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群众不缅怀敬一丹

2025年3月，《人物》记者约访敬一丹的退休生活，她爽快答应，说自己正给新媒体节目《博物馆9分钟》攒素材，约在复兴门附近的博物馆见面。

那天敬一丹从马路对面走来，一身合体的休闲衣，高挑，匀称。进馆时检票员要她买票，说六十岁以上才免票。她掏出社保卡——那年她已经七十了。

2026年6月，敬一丹在老家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转回北京救治，熬了近三个月，于9月13日凌晨5点去世，享年71岁。

讣告是女儿王尔晴发的："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没什么修饰，像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反过来写。

那天反响挺平静。热搜挂了半天就下来了，朋友圈里关于她的推送屈指可数。

一个在《焦点访谈》主播台上坐了二十年的人，一个几代人都听过的"敬大姐"，走的时候动静不大。

你要是拿这个去问旁人，大概觉得不对劲。可你真去问问那些给她写过信的人，问问那些被她念过名字的乡村孩子，你会发现一件事：

人民群众不是不缅怀敬一丹。是压根没把她当成"供在高处、该被缅怀的人"。

他们管她叫敬大姐。

① 她本来不是天选之人

敬一丹十三岁那年，命运在她人生里划了一条线。

线的那头阳光灿烂。

1955年她降生在哈尔滨，父亲敬毓嵩是哈尔滨市公安局副局长，母亲韩殿云是省公安厅治安处副处长，父母疼爱，家境优渥，让她从小觉得自己是祖国的花骨朵。

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小学连考八次期末第一的姐姐敬海燕太过优秀，以至于让自己自惭形秽：

都不好意思给姐姐当妹妹。

若干年后敬一丹成名，从不打造自己的"学霸"人设，因为她不会。后来她接受人民网采访时坦陈：

就我个人而言，从小就比别人笨，也比别人慢，上学时从来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风光。

线的这一边是乌云笼罩。

1968年，她全家六口人被分割成四块：父亲去军管会学习班“改造思想”，母亲到凤凰山农场“劳动锻炼”，姐姐往生产建设兵团“锻炼红心”，平日里躲在姐姐背后、不显山不露水的敬一丹，一夜之间就成了家里的晴天白玉柱，需要照顾自己及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她无师自通地缝补丁，钉纽扣，又在冬天前学会了做棉衣棉裤、纳鞋底。母亲从农场给她写信：

享福不用学，吃苦得学啊。

韩女士显然没有摆脱历史的局限性：只要你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四年后，高中毕业的敬一丹响应上山下乡，先去了姐姐所在的北大荒，然后又去了小兴安岭的林场，战天斗地。

这让她懂得了生活里那种说不准、靠不住的滋味。自那以后，她对那种不被注意、受了委屈的小人物，通常都多瞧一眼——这或许是她主持《焦点访谈》二十年的原因之一。

生活是个严厉的老师，逼着沉默寡言的她改变自己。凭着自己的禀赋，她被林场广播站录用，职业生涯就此开头。

1976年，敬一丹保送进北京广播学院，成了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但在毕业前，她看到高考后走进校园的新大学生，心里生出深深的失落，觉得自己渺小又无知。

三年后，她被分配到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当播音员。可她觉得压力很大，"学没上够"。一边上班，一边备考，连考了三年，28岁才又考回北京广播学院读研。

回忆起这段日子，敬一丹说自己没有学习天赋，尤其是第二次考研落榜后坐在考场里，正琢磨是不是换条路，邻座考生看她沮丧，劝了她几个小时——那位男生叫王梓木，后来考上清华研究生，成了她丈夫。

在北广，她师从开国大典时站在天安门城楼播音的齐越。毕业后在导师帮衬下留校任教，眼看就要过上"一眼望到头"的好日子。

（敬一丹硕士学位论文答辩现场）

但她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敬一丹的硕士论文写的是《论节目主持人》——那时候"主持人"在中国电视里还是个没长开的新词，传统的叫法是"播音员"。她认定自己不该只做个追求零失误的播音员，而该是集采访、编辑、写评论于一身的主持人。

1988年，三十三岁的敬一丹调进央视。进台不算早，外形也不够"靓"。据说一开始她不会化妆，头回出境让领导直犯嘀咕，寻思哪儿出了岔子，整得和地方电视台一样。

但她上的第一期节目就爆了，讲的是一则海关积压物资的批评报道，社会好评如潮。对了，那年月还不兴叫"舆论监督"，叫"批评性报道"。选题、采访、写稿、编辑，全是她亲历亲为，最后请赵忠祥来念稿。

这种"采编播合一"的模式很辛苦，也最练人，后来成了她被提拔为节目负责人的重要本钱。

你看，甫一开始，敬一丹的路数就不像那种光芒四射的主持人，也不是那种傲视绝伦的天选之子，她更像单位里那个甘于幕后、肯下笨功夫的人。

重剑无锋，大巧不公。

② 不够锐利的主持人

1989年底，《经济半小时》开播，敬一丹是最早坐到经济节目主播台前的那拨人，常被人叫作央视第一位经济节目女主持人。

问题是她不懂经济。工农兵学员，播音系出身，研究生读的也是播音，毕业留校，后来进央视——市场经济那套她都不熟，对经济实体的运行没有直观感受，一切都是现学现卖。

她倒也认自己的不足，反而激出了斗志。2026年5月，她在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毕业典礼上作嘉宾发言，回头讲起这段心路：

有一天，我在一个会议上见到了一群市场经济早期的开创者。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见解，那些思想，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我有了冲动：我想走近他们每一个人，我想采访他们，想把他们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

那一天下着雨，下班后的敬一丹走在路上，决定从记者做起，做采编播合一的主持人，有机会就做一档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节目。。

雨水漫过她的塑料凉鞋，她心里却兴奋得很，好像每颗雨滴都带着欢喜落在身上。

为了这个目标，她不光参与选题、采访、写稿、编辑、播出，还跟年轻人学用编辑设备，力争每个环节都懂，全程无死角。

机会终于来了。1993年5月10日，《一丹话题》在央视《东方时空》板块里开播，每期8分钟，每周一期，是央视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节目。

除了摄像，这档节目的所有环节都由敬一丹一人完成，选题对准九十年代民生、教育转型里普通人的处境与冲击。

也就是从这个节目起，敬一丹树立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平淡，随和。她认定独到的言论不靠声嘶力竭，只要好好说话，和嘉宾观众平起平坐。

有一回做教育类的批评节目，讲到有些生意人把手伸进小学生群体，稿子里原有一句点评"可忍孰不可忍"。敬一丹觉得不妥，跟记者、编辑争了起来，一直闹到新闻部领导那里。领导斟酌后说：还是照敬一丹的意思改。

还有一回，她到监狱采访少年犯，开口第一句是："你这扣子怎么是红线缝的呀？"当场把同行的摄像弄迷糊了：

你和他以前认识吗？怎么说起话来，像是孩子的大姨？

这就是敬一丹。她想做有深度的报道，想碰尖锐的问题，却始终守着一份温和，守着对人的尊严和权利的重视。

在她之前，电视里站着的叫播音员，KPI要点是把稿子念准、念规范，念错一个字扣50元。

但敬一丹较真的却是另一回事。她认为主持人得会采访、会判断、会在现场跟人交流，是节目的表达主体，不是稿件的传声筒。

她以一己之力，硬是把这两个行当分了家。

1994年，央视新闻评论部打算开一档针砭时弊的节目，主任孙玉胜问敬一丹有没有兴趣。那时她已是央视二套经济频道的"一姐"，节目稳，事业正盛，可一听这档节目主打"舆论监督"，想都没想就跳了槽。

这便是《焦点访谈》。

开播初期，敬一丹是节目组唯一的女性。又由于平均年龄三十岁的团队里，就她一个四十岁的，于是被圈里尊称为：

敬大姐。

在那个以"舆论监督"出名的犀利节目里，白岩松点评说：

敬大姐的心很软，即使是批评性的报道她也是商量性的口吻，而在采访需要提一些尖锐性问题时，敬大姐总是狠不下心来，这使得敬大姐在我们这个经常流露出‘尖酸刻薄’的团队中多少显得有点与众不同。

其实从一开始，领导就觉得她擅长中性、客观的话题，而《焦点访谈》要的是”刺痛他人的能力“。敬一丹回答说，刺痛的能力让年轻人来，总得有人沉下心来思考，带着分寸去批评。

比如她拒绝把采访对象当催泪素材，也不靠拔高嗓门证明立场。她想知道一个人怎么走到今天，伤害怎么长出来的，类似的悲剧怎么避免…

她说自己带来的不是刺痛，是隐痛。

但这并不意味着，敬一丹是一个很冷的人。

《焦点访谈》开办后，央视每天收到大量观众来信，都经复兴路老台东门的收发窗口，由主编庄永志分好类，推着小车挨个送。

敬一丹永远是看信最多的主持人。

她说有些信封皱巴巴，邮票粘得脏兮兮，抬头写着"焦点访谈青天"，落款留着"信任你的人"。这样的信你不看，良心上就过不去。

她记得一封失地农民的来信，正文只有一张纸，但另附两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盖着红指印，落款是五个字：

托付你的人。

信看得多了，激动就褪了，可那份被托付的分量却沉甸甸的，这就是所谓的信任罢。

她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看到群众来信）即使无力，你也有感，说明我还配在这个位置上…如果有一天我看这些信麻木了，就不干这个了。

她把这些信编成一本书，叫《声音》，其中就选了180封群众来信，每一篇的评论都她自己写的，不假手旁人。

后来出版社首印前拿去登记，发现以前没这种书，最后归类为"新闻评论类"。

这也算是她为中国的新闻行业，做出的一点小小的贡献。

③ 低调与自评

2015年4月30号，六十岁的敬一丹做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朝镜头深深鞠了一躬，没说再见。

退休后她自己做起自媒体。面对"焦点访谈越来越不好看"之类的网友质疑，她没把原因推给别人，一个劲儿自我批评说做得还不够好，心里留有遗憾。

例如她回想起《焦点访谈》里那些"短兵相接"的硬仗：

一到特别需要反应很快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智力不够了。对复杂事情的迅速判断，尤其是头绪比较多的，我真的不如同事。

一个主持了20年《焦点访谈》的人，公开说自己"智力不够"，还”不如同事“。这话要搁现在某些人嘴里，得连夜找公关删掉。

可敬一丹就这么说了，说完还该干嘛干嘛。

她就一心一意地补业务，而不是去补那个"不够"——没有去名校混MBA文凭，没在饭局上感慨"我一位叫克林顿的朋友说过"。

敬一丹不来这套。她没把自己包装成忧国忧民的高端智囊，也没在成名之后急着脱胎换骨。她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接着做那个"智力不够"的自己。

其实她真的有不止一位影响力很高的朋友。

1998年10月，朱同志来央视视察，公开表示他是《焦点访谈》的忠实观众，还特意去节目组看了看。台里嘱咐节目组，有机会一定要请总理题词。

这可难倒了节目组。一来朱同志雷厉风行，不喜排场和题词；二来一班人都太年轻，关系绕不到总理跟前去。最后是敬一丹站出来说，她去试试。

果然，朱镕基见了她满面笑容，还亲切问起她丈夫在做什么。

原来王梓木毕业后进了机关，1992年调入国家经贸委，1995年主持全司工作，参与国企改制的政策研究，深得老领导欣赏。

1996年王梓木辞职下海，朱镕基亲自找他谈话：经贸委干得好好的，怎么跑去筹办保险公司？王梓木说，中国特色的现代企业制度里，金融这一块最弱，得有人去实践——这便是华泰，一家成立以来年年盈利、年年分红的保险公司。

话说回来，在敬一丹引见下，朱镕基欣然写下"舆论监督，群众喉舌"八个字，略一停顿，站在后头的白岩松以为写完了，抢先鼓起掌，大家跟着鼓掌。

朱镕基回头笑：我还没写完呢！随即补上剩下八个字：

政府镜鉴，改革尖兵。

后来，敬一丹自己解读、总结那十六个字：

一个社会没有“眼睛“是不行的。《焦点访谈》的台标就是只大眼睛。人们意识到有眼睛盯着，就会规矩些，放任的东西会收敛，就会建立秩序。

敬一丹的可贵之处是，她就从没把自己当成喇叭，因为喇叭只管一个声音往外放；她想做的是一双眼睛，或者一面镜子——看见该被看见的，也映出该被映出的。

眼睛和镜子都不如喇叭响亮，可它们要紧。

（朱同志给”焦点访谈“题词）

退休后，敬一丹给自己下了很克制的结论。

有回她去大学开讲座，一个新闻系学生跟她说，“我们现在都用数码了，可要是看到柯达胶卷，也觉得亲切“。敬一丹没感到被冒犯，反而乐了：

噢，原来我就是那柯达胶卷。

一卷胶卷，不精密，不尖端，不金贵，就是老老实实把看见的、听见的，一帧一帧记下来。

作为一个把"主持人"从"播音员"里独立出来的前辈，敬一丹不介意被后辈误读为“播音员“式的记录者。

这可以被理解为她的大度，也可以理解为她给自己定的定位，本就如此低姿态。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④ 当我们怀念敬一丹，我们在怀念什么

敬一丹去世前，留下了九个字：

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据说今年芒种时节，她还特意带着一束麦子，去看望跟渐冻症较劲的蔡磊。临别时还嘱咐：

我们要继续“相信“。

这很符合她，气质温婉，语言朴实，像大姐的嘱托，全然不像长期主持犀利节目的人。

可退休后的公开信息显示，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么宁静致远。

她跟记者讲过，《焦点访谈》做太久了，要比别的栏目多扛许多压力，并不有趣。2001年她做过一段人文地理节目，觉得"文化类节目挺养人的"。

可她到底还是把重心放回"新闻舆论监督"的赛道，调动全部承受力，去享受，去承受，甚至去忍受。

有人问，节目一开播，怎么你在镜头前就皱眉头、像出了什么事？她说：

你们在屏幕上看到我的沉重，那只是你能看到的，我在面对镜头之外的沉重，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我看了一天天的看观众来信的感受，人要是没有承受力，会变得极端、偏激，目光都变成灰色的了。

敬一丹退休后主要做公益，也还盯着新闻媒体。2018年《中国青年报》社评部主任曹林写了一篇《很多地方开始尝到舆论监督凋零的恶果》，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留言说：

我至少希望（媒体在）这些重大公共话题不缺位，不失声；人家抱怨，说明对你还有期待。

总的说来，人民群众不缅怀敬一丹，因为敬大姐从来就不是个供人缅怀的符号。

她是你傍晚七点半拧开电视、准时响起的那种温和的批评声；是你想说话没人听时，知道还能写封信寄到节目组窗口，一定有人拆开、读完、评点的那个人。

她是一个记录者。

她的职业生涯，其实和中国改革开放同频。从早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到后来的"入世以来…"，她赶上了一个昂扬向上的年代，相信前进路上的问题终有时机解开。

所以她还是温和的、理性的、带着人文关怀的倾听者。

敬一丹出过三本书，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去找了其中两本翻看——说实话，书的质量一般，但胜在真实。

无论是记家书的《那年那信》，还是回头讲自己的《我，末代工农兵学员》，都尽量留住了时代的真实细节。我尤其认她这句话：

人会忘记的，记忆是自然的，它也会减退的。还有一种忘记是主动地忘，看到那些郁闷的事，痛感的事，有的人就会说：哎呀，过去就过去了，记它干吗？这两种忘记我都不喜欢，所以我要记录。

现在，那个声音停了（此处省略21字）…所以，当我们缅怀敬一丹时，我们到底在缅怀什么呢？

敬一丹走的那天，白露刚过。从2015年退休起，她按着农历节气写随笔，一节没落。

于是，今年白露过后，空气中似乎还留着她的声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要溯洄才能寻见；敬一丹却不然，她一直站在岸上，站在人堆里，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说了一些话。

在我看来，她说的水平高不高另说，能这样做已经很好很好了。

就好比王小波说：

在一个喧嚣的话语圈下面，始终有个沉默的大多数，根本就没有我们说话的份。但我辈现在要开始说话…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中国要有自由派，就从我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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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Sep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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