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海废”嬗变——拾废成艺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张期望

“海洋很大，维护好她，需要我们每一个人都行动起来。”今年8月，韩国知名的金属工艺艺术家秦荣燮来到海口北港岛，带领村民处理在渔村回收的旧木板和废弃易拉罐，他指导村民将易拉罐剪成片，将裁切成型的木板鱼绘制成一件件具有创意的艺术作品。3周后，一个长约4米的巨大鱼形装置立了起来，约1000个曾经被丢弃的易拉罐，变成了“鱼”身上闪闪发光的“鳞片”。

其实，在海南不止国际友人在用行动让“海废”重生，保护海洋生态，许多渔村村民也在努力保护我们的大海。北港岛居民林明，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将捡来的贝壳、渔网制成工艺品，一批批卖给世界各地热爱大海的人们。而在澄迈桥头镇玉包村林诗港，劳成贤和村民只要出海捕鱼，落入网里的海洋垃圾和渔获都会被带上岸。

北港岛鲸喜环保艺术季海报。受访者提供

用废弃贝壳和椰子壳制作的风铃。受访者提供

外籍艺术家：把“海废”雕刻成诗

1958年出生于韩国釜山的秦荣燮，毕业于庆星大学艺术学院工艺系，举办过23次个人展览，其创作的作品被韩国国立现代美术馆、釜山市立美术馆等机构收藏。但真正让他找到艺术方向的，是社区艺术。

秦荣燮与海南结缘，始于2012年。当时，秦荣燮在海南的主要对接人、海南大学国际传播与艺术学院教师方星星正在研究海口骑楼街区，秦荣燮对此产生了兴趣。获釜山文化基金会亚洲驻留项目支持，他来到海口博学生态村——一个不靠海的火山村。村里盛产蜂蜜，他便带领韩国团队和村民，用旧瓦片、废弃凳子和椰子壳，制作出蜂蜜主题的蜜蜂造型装置。

2019年，受三亚西岛海上书房创始人秦加一邀请，秦荣燮前往西岛。这一次，他的材料是两艘废弃渔船。他将两艘船结合成一条大鱼，当地居民将小木鱼彩绘后拼贴上去，完成了作品《蜕变》。方星星解释：“他是这些社区艺术的艺术总指导。大部分作品的创意和制作方式都是由他提出。”

2024年，为修复这件作品，秦荣燮回到西岛，参加生态艺术节。他在致辞中说：“西岛虽然是一个小岛，但居民的生活空间和旅游度假村的协调，具有特殊的空间结构。如果说过去的旅游把重点放在了只为游客的单方面旅游建设上，那么我认为未来的旅游应该在居民的生活空间内进行。”这句话，几乎概括了他在海南所有项目的核心理念：艺术不仅是给外来者观赏的装饰，还是社区自身的表达。

从2025年开始，秦荣燮担任北港岛鲸喜生态艺术季艺术总监。在了解到北港岛上有鲸鱼墓后，他开始以鲸鱼为题材进行创作，去年带领韩国艺术家在北港岛创作了五件鲸鱼主题的作品，今年又带领北港岛村民和志愿者创作了系列鲸鱼主题木板鱼，将本地村民与鲸鱼的感情完美表达出来。

正如秦荣燮所说：“被丢弃的物品通过人们的双手重新获得生命，海洋可以通过每个人的关注与行动重新焕发生机。”这或许也是他对海南所有岛屿的期许——在艺术与社区的共同创造中，让“海废”重生，让海洋焕新。

渔村手艺人：变“海废”为潮品

林明是从文昌嫁到海口北港岛的外来媳妇，如今她成了岛上小有名气的海洋废弃物手工艺人，用废弃贝壳、渔网、玻璃瓶做成风铃、摆件和渔网包，卖给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和机构。

走进她位于北港岛的家——一栋灰色房子，门口不远处就是那尊醒目的用木片组成的“鲸鱼”雕塑。屋里堆满了清洗晾晒好的贝壳和正在赶制的风铃。她刚接了一家环保机构的30个风铃订单，每天从早忙到晚。一个风铃卖88元，但做起来并不轻松。捡回被丢弃的贝壳，清洗、刷净、用消毒液浸泡，再打磨、组装，做一件成品要花两三个小时。渔网包更费工夫，得一针一线缝出来。

她做的材料里，用得最多的是海镜贝壳，薄薄一片，洗干净就很漂亮。还有废弃渔网、生蚝壳、玻璃瓶。她经常去海边捡，也跟村里的饭店老板和邻居打招呼，吃剩的贝壳别丢垃圾桶，别丢海边，放在那里她过去收。收回来自己清洗晾晒，攒得多了，就琢磨着做成什么样式。图案全是她自己设计的，捡到什么就做什么。冬天生蚝多，她就做生蚝壳系列，还开发了手工体验课程，带着游客和孩子们一起动手。

这些用“海废”做成的工艺品，主要卖给游客，也带去参加环保公益活动、市集。她把这叫作“场景式消费”，去参加活动的人群不一样，他们往往接受度更高。她的作品曾经在博鳌亚洲论坛年会期间展出，也登上过上海社区营造中心的货架。虽然没有开网店，但靠着熟人介绍和活动外展，订单一直没断过。她说不开网店是因为“一物一拍”不好操作，她的作品每件都不一样。

在林明看来，做这件事挣钱是比较难的，但意义不在钱上。海洋给了我们那么多馈赠，不能吃完美味就把垃圾丢回去，给大海造成负担。

海归学霸：解锁护海新方式

在海口荣山寮村，“小七”这个名字不少渔民都熟悉。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本名叫肖倩的姑娘，本硕就读于华南理工大学，毕业后还曾赴瑞典留学，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学霸。作为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荣山寮社区项目负责人，在村民眼中，她只是个引导大家把海洋垃圾带回港、见人就爱打招呼的小姑娘。

“我学习和研究的是城市规划，核心是处理系统问题，社区改造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肖倩解释说。2024年驻村前，海南智渔可持续科技发展研究中心已在荣山寮做了大量前期摸底。肖倩的日常工作，围绕海洋保护、文化挖掘和社区骨干培养三个板块展开。其中最费心思的，是让渔民心甘情愿把海漂垃圾带上岸。

“一开始做宣传时，几乎没有人响应。”肖倩说，后来工作顺利开展，要感谢渔民王雨章。此前，肖倩为筹备荣山寮村的海洋人文展览，经常奔波到深夜，忙完才去王雨章家隔壁的海鲜店匆匆吃碗面。王雨章把这些看在眼里，认定“这个年轻人是认真在做事的”。护海行动一发起，他第一个响应。第二天出海，就带回了一整兜海洋垃圾。渔民王录兴、林秀珍紧随其后，很快6艘渔船的渔民组成护海小队，每次出海都带回垃圾。

为了让行动可持续，肖倩还培养本地青年力量。她在村里招募了一位叫宁宁的女孩担任“护海小助手”，负责在“护海行动”微信群里播报每日垃圾带回情况、回应渔民。在肖倩的引导下，村里几位年轻人于今年9月自发成立了“寮青造浪”小组，核心成员多是土生土长的荣山寮青年，接过了“护海行动”的接力棒。

“将垃圾带上岸，只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肖倩和团队在荣山寮的另一项任务，是挖掘本地文化，让这个网红村更有韵味。他们在文化转化上花了不少工夫。除了策划海洋人文展，还策划系列活动，让村民教游客用废弃渔网编织渔网包，把旧渔网改造成小艺术品。游客在动手过程中了解本地文化，村民则通过教学获得劳务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