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9年秋，北京西山吴家花园，朱德前来探望彭德怀。两位并肩作战三十多年的老战友，在书房摆开棋盘。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成了他们生前最后一局棋。
吴家花园并不热闹。彭德怀住在那里，种菜、养鱼，日子过得十分清静。门口偶尔出现面粉、鲜鱼，却没人留下姓名。熟悉他的老部下，仍在用各自的方式惦记着这位曾经的统帅。
朱德的到来，使这份清静暂时有了变化。两人先在园中走了一圈，又看了看菜地和鱼塘。朱德没有多问，彭德怀也没有多说。老战友之间，有些话不必开口。
进了书房，棋盘很快摆好。下棋，是他们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战争年代如此，进城以后也是如此。棋子一落，往往比谈话更直接，性格、判断，甚至心里的郁结，都会在方寸之间显露出来。
彭德怀下棋有个出了名的毛病：爱悔棋。警卫员景希珍曾陪他对弈，眼看着就要取胜，彭德怀却伸手把刚走的棋拿了回来。景希珍不服，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人只好出来劝解。
在彭德怀看来，悔棋并不只是耍赖。他认为，棋局既然可以重新判断，错误着法就该设法纠正。这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放在战场上是谨慎和负责，放在棋盘上，却常常叫对手哭笑不得。
抗日战争时期，任弼时、黄克诚等人都知道他的习惯，却仍愿意陪他下。延安窑洞里，棋盘铺在炕桌上，双方为一兵一卒争执不下。彭德怀曾解释，输赢是小事，认真争胜的态度不能没有。
这句话很像他的为人。1947年清涧战役前夕，他在临时指挥部与警卫员下棋，忽然将军，拍着腿说：“这下把廖昂逮住了！”几天后，西北野战军攻克清涧，歼灭整编第七十六师八千余人，师长廖昂被俘。棋盘上的那一步，实际来自对战局的反复推演。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订后，彭德怀回国休息。朱德带他到十三陵郊游，彭德怀特意带上行军床、小马扎、象棋和望远镜。走累了，朱德问：“摆么？”彭德怀答：“摆。”工作人员一听便明白，马上支起棋局。
朱德下棋稳，彭德怀下棋猛。朱德常以“当头炮”开局，彭德怀也不退让，往往针锋相对。朱德吃子讲究，轻轻一推；彭德怀则喜欢把棋子重重拍下。旁观者看的是输赢，熟悉他们的人看到的却是两种不同的性格。
朱德比彭德怀年长十二岁，是红军时期的重要领导者。1928年11月，彭德怀率平江起义部队上井冈山，与朱德、毛泽东领导的部队会合。12月11日，红四军与红五军举行会师。会场台子突然倒塌，有人担心不吉利，朱德说：“台子塌了，搭起来再干。”
彭德怀记住了这句话。革命队伍身处险境时，他多次用类似的话稳定军心。对他而言，朱德不只是上级，也是早年并肩闯过难关的老司令。抗日战争中，“朱彭”二字，曾与八路军总部紧紧相连。
因此，1959年的那次见面，本不该只是一盘棋。庐山会议之后，彭德怀的处境发生变化，能够公开探望他的人越来越少。朱德仍然前来，既有老战友的情分，也有对这位老部下的牵挂。
问题在于，彭德怀当时正陷入强烈的思想压力之中。关于自己是否“犯错”、是否应该承认某些说法，他反复思考，情绪十分紧绷。根据浦安修后来回忆，朱德曾表达同情和安慰，却触动了彭德怀最敏感的地方。
棋局进行不久，两人发生争执。朱德脸色发白，颤巍巍地走出书房。彭德怀也很激动，冲着他的背影说：“请总司令今后莫要再来。”这句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下来，彭德怀很快便后悔了。
这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有意把朱德推开，已很难作出确定判断。彭德怀性格刚烈，不肯用违心的话换取安稳；同时，他也清楚朱德的处境，不愿自己的事情再牵连老战友。两种心情纠缠在一起，才使那句重话格外沉重。
此后，两人再未见面。彭德怀于1974年12月在北京逝世。后来朱德得知，彭德怀临终前曾多次希望见到自己，悲痛地问：“已经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但那场未下完的棋，终究没有机会重新摆上。
朱德于1976年7月6日在北京逝世。棋盘上的胜负可以悔，落下的话却很难收回。两位元帅留下的，不只是一次争吵，也是一段被战争、信念和误解共同改变的战友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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