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鹏山：一个民族，必须拥有将理想主义推到极致的精神偶像

孟子作为儒家亚圣，其大丈夫人格、性善论思想，奠定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底色，塑造了中国人刚强正直、坚守道义的人格追求，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思想资源。但古今注本浩繁，普通读者往往难以跨越时代隔阂读懂原著。鲍鹏山的《〈孟子〉导读》，立足当代人的精神困惑，博采历代注疏，兼顾学术深度与大众阅读需求，带领普通读者走进孟子的思想世界，让古老经典回应当下现实，为现代人的安身立命提供精神力量。本文整理自2026年上海书展《〈孟子〉导读》新书分享活动中鲍鹏山的现场发言。

一代有一代要回答的问题

多年来，我陆续完成了《〈论语〉导读》《〈大学〉〈中庸〉导读》《〈道德经〉导读》，如今推出《〈孟子〉导读》，眼下正在撰写《〈庄子〉导读》。四书读完，再完成老庄导读的写作，我便打算停下古籍注释的工作。传统学者都是做古籍校勘、集释和注释，今天学者多做论文。我比较传统。

古籍注释看着是在前人大量注解基础上开展工作，但直至今日，依旧有许多难题没有得到解决。比如大家十分熟悉的《论语》，文本谱系单纯，又注本无数，但至今仍有若干问题难以讲通。《孟子》中更多。遇到文本里难以释解的词句，我常常在小区一圈圈踱步，有时耗费一两天，也解不开。做古籍导读，辛苦程度远超外人想象。

我给自己的注解定了一些规矩：

第一，要文字上说得通。这需要古文字知识。

第二，要逻辑上讲得通。这不仅是一句话自身的逻辑问题。一句话，自身解得通还不行，还要合乎作者的整体逻辑，合乎整个文本的思想逻辑。

第三，要事理上说得通。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一个时代拥有一个时代全新的视角与学术准备。古人自幼浸淫文言文，很多在他们眼中不成问题的内容，放到当代，就会变成理解障碍。时过境迁，很多当时不言自明的名词、地理、社会背景，后世读者便需要专门的注释才能够读懂。

钱穆先生做《论语新解》，遇到无法厘清的问题，便老老实实承认问题搞不清楚。他说，要求一位学者把一部经典的全部问题都讲明白，恰恰说明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并不懂经典。历经无数大家注解，经典之中永远会留存部分难以彻底厘清的内容。

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1889—1975年）说，历史是一个能够自我增加的东西。经典的内涵，正是在一代代人的阐释之中不断增加的。读书不是去找一个封闭固定的标准答案，而是找到作者本身的内在逻辑，顺着这个逻辑的延长线往前走。你走出去的区域，就是对历史、对经典做增量的工作，这才是学者的价值所在。当然，阐释的前提，是尊重文本原有的逻辑，不能脱离文本随意发挥。

我曾说过，历史学的真正困境，不是我们不了解历史，而是我们不了解现实。判断一位经典阐释者的价值，不完全看他古书背诵得多熟、对旧注掌握得多全，更要看他能否深入现实，带着现实中遇到的问题回望典籍。就像到库房找物件，你首先要清楚自己想要找什么，才能够找到什么。我们带着现实的困惑回到经典，才能够读出前人未曾看见的价值。我撰写导读类著作，心中始终存在现代意识，存在读者意识。写作的时候，我会设想当代读者希望从经典当中获取什么，我代替读者回到古籍之中去寻找答案。

永不妥协的大丈夫人格

孟子是一个个性极其鲜明的先秦思想家。和同时代的荀子不同，荀子文章出色，但个人的性格面目是模糊的，孟子却锋芒毕露、气场强大。孟子善养浩然之气，为人天真，眼里容不得沙子，性情直率，喜好与人辩论。哪怕活到八十四岁高龄，他身上依旧葆有青年一般的锐气。

孟子心中只有天地良心，不讲人情世故。普通人处世，难免会有帮亲不帮理的人之常情，可在孟子这里，对错高于人情，只要行事有错，即便是亲友故交，他也不会顾及情面。以今天世俗的眼光看，孟子到老都显得不够成熟，但这份特质，恰恰是他身上最可贵的地方。他真理在握，面对思想论辩寸土不让。

“大丈夫”这一概念便是由孟子提出的，除大丈夫之外，他还提出过小丈夫、贱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便是大丈夫的人格标杆。现实当中，大多数人很难做到大丈夫，常常会为现实妥协，不得已低头，牺牲部分尊严与面子，这便是小丈夫。孟子代表着中国人格当中至高的大丈夫人格，读《孟子》，很容易被其中的精神力量感染。我以前开玩笑说，家中置放一本《孟子》，是可以“辟邪”的，这份辟邪，是源于文本之中满溢的正义力量。

一个民族，必须拥有将理想主义推到极致的精神偶像。如果缺少这样的精神高度，整个民族的思想建设便是不健全的。中华民族幸亏拥有孟子，他极大程度上塑造了中国人的性格，我们民族性格里刚强、正义、公正不阿的部分，很多源自孟子的思想。孟子的很多思想，放到今天，依旧具备全人类的价值。

中国人安身立命的价值根基

人性善，是孟子最重要的思想主张。人性善并不是一个可以被证实的科学结论。它是一种价值信仰。西方社会之中，人的道德选择依托于宗教，人做好人，是遵从上帝的要求。但在中国，没有上帝替人做出道德抉择，行善作恶，全部交由人自身选择。我们需要人性善这份信仰，来支撑自我向善的选择。

孟子担心，如果认定人性本恶，就会给作恶留下借口。一旦将人性定义为恶，人犯下过错，就会把行为归为天性如此，心安理得地为自己开脱。孟子把善恶的选择权交还给人本身。善与恶不是客观既定的事实，而是人的自由意志做出的选择。选择善，便是善人；选择恶，便是恶人。人拥有选择善的能力，这便是性善论的内核。孟子不从人的生理欲望、日常本能去评判人性善恶，而是立足于人的独立自由意志来谈道德。

孟子的性善论，实质上确立的正是对人的自由意志的信仰。中国人的道德建立在人性之上，是人本主义的思想。我们不需要依托神仙皇帝，凭借对人性向善的信念，就能够去过有尊严、高尚、体面的生活。这不仅仅是解决道德问题的中国方案，甚至可以说是终极方案。即便宗教不再被信仰，人依旧可以依托人性，守住道德。

程颐评价，孟子有大功于世，以其言性善也。性善论，奠定了中国思想、中国道德最核心的基础。同样谈论人性，荀子主张性恶，所以《荀子》只能归于子部，而《孟子》升入经部，被后世奉为经典。荀子可以帮我们看清人性之中阴暗的部分，提供分析世界的工具，属于功能性的哲学。而孔孟做的不是提供工具，而是完成人的主体性建设，确立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教我们如何成为更完善的人。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经”对应的不是普通的知识、个人观点，而是整个民族共同的价值观念。知识、观点可以各持己见，但仁义、诚信、公正这些价值，是所有人应当认同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仁义不是知识，不是技术，而是根植在人身上的价值观念。失去这份价值认同，便失去人之为人的根本。道德是专属于人的要求。不是说人生下来事实上全善，而是人在价值观念层面，必须向善。

补上我们缺失的经典一课

直到今天，我们依旧需要阅读《孟子》，因为它探讨的是永恒的生命课题。每个人，一生中会遭遇无数次抉择——坚守高尚会蒙受损失，选择卑劣能够换取利益，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坚持做一个好人？这不是专属于哲学家的问题，而是普通人时时刻刻都要面对的拷问。读《孟子》，就是在我们面对人生抉择的时候，给我们提供精神依据与内心力量。

杨振宁先生曾说，他年轻时出国求学，出发之前，父亲请老先生带着他读完三万六千多字的《孟子》。等到晚年获得成就，他依旧认为，那半年读《孟子》，是自己一生当中最重要的经历。遇到人生艰难抉择，他就会思考，如果孟子身处同样处境，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顺着孟子的价值观去抉择，既省去大量内心纠结，也保证选择不会偏离正道。

读经典，便是这样一种方式。当我们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时候，想一想，孔子、孟子会站在哪一边，我们便向着先贤的立场靠拢。《孟子》的“辟邪”，更多是辟内心之邪，守护我们内心，让人一辈子堂堂正正。孔子讲“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人安稳坦荡地生活，根基在于正直；行事不正却得以保全，只是侥幸。孟子所讲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正是这份堂堂正正的精神。

近代西学东渐，科举制度终结之后，四书五经这套思想内核，没有完整保留在现代中小学教育体系当中。很多人会产生误解，以为传统文化就是唐诗宋词，可唐诗宋词属于集部，处在文化的末梢，真正的民族思想内核藏在四书五经之中。好几代中国人，和自己的传统思想发生了割裂。

中国拥有浩如烟海的古籍，但拥有典籍，不代表当代人能够接触、读懂它们。很多普通家庭家中没有《论语》《孟子》，即便是中文专业的学生，课本上也只是节选寥寥几篇，若没有自主阅读，读完大学，也不曾完整见过原书全貌。

这正是我持续撰写导读系列的初衷。我没有追求高深的学术定名，坚持使用“导读”二字，就是希望拉近普通读者和经典的距离，引导普通大众阅读古籍。导读看似面向大众，但注释写作耗费的功夫，一点不比纯学术著作少。帮助当代普通读者跨越时代隔阂，读懂孟子，读懂我们民族自己的经典，便是这套导读最重要的意义。

《〈孟子〉导读》

鲍鹏山 著

商务印书馆

原标题：《鲍鹏山：一个民族，必须拥有将理想主义推到极致的精神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