从曲阜到印尼：一位大学教师追问教育的终极意义

“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员合影

从曲阜到印尼：我们究竟为何而教？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是《论语》开篇的第一句话，也是孔子最广为人知的名言之一。过去，我也一直把这句话理解为孔子对“学习”重要性的提醒。然而，当我真正来到孔子的故乡曲阜，再次读到这句话时，心中却有了不同的感受。我开始问自己一个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回答的问题：

人，究竟为什么要学习？

这个问题，在我参观曲阜师范大学的孔子文化展馆时，变得更加强烈。这次我以访问学者的身份来到曲阜，在参观有关中国教育与教师发展历史的展览时，看到了大量珍贵的历史资料：过去的教科书、学校规章、招生制度、奖惩制度，以及记录昔日教师与学生生活的各种文献。

展览中也呈现了中国教育进入近现代之后所经历的转型：新式学校的出现、女子教育的发展、外语教育的兴起，以及教育制度如何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调整与改革。坦白说，面对如此大量的历史资料，一开始我甚至有些不知从何看起。我并不是专门研究中国教育史的学者，因此很难在短时间内理解每一份文献背后的历史背景与意义。

但是后来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并不需要理解展览中的每一份资料，才能从这次参观中得到启发。因为真正吸引我的，其实是一个更加简单的问题：教育的最终目的，只是让一个人变得更聪明吗？身为一名大学教师，这个问题离我并不遥远。

在大学里，我们有一套非常清楚的教育制度。学生进入大学、选修课程、完成作业、参加考试、取得成绩、撰写论文，最后毕业并取得文凭。我们也习惯通过学分、GPA、修业年限、论文发表、学校排名以及各种指标来衡量教育成果。

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一个没有学术标准、没有专业能力要求的教育体系，同样会失去教育应有的意义。然而，我仍然想问：拥有一张大学文凭，就代表一个人真正“受过教育”了吗？

一个人可以从大学毕业，却未必真正具备足够的能力。反过来说，一个人也可能拥有非常优秀的学术能力，精通科技、经济、政治、法律或其他专业知识，但这并不代表他一定具有诚信与良好的品德。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我开始更加理解孔子教育思想在今天仍然具有的意义。在儒家传统中，“学”从来不只是知识的累积。教育同时也是一个成人、成己的过程。因此，“学”不能完全脱离个人的自我修养、与他人的关系，以及一个人对社会所承担的责任。

对今天印尼的年轻一代而言，我认为这个问题甚至比过去更加重要。我们生活在一个取得知识极其容易的时代。通过手机、搜索引擎、社交媒体，以及今天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一个人只需要几秒钟，就可能取得过去需要花费几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找到的资讯。

人类取得知识、运用知识的能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可是，科技愈进步，反而让我们重新面对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当我们拥有了知识之后，我们究竟要用它来做什么？一个聪明却缺乏道德的人，有时甚至比一个普通人更加危险，因为他的聪明与能力，使他有可能把一件事情做得更大、影响更多的人。

知识可以用来建设社会，也可以被用来操纵他人；科技可以改善人类生活，也可以被用来欺骗；权力可以服务人民，也可以成为谋取个人利益的工具。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既缺乏足够的能力，又缺乏品德与诚信，而他恰好又掌握了公共权力，那么问题可能更加严重。因为一位领导者所做的决定，影响的从来不只是自己。他的一个决定，有时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活与未来。

因此，在我看来，教育至少不能离开两个核心：能力与品德。 只有能力而没有品德，能力可能失去方向；但是只有良好的品德而缺乏能力，也未必足以解决今天日益复杂的社会问题。

印尼需要的年轻一代，不应只是“好人”，也必须是有能力的人；不应只是“有能力的人”，更应该知道自己的能力究竟应该用在什么地方。也因此，我认为所谓的“品格教育”，不应该只是一门附加的课程，不应该只是挂在学校墙上的标语，更不应只是老师告诉学生“你要做一个好人”。

品格本身，就应该存在于我们对“教育”的理解之中。例如，当一名学生进行研究时，我们关心的不应只是他的研究方法是否正确，也应该关心他是否诚实地使用资料；当一个人使用人工智能时，我们问的不应只是AI能不能帮他完成工作，更应该问：他是否仍然愿意为自己的成果负责？

而当一个人有一天成为政府官员、企业家、学者，甚至成为领导者时，我们真正应该问的，也不只是他拥有多少能力与权力，而是：他的能力与权力，究竟是为谁而用？也许正因为我自己也是一名教育工作者，这次来到曲阜，最终又让我回到一个非常个人的问题：

我究竟希望自己的课堂培养出什么样的人？一位大学教师的责任，在学生取得成绩、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书的那一刻，就结束了吗？我想，不是。我们当然希望自己的学生聪明、有能力。我们希望他们能够表达、写作、分析问题，也希望他们有能力走向国际，与世界各地优秀的人才竞争。

但是，当他们拥有这些能力之后，我更希望他们能够拥有一些不会被印在毕业证书上的东西——诚信、责任感、对他人的尊重，以及一种意识：自己所拥有的知识与能力，最终都可能对他人、对社会产生影响。孔子谈“学”，距今已经两千多年。两千多年来，教育的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教室变了，科技变了，课程变了，甚至人类取得知识的方法也完全不同了。然而，有一个问题似乎从来没有过时：当我们把一个人教育得愈来愈聪明时，我们究竟正在把他培养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这就是这一次我从曲阜最想带回印尼的一个简单思考。教育不应该只是培养一群知道得更多的人，而应该培养出既有能力运用知识，又有足够的道德判断去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的人。最终，一张毕业证书只能证明一个人完成了某一阶段的学习。但是，一个人的品格，才真正决定他将如何使用自己所受的教育，走完往后的人生。

此次有幸来到曲阜参加“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并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曲阜师范大学进行学习与交流。本计划由中国文化和旅游部支持。在此，我也特别感谢中国驻印度尼西亚大使馆，尤其是文化与旅游参赞的推荐与协助，让我有机会参与此次研修。来到孔子的故乡，对我而言不只是一趟学术交流之旅，更是一个重新思考教育、品格与教师责任的机会。这些天在曲阜所看到、所听到、所学到的许多孔子思想与智慧，我希望不只是留在这里，而是能够把其中值得思考的部分带回印尼，与我的学生以及更多年轻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