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年前没留战友名录，如今群里一喊，二百六十多人归了队

特务连战友名录

• 陈光建

连队点名，需要花名册，因为，再好的记性也背不下全连所有人的姓名。连队执行任务前点名，被点到名的人，都会响亮的答“到”，不论音阶高低，都憋着一股劲，这股劲，只有当过兵的人才懂。制作花名册是连队文书的职责，花名册上有姓名，民族，出生年月，入伍时间，所属班排，籍贯及政治面貌，家庭地址等栏目。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每年都有老兵退役，又有新兵补入，花名册需要更新。一九七二年和一九七四年，十一师部队两年没有接兵，三十三团特务连的花名册在我手上更新了两次。一九七六年，我退伍。退伍之前，曾想过留下战友姓名和地址，以后或有见面的机会。可是，自己没有去做，也许是归心似箭，也许是另有原因。今天想起来，这是一件令人非常后悔的事情。看到当年特务连战友的照片，上面竟有一半的战友，我已经记不起他们的姓名。

战友一场，我们都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留在了雪域高原，为保卫祖国边疆，为人民，也为亲人的安宁，我们都曾在深夜的边防哨位上醒着。一群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南腔北调的青年，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走到一起，成为特务连的兄弟。如今，兄弟们星散各地，相见不易。其中一些战友，今生已无缘再见。每念及此，倍感怅惘。

前段时间，秦之祥战友为写当年特务连文艺宣传组的往事，询问我是否记得连队饲养员陈吉犬。其实，在一九七三年八月拍摄的那张特务连大部分战友的照片中，秦之祥背后那位战友就是陈吉犬。人就在背后，竟然记不起来，这记忆的消磁，真让人沮丧。更有战友在群里吐槽，说是当年退伍，说走就走，也没有人提醒留下战友名录，好可惜！

在考虑了两天后，我在战友群里发布了打算整理一册战友名录的想法。这册名录只记姓名，入伍时间，入伍地，所在排。除连队领导外，不记职务头衔，也不记退役后的经历。只为让战友记住自己曾经是特务连的普通一兵。

鉴于离开部队五十多年，战友们大多进入老年，许多人事已经记忆模糊，甚至出现偏差。故而请战友们回忆，与自己同乡的战友，与自己同班排战友的姓名。一时间，战友群热闹起来，群主张国胜将自己精心整理的特务连战友相册发来，陕西蓝田战友惠返利，提供了部分陕西和甘肃战友的信息，甘肃兰州战友康发营提供了部分甘肃战友的信息，甘肃敦煌战友殷智勇提供了同乡，和部分老战友的信息，安徽宿松战友刘皖溪，湖北钟祥战友石景怀、陈金贵，四川丰都战友秦之祥，四川梁平战友刘宗仁，甘肃武威战友甘自英等也提供了同乡战友的信息。

令人感动的是，曾任三十三团团长的特务连老兵吴军，以及鄢纪安，陈子明等年近八旬的老战友，通过回忆，提供了不少老兵的信息，赵再战友更将部分战友信息列表传给我，大家都为这册名录出力。据此， 整理出从一九五九年到一九七六年间的特务连干战名录，二百六十多位战友归队。这不仅仅是一串人名，这是雪域高原戌边将士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在收集信息的过程中，战友们回忆起部队生活那些难忘的瞬间，刻骨铭心的人和事，从岁月的深井里打捞出尚存的记忆碎片，拼凑出青春无悔的戌边经历。

侦察排战友姜德旭回忆，那次，为运送因护测罹患重病，后来不治牺牲的安徽战友潘锡台，侦察排十几位战友连夜从边防出发，沿着里龙沟原始森林中的羊肠小径，一路换人，狂奔十几个小时，到达里龙桥，将潘锡台送上师部医院救护车后，所有人都累瘫了。这场生死营救，体现了战友之间可以托付生命的深厚情谊。潘锡台战友追悼会上的悼词是由我起草的，修改了两个晚上，才达到连队领导的要求。这也对自己写作水平的提高，起了客观的促进作用。

在回忆起特务连副连长樊子生时，江油战友滕光荣记得，一次因吸烟，被其严厉批评，以致哭泣的往事。樊副连长给人的印象是不苟言笑，而他的军事技能却令战友们钦佩。有战友说他投弹非常厉害，还有人记得他的突刺，可以将空罐头盒捅穿。须知，人家是参加过大比武的军事技能尖子。

那位因养猪获得三等功的安徽战友陈吉犬，是一位文化程度不高，默默干实事的人，他的三等功申报材料是我起草的，入党志愿书也是他请我填写的。随着战友信息的不断清晰，那些在卧龙台军营里朝夕相处，睡一架通铺，吃一锅饭，野营拉练的风雪之夜，挤在一个帐篷被窝里的战友，似乎就在眼前。

殷智勇老兵提到那位姓邓，却记不起名字的，爱美的四川江油籍战友，他叫邓光富，工兵排老兵。我与他曾在雅鲁藏布江边的本宗渡口，朝夕相处了半年。记得他的爱美，是每天都把自己的头发弄得很熨帖，如有乱发，他会吐口吐沫将乱发抚平。而邓老兵最喜欢的事情，是在渡口路旁，眼神专注地看来往经过渡口的汽车，也许，那些一晃而过的车上，承载着他的精神寄托吧。想起来太孤寂了！那个雅鲁藏布江边的小渡口。

特务连是一个人员流动很频繁的连队，有人来连里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就调走了，时间长了，一些战友自己都不能确定是否特务连的兵。这册名录也记录着连队传承的脉络，我握过的枪上留有上一位老兵的汗渍和指纹，而我传下去的枪上，也留着我的指纹。如果不做这册战友名录，许多特务连老兵的名字，我们都不可能知道。我在特务连入团、入党。入团介绍人是陕西蓝田老兵刘永延，入党介绍人是司务长王成忠和工兵排老兵周朝雷。我自己也介绍过四十几位战友入党，并代一些文化程度偏低的战友填写过入党自愿书。刘永延和周朝雷两位老兵都走了，只在我的入团、入党自愿书上，介绍人一栏留着他们的签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父母起的名字伴随我们一生。而在连队被点名，是因为我们是军人，这个名字要承担保卫祖国的责任。一页页翻看战友名录，里面有参加过西藏平叛的老兵，有一九六二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的战斗英雄，有后来成为十一师各级部队建设骨干的战友，有射击投弹等军事技术能手，有文体活动的积极分子，更有特务连这个大家庭的父母，各届连队领导。当然，大部分战友只是这个连队的普通一兵。现在，名录上的一些战友已经不在了。如果按册点名，你再也听不到他们回答那一声响亮的“到”了！我不愿在名录上标注“已去世”，因为，这些战友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又是九月，一个思亲怀远的时节。我的老班长，你还好吗？我的老战友，别来无恙？ 卧龙台秋夜的哨位，有时你会看到满天繁星，那些眨眼的星星，其中一定有我的战友。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陈光建：四川成都人，祖籍安徽嘉山。1971年入伍，1976年退伍。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第十一师三十三团直属特务连文书兼军械员。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清远堂遗笺》一书作者，《印鉴-易均室辑拓印谱两种》特邀编委。《成都文物》，《文化成都》自由撰稿人。

作者：陈光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