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至4日,欧洲国际研究协会(European International Studies Association, EISA)第19届泛欧大会(Pan-European Conference, PEC)在位于葡萄牙首都的里斯本学院大学召开。本届大会的主题相当前沿——“比真的还好?反思国际关系中的知识生产、位置性与本真性”(Even better than the real thing? Questioning knowledge production, positionality, and authenticity in IR)。与会者超1900名,共约600场专题报告与圆桌论坛。
在全球范围内,EISA年会规模仅次于总部位于北美的国际研究协会(International Studies Association, ISA)。据笔者多年参与观察,ISA每届参会者或高达5000人,光会场就包含三个五星级酒店。但自2022年以来,俄乌冲突导致国际学术差旅困难;2025年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启后,结合其与埃隆·马斯克的一些国际言论,有些学者更表现出拒绝参加ISA的姿态,使该年(举办地在芝加哥)参会人数骤减,三个会场“缩水”至仅剩一个。相应地,一些学者流向了欧洲,使今年EISA更显盛况空前。这凸显出一个值得玩味的学术现象:国际关系学科自1919年诞生以来便是一门“经世之学”,学科本身的生息和国际局势变迁密不可分。
今年的PEC我重点关注了与中国相关的报告和中国学者的参会情况。作为连续5年参加EISA的会员,我注意到今年来自中国高校的参与者有所增多,且机构构成多元化。除清华大学、同济大学、外交学院、中国政法大学等传统国际关系“强校/院”之外,也有来自云南师范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浙江工业大学等区域国别学新兴高校的学者;更有宁波诺丁汉大学、西交利浦物大学等中外合办高校的师生,还有香港中文大学、澳门大学、台湾大学等高校的研究者,总计可达20人左右。也有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学者并未实际到场,由其合作者代为发言。当然,原本也有许多海外机构的华人学者参会,若全部算上,中国籍学者或要接近三位数。
就议题方面,中国研究也愈发多元。除传统的大国关系(中美/欧/德关系等)外,中/微观议题在国际关系里也愈发“显化”,如边境、移民、华人华侨研究等,方法论也从严格的社会科学范式向人类学等相交叉融合,重视在地田野、访谈、参与式观察等。值得一提的是,本次会议许多发言主题与中国国际关系学的“知识生产”(Knowledge Production)有关。对“知识生产”的探讨多见于知识社会学(Sociology of Knowledge)等领域,近年来也在国关掀起了风潮,其重点在于研究各类学术知识的“生成”和“接受”过程,批判和反思学科中的各类“神话”(myths,即根深蒂固的历史误读)、“中心论”(如西方中心论、欧洲中心论)等。它和当下对全球南方、去殖民主义等探讨紧密联系,也再次呼应了学科变化和国际实践密切相关。
在与“中国”和大会主题(“知识生产”“本真性”)相关的报告中,研究议题主要分成三类。首先是对“中国学派”(The Chinese School)的传播和接受的探讨。例如专题报告“重审中国对国际关系学等领域知识生产的本真性”(Rethinking Authenticity in Chinese Knowledge Production o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nd Beyond)中,德国全球与区域研究院的Sinan Chu、复旦大学王凯等合作的《“真实”中国本土国际关系理论的实证转化》(The Empirical Uptake of “Authentic” Chinese Homegrown IR Theories)分析了道义现实主义、关系理论、天下理论、共生理论在国内外期刊的被引量和可见度等相关数据。
第二类是研究中国对国际学术潮流的接受与本地化。例如杜伦大学的Ferran Perez Mena分别汇报了美国自由主义国际关系学者(基欧汉、约瑟夫·奈等)对中国国际关系学科传统的塑造,以及《“并非全是美国人干的”:中国国际关系中的英国起源,1980-2000》(‘Not Everything Was Done by the Americans’: The British Origins of IR in China from 1980s to 2000s)。这两场“对偶”的汇报以中国知网发文统计、话语分析等方法交叉检验了理论如何在跨国学界“旅行”(travel)。另如牛津大学Jeffrey Liu的《卡尔·施米特在中国》研究了知名德国公法学家施米特(Carl Schmitt)在中国掀起的“施米特热”,以及其与中国对外关系界的互动。
最后,也有研究探讨“中国模式”为世界带来的影响。例如萨塞克斯大学的Justin Rosenberg的《<中国、脱欧与特朗普>十周年回顾》(China, Brexit and Trump Ten Years on)基于其10年前发表的文章,指出当前复杂的国际行为体互动呼唤马克思主义分析框架对“多重危机”(polycrisis,亚当·图兹语)进行更好的回应。伦敦大学亚非学院的Chris Boyle也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入手,以“不均衡与综合发展”(Uneven and Combined Development, UCD)为分析视角,指出了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发展的不均衡性。他指出:中国作为其中的“后发国家”,具有天然的“后发优势”,往往能在国际竞争中实现“弯道超车”,并援引佩里·安德森的框架对中国与其他国家发展模式进行了对比。此外,也有一些圆桌环节围绕2026年甚至2027年(待)出版的中国研究新书进行了讨论,吸引来自全世界的听众提问互动。
“知识生产”的火爆和欧洲重视批判反思的学科传统密不可分。从福柯的“知识-权力”到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理论,学人们不断“责问”着我们学科的知识边界,和“以学术为业”所应承担的知识义务。在建制上,这直接促成EISA近年成立了新的分会(Section)“KnowIR”(与“全球国际关系”即GIR等并列)。在制度“加成”下,相信今后关于知识生产的探讨会愈发热烈。同时,我国也在开展关于自主知识体系与国际话语权建设的研究。在各类“全球”(如“全球治理”“全球南方”)或“区域”(如“区域国别”)研究的盛兴中,“国际”研究是否仍具备现实意义?当批判和解构了“冲击-反应”模式或“核心-边缘”划分之后,我们的立足之地又应在哪里?这均需要我们对何谓“知识”、“知识”如何被生产与接受、学者应发挥何种作用做出更细致的探索,在如潮水般涌现的知识中寻找新的支点。
来源:王紫珠 温州肯恩大学中美人文与经济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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