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走来走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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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上，敬一丹讲起了一双鞋。

那是很多年前，北京一个下雨的夜晚。散会后，她穿着塑料凉鞋走进雨里。雨水漫过鞋面，她却觉得兴奋。

好像每一个雨滴落下来，都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喜悦。

那天，她刚刚在一个会议上见到一群市场经济早期的开创者。

那些陌生的面孔、见解和思想，是她过去的生活里从未接触过的。

她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走近他们，采访他们，把他们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

敬一丹笃定：“我要当记者。”

那个瞬间，被她称为“心动”。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已经是她生命最后阶段一次重要的公开露面。

不到一个月，她回到故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随后转回北京住院治疗。

从夏至到白露，近三个月。

9月13日凌晨5时，敬一丹在北京去世，享年71岁。

女儿王尔晴在讣告里说：“我珍惜她的真诚、善良、清醒、坚持，在字里行间、声音影像中。”

消息传来，好友悼念，观众怀念。

大家重新翻出那些已经带着年代感的电视画面。

《经济半小时》《一丹话题》《焦点访谈》《感动中国》……

镜头里的她头发利落，神情沉静，语速舒缓。

如今，斯人已逝。

那些散落在71年人生里的碎片，多年以后再回头看，原来都在把她带向同一个地方。

敬一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话筒，是在小兴安岭。

1972年夏天，哈尔滨道外码头挤满了送别的人。17岁的敬一丹乘船离开城市，开始知青生活。

最初修路，后来盖房子。几经辗转，她成了新胜林场广播员。

广播站很小，只有5平方米。

很多年后，她已经坐进中央电视台的演播室，却依然记得那里的话筒：上海无线电厂生产，底座是浅蓝色的，“一看就喜欢”。

当时，没有编辑，没有记者，也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精密的设备。

她一个人安排内容、设计栏目、播放节目，却一定要把广播站办得有声有色、有秩序。

不同栏目有不同内容，什么时候播什么，都要提前安排。有人想直接掰开话筒当喇叭用，她不同意。

有一次广播结束，伙伴问她：

“我们在山上听广播，刚刚是你播的还是省台播的？”

她暗暗得意，又故作镇静：

“是我播的。”

1976年，敬一丹听说省广播电台招人，兴冲冲赶去。到了她才知道，实际上是省台在替北京广播学院招生。

阴差阳错，21岁的她成了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

1977年恢复高考，新来的本科生读四年，还要学英语。而她所在的工农兵学员班只有两年学制。

“我看到他们还要学英语！”

她突然意识到，彼此之间似乎已经不仅仅隔着一个年级。

她决定考研究生。

第一次走进考场，她几乎不会英语。拿到试卷，只认识26个英文字母。

面对那些完全陌生的题目，她只能在答题纸上写下“A”和“B”。

她知道自己考不上。

她就是想看看，研究生的试卷究竟什么样，自己离它到底有多远。

一年，又一年。

第三次，她终于考上了。

28岁的敬一丹，再一次走进北京广播学院。

研究生毕业后，她留校任教。

但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电视主持人的实践”时，心里时常犯嘀咕。

“拿什么交付给他们？”

后来，她到电视台实践。

本来只是想积累一些材料，再回来继续教书，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新闻现场里的陌生和不可预知。

1988年，33岁的敬一丹进入中央电视台。

“这就是陌生、新鲜、记录和传播。我要当记者。”

她想走进人群。

这成为她后来所有选择的起点。

1993年，敬一丹拥有了一档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节目：

《一丹话题》。

这是央视第一档以主持人姓名命名的评论栏目。

一年多以后，《焦点访谈》向她伸出了手。

听说国家电视台黄金时间要每天播出一档舆论监督节目，她几乎立刻兴奋起来。

于是她离开《一丹话题》，正式进入《焦点访谈》。

那时候，“舆论监督”对很多中国观众而言还是一个陌生的词。《焦点访谈》却每天19时38分进入千家万户。

敬一丹后来总结出，这个栏目做过的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把“舆论监督”从一个生词，变成了一个熟词。

敬一丹加入后，《焦点访谈》的影响力迅速扩大。

与之一同增长的，是敬一丹每天收到的来自天南海北的信。

有时几十封，多的时候上百封。

有些信纸皱皱巴巴，有些按着几十个、上百个红手印。地址常常写得很长：某某省、某某县、某某乡、某某村、某某村民小组。

地址越长，往往意味着写信的人离中心越远。

有的信封上写：《焦点访谈》收。

有的直接写：敬一丹收。

只要看到自己的名字，她就觉得自己有义务打开。

有人写贫困，有人写教育，有人举报腐败，有人诉说自己遭遇的不平和委屈。

第一天的信还没处理完，第二天又来了。

敬一丹后来发现，自己对高强度的新闻工作、冲突和压力都有过准备，却没有准备好面对一种东西：

托付。

有人把自己人生里最无能为力的事情写在纸上，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从遥远的村庄寄到北京。

最后，它放在一个主持人的桌上。

面对栏目无法逐一解决的现实问题，敬一丹后来从大量来信中筛选、记录，写成《声音》。

那些信也改变了她对于“主持人”的理解。

一次去监狱采访，一个少年犯走进来。

敬一丹看到他衣服上的扣子是用红线缝的。

她没有先问犯了什么事，而是把手搭在孩子肩膀上，问：

“你这扣子怎么是红线缝的？在家谁给你缝？妈妈来过吗？”

摄影人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

“你怎么跟人大姨似的。”

敬一丹笑了笑。

在她眼里，他首先是一个少年，然后才是一个“犯”。

这种“心软”，在《焦点访谈》最有锋芒的年代，并不总被视作优点。

有人认为她不够锐利。

她也承认，自己的性格和短兵相接式的采访之间存在某种冲突。

2014年，一期节目涉及一些女孩。

编导准备的背景画面里，女孩衣衫不整。敬一丹看到以后，要求换掉。

有人和她争：

“她们都是坏女孩儿，为什么不能露出她们的脸？你狠不下心来，就没有锋芒！”

敬一丹想了想。

她说，如果锋芒给人带来痛苦，她宁可不要。

“要让人保持痛感，让我们整个社会保持痛感，而不是给人痛苦。”

白岩松后来用《道德经》中的一句话评价她：

“利而不害，为而不争。”

这或许也是“持灯”的意义。

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亮，更不是为了把所有人照得无所遁形。

它只是把光移过去，让一个原本处在暗处的人、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被更多人看见。

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主持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

60岁生日刚刚过去三天。

节目结束，她没有发表一段漫长的退休感言，也没有刻意制造一个告别时刻。

只是像过去很多个晚上那样完成节目。这一次，她没有再说“明天再见”。

第二天，她正式退休。

很多人以为，这意味着一个电视人的谢幕。

但主持人离开了演播室，记录者没有。

退休后，她开通微信公众号，第一篇文章叫《不说再见》。

开头仍然是两个字：

“您好。”

只是这一次，演播室变成了手机屏幕。

对于这种变化，敬一丹坦然接受并主动适应。

早些年去一所大学交流，她问年轻人：

“谁没有看过《焦点访谈》？”

没有人举手。

她又问：

“现在，你们还看《焦点访谈》吗？”

还是没人举手。

一个新闻系学生回答，现在大家都用数码了，但看到柯达胶卷，仍然会觉得很亲切。

敬一丹一下子明白了：

“噢，原来我就是那柯达胶卷。”

她没有执着于电视曾经的黄金年代，而是继续写。

《我遇到你》写职业生涯里遇到的人；《那年那信》从家书进入普通人的命运；《床前明月光》记录陪伴母亲走过生命最后阶段的日子；《走过》继续记录路上的人与事……

从电视到文字，她真正关心的还是人。

还是那些如果无人记录，很可能会被时间迅速带走的生活。

这种对于记录的执着，后来又有了一层更私人、更沉重的意味。

她的父亲老了。

那个曾经记忆力极好、手不释卷、任何问题都可以问的人，开始遗忘。

敬一丹发现，父亲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陌生。

她开始想起很多“不想忘”的东西。

不想忘父亲看书的样子，不想忘母亲唱歌的样子，也不想忘退休的时候，一位与她同龄的观众面对面看着她，对她说：

“谢谢你那些年为我们做的事。”

所有的经历，都付出过代价。

好的，坏的。

她说：

“如果忘记了，也就白经历了。”

她跟着年轻人做《博物馆9分钟》，做文化遗产传播，重新学习另一种表达。

71岁，她仍然在说：

要珍惜那些让自己心动的东西。

6月17日，她的社交账号还记录着看望渐冻症患者蔡磊的经历。

白岩松在她离世后说，敬一丹是工作期间倒在了自己的家乡。

她曾设想，等自己八九十岁时，再回头看那些因为心动而作出的选择，大概仍会对当年的自己报以微笑。

她虽然没有走到八九十岁。

但那条路，已经走了很远。

很多年前，小兴安岭，17岁的敬一丹坐在话筒前。

一个人的声音，第一次抵达了另一些人。

后来，她去了北京。

她的声音穿过人山人海，穿越风雨彩虹，直抵人群深处。

敬一丹曾说，自己退休以后要“走来走去，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句话如今再看，没有豪言壮语，更像是一个记录者对人生最朴素的安排。

漫长岁月里，她被时代推到过聚光灯下，也见过潮水退去；拥有过最响亮的话筒，也坦然接受有一天不再站在镜头中央。

走了很远，她始终知道自己为何出发。

敬一丹换过很多话筒，但它们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人群。

如今，话筒安静。

那些曾被它接住的声音，却没有随之远去。

它们散落在人群里，也散落在时间深处。

人已远行，回声未歇。

参考资料

敬一丹：《我 末代工农兵学员》，长江文艺出版社。

敬一丹：《我遇到你》，长江文艺出版社。

敬一丹：《那年那信》，浙江人民出版社。

敬一丹：《床前明月光》。

敬一丹：《走过》。

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敬一丹：我特别喜欢的四个关键词丨北大汇丰2026年毕业典礼》，2026年。

人民网：《从小小播音员到著名主持人 揭秘名嘴敬一丹成长路》。

人民网：《敬一丹厦门宣传新书：传统媒体新媒体各有各的活法》。

南方人物周刊：《敬一丹 略微仰望苍生》。

南方周末：《敬一丹：“〈焦点访谈〉就是为了让人保持痛感”》。

南方周末：《“噢，原来我就是那柯达胶卷”——记录者敬一丹退休后》。

南方周末：《敬一丹：我们需要打老虎，但得问自己是不是武松》。

《一席》演讲：《敬一丹：我就是想记录》。

《可凡倾听》：敬一丹访谈《年方六十》。

《鲁豫有约》：敬一丹访谈《我就适合做〈焦点访谈〉》。

敬一丹女儿王尔晴发布的讣告及央视新闻等公开报道，2026年9月13日。

作者 | 今夕何夕，但遇良人，山水一程。

主播 | 闻悦，爱唱歌的主持者，公众号：听闻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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