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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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公元1621年春天,沈阳陷落。消息传到浑河南岸,一支远道而来的明军停在河堤上。他们从四川的山里、浙江的海边,走了大半年才走到辽东,迎接他们的不是营地和粮饷,是一座刚被打穿的边城。
老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时候的大明,手里真正能打的步兵只剩两支:一支是四川石柱土司的白杆兵,一支是戚继光练出来的浙江兵的余脉。这一仗之后,成建制的南军再也没有北上过。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败仗,这是一支军队的葬礼。下头一铲土的,还不是八旗。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大明步兵精锐的这场告别战~
在此三年何为
周敦吉,原来的四川永宁参将。这个人早年的履历不干净:永宁宣抚使死了,孤儿寡母争印信,他带兵卷进去,纵兵抢掠了几百里的地界。事情闹到北京,判了死罪。关在牢里等着掉脑袋的时候,辽东开战了,抚顺丢了,朝廷告急,到处抓兵。有人想起这个死囚会打仗,一道命令下来:免死,到军前立功自效。等他到了辽东,萨尔浒的六万明军已经埋在了那里。
一个等秋审的人,就这么成了援辽军里的游击将军。
跟他一起过河的,还有石柱的土司兵,带兵的秦邦屏,是秦良玉的哥哥。秦家在四川忠州,兄妹几个从小跟着父亲练武,哥哥邦屏,弟弟民屏。妹妹秦良玉后来嫁给了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丈夫死后,儿子年幼,她代掌石柱的兵。秦家自己出钱养了一支兵,兵器是白蜡木做的长枪,杆子发白,人称白杆兵。西南山地里打了几十年仗,远近没人敢惹。
泰昌年间朝廷征兵援辽,秦良玉派兄邦屏、弟民屏带几千人先出发。这支部队走到北直隶,另一支队伍也到了,戚金带着的浙江兵。两支队伍后来在浑河两岸死在一起,可他们刚见面的时候,在通州城里先打了一仗。这个后面再说。
天启元年三月,后金大军围沈阳。童仲揆、陈策两个总兵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援军团驰援,走到浑河,沈阳陷落的消息到了。陈策下令回师。底下将领炸了。
史书里留下他们吼的原话:我们在这里守了三年,沈阳丢了我们看着,算什么军人!
周敦吉坚持请战,跟石柱都司秦邦屏带着兵先过浑河桥,在桥北扎营,石柱的土司兵打头,酉阳土司的兵和他本部的川兵跟进。童仲揆、陈策,还有副总兵戚金、参将张名世,统三千浙江兵在桥南扎营。
一河两岸,一边是土司兵,一边是浙兵。八旗主力正从沈阳城里开出来。
千金买来的炮口
八旗兵冲的头一波,撞上的就是白杆兵。
秦邦屏的阵还没扎完,后金骑兵就到了。白杆兵的长枪阵是山地里练出来的,结阵拒马,枪弩齐发。头一波冲锋被顶回来,又来一波,再被顶回来。明人的记载里写着,八旗兵被打退,退回去,又冲,又退,又冲,前后三次。
骑兵冲不动结好的步兵阵,这在当时的战场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对面冲的劲头:沈阳刚下,八旗正是气最盛的时候,硬是在一支土司兵的阵前撞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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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川兵有一个绕不过去的死穴:这是一支孤军,没有后援,也没有炮。
沈阳城里有。后金攻城时缴获了明军的大批火器。努尔哈赤手底下有个降将叫李永芳,原本就是抚顺的明军游击,降了以后死心塌地。他出了个主意:俘虏和降卒之中,有现成的炮手。
后金把缴获的大炮拖到浑河边,李永芳亲自给炮手松绑,一个人一千两银子,炮口对准北岸的川兵。
枪阵挡得住骑兵,挡不住自己人的炮。白杆兵的阵型在炮火里散了,八旗骑兵再一次全线压上,这一次冲进了阵里。
周敦吉战死。秦邦屏战死。参将吴文杰、守备雷安民,全部战死。秦民屏带着残兵往外突,杀了出来。桥北的川兵,成建制地打光了。
后来兵部尚书张鹤鸣在奏疏里说:浑河血战,杀敌数千,靠的全是石柱、酉阳两个土司的兵。
对面的死伤数字,后金自己的档案里藏着掖着,倒是留了一条记录:战后,努尔哈赤处置了作战畏缩的军官。
一支军队覆没之前,先让对手自家人挨了罚。这一仗的成色,不用再多形容了。
火药尽,短兵接
桥南的浙兵,全程看着桥北的厮杀。
三千人,戚金带着。这个名字现在没什么人知道,戚继光的族侄,十几岁进了戚继光的军门,跟着他在蓟镇练兵守边,人们说他尽得戚家兵法。戚继光死后三十多年,浙江兵的操典还在他手里:结车营,火器分排轮放,鸟铳、快枪、火箭,一层压着一层。
八旗兵踏平桥北,渡河,把桥南的车营围了好几圈。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是戚家军操典完整走完的一遍。
车营的火器按次序打出去,一排放完退后装药,另一排顶上。围上来的八旗兵一茬一茬倒在车营前面。史书的记载很克制:营中用火器,多杀伤。
打到火药见底。
火器部队没了火药,就是扛着烧火棍的步兵。八旗兵看得明白,全线压上。车营里的人放下铳,拔刀,跟骑兵短兵相接。
总兵陈策先战死。
总兵童仲揆撑不住了,往外突。戚金拦住他,把他拉了回来。两个人回头再战。
史书里记着:力尽矢竭,挥刀杀十七人。
一个人,砍翻了十七个,直到八旗兵不再近身,万箭齐发。
童仲揆、戚金、张名世,还有都司袁见龙、邓起龙,全部死在阵中。桥南的三千浙兵,跟桥北的川兵一样,成建制地打光了。
这是1621年的春天。戚继光1588年病死在登州老家,三十三年后,按他的操典练出来的成建制浙兵,全数死在辽东的河滩上。
一箭之地的友军
这场血战从头打到尾,附近不是没有明军。
朱万良、姜弼带着的部队,还有奉集堡李秉诚的人马,奉经略袁应泰的命令南下救沈阳,推进到白塔铺,离浑河战场只剩几里,停住了。桥北川兵被围,他们没动。川兵覆灭,八旗渡河围浙营,他们还没动。车营被围得铁桶一样,这几支人马才上前,一战即溃,掉头就跑。
友军为什么见死不救?这事光骂朱万良个人,骂浅了。
把时间往回拨一年。1620年,川兵和浙兵奉调北上,两支队伍先后走到通州。就因为几句话的口角,史书原话叫片言之争,两边在城里直接开了火,枪炮互击,军民死伤一片,闹得整个朝廷都知道了。还没见着八旗,南方来的两支精锐先在自己人的地盘上干了一仗。
再把时间往回拨二十六年。1595年,蓟镇。戚继光死后七年,他当年从浙江招募、留守蓟镇防蒙古的南兵,成批调去朝鲜,在平壤城下打过硬仗。撤回来,东征时发的双饷停了,欠的粮饷和该给的赏一直没兑现。这些兵闹了起来,讨饷。总兵王保把他们骗到校场,伏兵四起。
官方的记录写的是杀了数百人。朝鲜那边的记载说,三千三百余口。两边数字对不上,有一件事当时就有言官上书说破了:南兵未尝反,是纵兵击杀。
讨饷的兵,死在自己人的刀下。戚继光练出来的兵成批倒下,这是头一回,而且不在战场上。
所以浑河这一天,其实是一条长线的终点:南军北上十几年,在朝鲜打赢了,欠饷没人管;讨饷,被杀;剩下的人再次奉调北上,路过通州跟友军火并;到了辽东,友军在一箭之地外坐视他们打到全军覆没。
这条线上的每一环,都不在八旗手里。
补一句后话:朱万良逃回去后,经略袁应泰要斩他,他求了个戴罪自效。几天后辽阳被围,他冲进敌阵,死了。这一笔,倒不亏欠历史。
棉衣一千五百件
浑河战报传到北京,朝廷追赠陈策少保、左都督,建祠祭祀,祠的名字,叫愍忠。
后来修史的人在传末留下评语,大意是:自辽东开战,明军将士见了八旗基本望风就跑,只有这一仗,万余人硬撼数万骑兵,力竭而覆,当时的人都说,壮。
但壮烈换不来兵员。浑河之后,浙江兵作为一个成建制的兵种,从辽东战场上消失了。朝廷不敢再把南方步兵一船一船往辽东送,转了个方向,用辽人守辽土,后来登场的是关宁的骑兵和买来的红夷大炮。南方步兵方阵硬撼北方骑兵的打法,从此成了绝响。
石柱那边,秦邦屏战死的消息传回去,秦良玉做的头一件事,不是抚恤文书,也不是喊冤。
她自统三千白杆兵,北上,接着打。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同时她先派了人进北京,赶制棉衣一千五百件,发给从浑河退下来的残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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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死在浑河边,妹妹派人给兄长溃败的残兵做棉衣过冬。
老达子说
1621年那个春天过后,辽东再没有出现过成建制的南军。后来的战报里,辽东明军换成了另一副面孔:骑兵,堡垒,从澳门买来的红夷大炮。戚继光留在操典里的那些规矩,车营怎么结,火器怎么轮放,步兵怎么用纪律去填骑兵的冲击,再没有人完整地摆开过。
只有那批棉衣是实的。一千五百件,发到残卒手里的时候,辽阳也丢了,辽东的冬天一样冷。穿棉衣的人里,不知道有几个是从桥北跑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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