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读首诗再睡觉
穿墙术
文/张二棍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摁着自己的头，往墙上磕
我见过。在县医院
咚，咚，咚
他母亲说，让他磕吧
似乎墙疼了
他就不疼了
似乎疼痛，可以穿墙而过
我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着
什么病。也不知道一面墙
吸纳了多少苦痛
才变得如此苍白
就像那个背过身去的
母亲。后来，她把孩子搂住
仿佛一面颤抖的墙
伸出了手
赏析
初读张二棍的《穿墙术》，令人心头震动。作为深耕现实题材的诗人，张二棍始终以锋利又质朴的笔触剖开人间疾苦，文字深沉厚重、引人深思。于读者而言，这首诗是治愈苦难的精神安慰剂，让积压于心的困顿得以稀释、缓释，让世俗的苦难穿透心墙、消解沉淀。全诗完成了疼痛的二次传递，残酷的现实底色与温暖的人性温情交织共生，道出人生本是一场渡劫与自愈的修行：我们总在救赎他人，也在被人间温柔救赎。心怀悲悯、向阳前行，纵使世事多艰，人间自有微光可期。
诗歌标题极具巧思与迷惑性，初见极易让人联想到奇幻玄妙的特异法术，心生好奇。可通读全诗后，所有遐想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重与悲凉，强烈的反差极大地提升了诗歌的艺术张力。这也印证了诗歌标题的重要价值，精妙的标题能够先声夺人、赋能诗意，为整首作品增色赋能，是诗歌创作中不可或缺的点睛之笔。
诗歌以问句开始，瞬间牵引读者思绪，让人沉浸式走入诗境，跟随文字探寻背后的答案。开篇“孩子摁着头在墙上磕”的画面直白凌厉、触目惊心，稚嫩孩童以头撞墙的场景鲜活具象，仿佛近在眼前，令人揪心不已。常人见状定会本能制止，诗人亦是满心错愕，可冰冷的现实，却远比想象中更为残酷无奈。
医院是救死扶伤之地，却也见证着最多的苦难与麻木。常年身处其中的医者、家属早已见惯病痛磨难，早已习以为常，唯有旁观者为之震撼、心生不忍。面对痛苦撞墙的孩子，母亲一句淡然的“让他磕吧”，道尽底层绝境的万般无奈，藏着旁人无法共情的煎熬与绝望。无力改变现状的诗人，只能落笔成文，以文字安放震颤的心灵。诗句“似乎墙疼了/他就不疼了/似乎疼痛，可以穿墙而过”，精准呼应标题，解锁“穿墙术”的深层内涵。孩子借墙体分担肉身病痛，诗人借文字消解内心痛楚，可这般自我慰藉终究只是徒劳，无法根除苦难与伤痛。
诗人继而聚焦诗中的核心意象“白墙”，赋予其深刻的现实隐喻。这面苍白冰冷的墙壁，是残酷现实的缩影，默默见证无数人的病痛与绝望，承载过无数无处安放的苦难。无数人曾在此碰壁、挣扎，无数疼痛穿透墙体，看似带有魔幻色彩的设定，实则藏着极致的人间悲情。世间病痛百态、苦难万千，仅凭一堵薄墙，根本无力消解分毫，这份无奈的自救，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普通人面对命运苦难的渺小与无力。
而后诗人将视角转向孩子的母亲，塑造出诗中第二堵特殊的“墙”。苦难重压之下的母亲，如同白墙一般单薄苍白，独自承受命运的重击与生活的磨难。但她远比冰冷的墙体鲜活温暖，一双颤抖的双手，藏着坚韧的母爱与极致的温柔，成为绝境中唯一的慰藉与光亮，中和了现实的刺骨寒凉。诗歌于此戛然而止，留白充沛、余味绵长，叩问每一位读者：人生在世，人人皆有束手无策之时，该如何与苦难对峙、与生活和解？
纵观全诗，诗人构筑起三重意象鲜明的“墙”：冰冷写实的实体白墙、温柔坚韧的母爱之墙、凛冽无常的现实之墙。三者相互交织、彼此制衡，让疼痛不断传递、消解又重生，形成人间苦难的往复轮回，道尽世事艰辛、人生皆苦的真相。面对无解的人世苦难，诗人以诗为盾、以文自愈，用文字对抗世间荒芜。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温柔与笔墨，这首诗正是普通人接纳苦难、治愈自我、安放灵魂的力量源泉。
诗人简介
张二棍，本名张常春，山西人。曾获《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李杜青年诗人奖、 《诗歌周刊》年度诗人等，参加第 31 届青春诗会，2017 年度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现为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有诗集《旷野》《入林记》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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