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翠峰山

周银芳

我的家乡在农村，离村子十华里左右有座大山名为翠峰山。自我懂事到离开村里，我一直没有进过这座山的深处。不是我不想进，是父母亲不让进。翠峰山林木幽深，远远望去，满山浓绿，云雾常在峰顶萦绕，自带一层朦胧的神秘感。

听长辈说翠峰山里有很多珍稀动植物和美景，并有许多神秘的传说。从小到大，在我的心里从未停止过进山走一趟的想法。

八岁那年，我闹着要跟父亲上山玩耍。“山路太陡峭，你年纪小走不动，等长大一些再去吧。”父亲劝道。我执意要去，父亲拗不过我，只好带着我进山。山路乱石交错，荆棘不时勾扯衣裳，才只走了一小段路，脚底就磨出了水泡，钻心的疼。父亲见我步履蹒跚，只得弯腰把我背回家。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回望翠峰山，青山沉默伫立，那一份神秘在我心底变得更加浓厚。

长大一些后，趁着父亲外出，我向母亲提出要与发小们进山采摘野果。母亲眉头紧锁，缓缓说道：“山里危险，有野狼和豹子，还有山蛇，万万不可大意。”我说：“去的人很多，我们结伴而行，会注意安全。”母亲无奈地摇摇头，再三叮嘱我早去早回。

我和发小们兴致勃勃地沿山路走去。脚下的小径渐渐被荒草吞没，古树枝干虬曲，树冠枝叶遮蔽天光，林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夹杂几声不知名山鸟的啼鸣。我们一边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搜寻枝头的野山楂、野猕猴桃，说说笑笑，一路向前。

走到山路一半时，前面的一位发小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惊叫：“你们看，那是啥？”

只见一条身段如大树一般粗的山蛇横卧在路中间，蛇头与蛇尾隐没在幽深的山林里。年纪大一些的发小声音发抖地喊道：“快跑，是蛇王！”发小们一听，吓得扭头就跑。我拼命奔逃，回到家时草鞋都丢了一只，气喘吁吁地对母亲说：“妈，山里有蛇王，吓死人了。”母亲说：“妈没骗你吧，以后不要再提进山的事了。”

“好的，都听妈的。”我说。此后，我常常看见猎人扛着猎杀的豹子、獐子、野狼、野猪从翠峰山那条下山的路走了出来，目睹这般景象，我更加信服父母的告诫。

恐惧终是挡不住神秘的诱惑。小学毕业那年，我和几名最要好的发小，瞒着长辈进山。那一日也算幸运，行走在崎岖山路上没有遭遇任何凶险。

走到山路与翠峰山的接壤之处，山中小溪叮咚欢跳，自深山流向山涧。山鸡、布谷鸟、白鹇、山鹰，各样珍鸟不时从林间展翅飞出；偶有几条山蛇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几只顽皮的山猴，在枝桠间荡着秋千；山涧里，成群彩蝶穿过林间漏下的阳光，蹁跹起舞。

大家都被这迷人的景致深深吸引，暗自懊悔没能早一点踏入这片山林。正当众人沉醉在美景之中，一场天文奇观骤然降临。方才还是艳阳高照，不多时天色缓缓转暗，朗朗白日瞬间化作黄昏。群鸟误以为夜幕将至，成群结队飞回深山。片刻之间，大地坠入黑暗，我们吓得心慌，以为世界末日来临。

“大家不要怕，听老人说这是天狗吃日，过一会儿日头就会出来。”一位年长些的发小说道。

虽然太阳最终露出来了，但从小未曾见过这般天象、又不懂天文常识的发小们，心底的恐惧久久不散。大家都以为是山神在发怒，自此再也不敢动进山猎奇的念头。

改革开放的前几年，我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对翠峰山的神秘与畏惧，也带着从小到大没能踏入大山深处的遗憾，远赴大西北参军。身在异乡，心底虽依旧留存着对翠峰山的几分恐惧，可它巍峨壮美的模样，总一次次浮现在梦里。后来我才知晓，所谓“天狗吃日”就是日全食。每每想起，总懊悔当年学识浅薄，若是懂得其中道理，便不会被这自然奇观吓退，停下深入山林的脚步。

参军那几年，写信回家，开篇必问候父母安康，紧接着便要询问通往翠峰山的山路有无改观。家人每次回信都说，山路依旧，未曾变化。时日一久，我便不再追问。心中暗自思忖，如今已是军人，不再像年少时那般胆怯，再崎岖难行的路也无所畏惧。待探亲回乡，一定要走进大山深处，弥补年少的遗憾，揭开翠峰山那层神秘的面纱。

改革开放初期，那一年我提干后第一次探亲回家。刚放下行李，便兴冲冲打算去往翠峰山。

父亲说：“正在修路，这段时间一直在炸山，不安全，不让进山。”

我说：“修路需要不少资金，村里哪来这么多钱？”

“改革开放后允许外来投资，修路的是城里来的客商。他提出帮村里修路，条件是取用山中药材抵偿工程款，村里应下了这件事。”

“变化真大，多少年村里人都盼着能把这条路修好。我去部队也好几年，每次写信回家都问这条路有何变化，您总回应依旧那样。没想到一回家探亲就遇上开山修路。虽说这次暂时进不了山，等路修通下次进山就方便多了。”我高兴地说。

“这都是改革开放后的政策好，不然村里哪来修路的资金。”父亲感慨地说。

我暗自心想：是啊，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农村怎会迎来这般大变样？这条正在修筑的山路，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那次回家探亲虽未能遂了进入深山的心愿，但总算看到了希望。

后来爱人随军，我一连好些年没能回乡探亲。可翠峰山的神秘一直在心底召唤着我，探秘翠峰山的心愿，只增不减。回部队的第二年，我又写信询问父亲，山路修得怎样了。父亲回信说路已经修通。看完信后我满心欢喜：当年父亲背着我艰难返程的往事，再也不会在下一代身上重演，下次带家人回乡，进山的路也好走多了。

多年之后，我带着妻子、女儿回乡探亲。

“爸，你常常跟我讲小时候的故事，讲翠峰山有多神秘，快带我们进山看一看吧。”女儿说道。

“先看看村里的变化吧。”领我们参观的发小说。

“距离我上次探亲才五年多，乡亲们怎么全都盖起新房了？”我好奇地问道。

“大多是翻修改造的。如今咱们村成了旅游度假村，乡亲们的房屋就成了接待游客住宿的农家乐。日子宽裕了，大家就把房子整修一新，你瞧，不少人家还添置了小轿车。”发小指着门前停放的车辆说道。

一群年长游客前去参观村里的学校，操场上正在做操的学生看见来客，齐齐敬起少先队员礼，异口同声喊道：“欢迎爷爷奶奶参观指导。”

“这所学校是重新修建的吧？”我问道。

“是一位回乡知青出资建造的。他大学毕业后返乡创业，办起村里第一家竹木加工厂，赚到一笔钱后，主动捐款修建了这所学校。后来他还吸纳村集体入股竹木厂，壮大集体收入，如今他已是村党支部书记。”发小满怀钦佩地说道。

“这位书记心里装着乡亲，一心为民谋福祉，又有带领大家致富的本事，实在是村子发展难得的引路人。”我赞叹道。

“可不是嘛。受他带动不少大中专毕业生陆续回乡创业。你看河对岸那些厂房，都是他们建起来的，草药加工厂、菌菇培育基地、藤条加工厂、野果加工厂，一应俱全。”发小说。

“咱们村子这般新气象，都够拍一部《乡村变了样》的电影了。”我笑着说。

“真被你说中了，前一阵子，上面就派人来我们村拍了一部反映乡村变化的纪录片，至于片名是什么要等播放后才知道。走吧，我们坐村里的专用游览车进山吧。”发小说。

“不用这么大的阵势，我们边走边看就好。”我说道。

“村支书带领全村人已把翠峰山打造成5A级风景区，前来观光的游客都是乘坐游览车。坐在车上不耽误观赏风景，想下车拍照随时可以停。”发小说。

“当初修的不是沙石路吗？如今怎么变成水泥路了？”我不解地问道。

发小说：“前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各级部门拨付了一部分资金，村里也自筹了款项，加上本村农民企业家的捐助，这条路也就升级改造好了。”

“爸，当年你在哪段路上看见蛇王？”女儿问。

“道路全都改了，已经找不到原来的位置，只记得大概走到半路的时候遇见的。”我应答道。

“叔叔，现在还能见到那条蛇王吗？”女儿转向发小问道。

“怕是见不到了。蛇王深藏在原始山林深处，路修通之后游人往来不断，它早就躲进更幽深的大山里了。前些年，我听一位老人讲起一件奇事：有一回老人进山采药，看见地上横着一截枯木，便坐上去歇息。没过多久，身下这根‘木头’竟然缓缓挪动。一开始他还以为眼花，凝神细看，这‘树干’朝着山的另一侧慢慢滑行，足足滑了五六分钟才消失，最后露出来的一截像蛇尾，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是坐在蛇王身上。老人吓得魂飞魄散，回家之后病倒了好几天。”发小说道。

“好可怕。”女儿听了，不由自主往妻子怀里钻。

“到了，我们下车看吧。”

下车地点，正是小学毕业那年撞见日全食的地方。眼前景致，竟和当年相差无几。

“好美呀，这般景色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一向矜持的妻子忍不住出声赞叹。

忽然，一群山猴从山林间走出来，伸着手朝我们讨要吃食。

“叔叔，这些猴子怎么一点都不怕人？”女儿问道。

“游客待它们和善，进山常会投喂食物，久而久之，它们便习惯与人相处了。”发小说。

陡然间，一只身形健壮的公猴朝我扑了过来。

“快躲开！猴子记仇，你当年是不是伤害过它？”发小急忙提醒。

出人意料，这只公猴并没有攻击我，反倒张开双臂搂住了我的脖子。望见猴子鼻尖那道疤痕，我不由惊呼：“小猴，怎么是你？”

“爸，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女儿满脸诧异。

“那年发生日全食，这只小猴误以为夜幕降临，慌乱之中撞破了鼻子，随后钻到我的怀里。等太阳重现，我用草药帮它敷伤。没想到时隔多年，它竟然还认得我，看样子它如今已经成猴王了。”我缓缓说。

“走吧，去看看你没看过的景色。”发小说。

大家先走到一片楠木林前。“这些楠木至少有几百年了吧。”我问发小。

“是啊，有的已经上千年了。你让女儿去抱一抱千年楠木，许个愿吧，听说很灵验。”发小说。

我点点头，牵着女儿的手往前走。

那只猴王跟在身后，一路随行，仿佛是在护卫我们。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说道：“谢谢你！”

女儿抱完千年楠木，忽然开口：“爸，你看，前面有两棵树从石头里长出来。”

“这个景点叫石抱楠木，方圆几百里就这一处奇观，你们一家在这里合个影吧。”发小建议。

“行，那就照一张。小猴，你也过来一起拍照。”我向猴王招手说道。

猴王从手势上明白了我的意思，走过来有模有样地倚靠在我的臂膀上。三人一猴，这大概是我此生和动物最为亲近的一段际遇。

一行人向着瀑布走去，猴王伴在我身侧，其余猴子跟在众人后面追逐嬉闹。

瀑布幅面宽阔，水流湍急，落差巨大。撞击岩石飞溅的水雾不时落在我们脸上。女儿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说道：“这瀑布好壮观，颇有飞流直下三千尺之势。你看下方还有偌大的水库，飞鸟俯冲入水捕鱼；四周翠竹随风摇曳，如同头戴绿巾的仙女，莫不是天上的瑶池搬到了此地？”

“平日里让你写赞美自然的作文，你总写不出来，今日倒是出口成章。看来以后要多带你出门走走。”妻子笑着对女儿说道。

观赏完瀑布，我们准备去漂流。“小猴，你们回去吧，漂流危险，不能跟着我们。”我对着猴王挥手说道。话音落下，妻子把仅剩的吃食全都分给猴群。猴王万般不舍，只得领着众猴返回山林。

这里的漂流河道保留着原始风貌，河道狭窄，河底乱石参差，群山一重连着一重。漂流虽有些艰难，却格外刺激。伴随着前后游客阵阵惊呼，正在山间觅食的飞鸟纷纷受惊腾空。一路之上难见大片日光，只有几缕阳光时不时从山峦的石缝间穿透下来。前方有游客不禁感慨：“这段漂流，真是天被山欺，水求石放啊。”

登上岸口，我对发小说：“这些景点都保留着原始的模样吧。当年因为心存畏惧，一直迟迟不敢深入，直到今日才得以一睹这般绝美景色，领略了翠峰山深藏着的神秘风光。”

“据说，深山里头还藏着不少神秘去处，只是不知道是真是假。”发小说。

“你说说，都有哪些神秘之处。”我说道。

“听说山里藏着一条暗河，一直通到县城，还蕴藏不少矿石。最关键的是传说翠峰山是张三丰的故乡，是真是假还有待考证。”发小说。

“有传说，便有探寻的可能。眼前这般景致已经足够动人，往后的谜题，就留给后人去考证吧。此番游览，算是揭开了翠峰山神秘的一角，我心底已感满足，再无遗憾。”我真诚地说道。

正当我们往山下走时，村党支部书记匆匆赶来迎接：“首长，实在抱歉。本该由我亲自为您做向导，只因要陪同县里的调研组，怠慢您了。”

“你太客气，正事要紧。我此番回来，不过是了一桩多年心愿，不必特意赶来。能亲眼见到家乡的巨变，我打心底里高兴。”我说道。

村支书恳切地说：“您是咱们村第一位走出去的首长，还请多多为家乡发展出谋划策。”

“我远在大西北服役，没办法回乡直接参与建设，只能由衷祝愿咱们村的发展之路越走越顺利，乡亲们日子越过越红火。有句话我想提醒你，听闻翠峰山下藏有暗河，还有丰富矿石，若是日后打算开发，一定要慎重，切莫为了追求短期政绩破坏生态平衡，给子孙后代留下隐患。”我郑重忠告。

“请首长放心，我们绝不会做急功近利之事，一定把绿水青山留给后人。翠峰山更多的秘密就待后人去慢慢发掘。”村支书说道。

听罢村支书这番话，我深深感慨，这正是新时代乡村发展所需要的带头人。眼前，我仿佛看见了家乡更加美好的未来。

坐上返程的游览车，妻子和女儿一路兴致勃勃，细细回味进山所见的风光。而我心中则反复思索着一个问题：昔日令人心生畏惧的翠峰山，何以变成人人向往之地？从前满是神秘传说的翠峰山，何以成为开放而神奇的山水？

最先在耳边响起的是父亲那句“改革开放政策好”的话。可转念一想，同样沐浴着好政策，为何咱们村能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不少村落却面貌依旧、发展滞后？当目光落在身旁朝气蓬勃的村支书身上，我忽然悟到：是因为村里有一位好领路人，还有一群有理想、有知识、有才干的好乡亲。

正是这“三好”，让神秘的翠峰山蜕变为神奇之山。我坚信，这“三好”迸发出来的无穷力量，将继续书写着翠峰山新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