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思维定势，迎豁然开朗——从一幅荷塘风景照谈起 | 作者 刘企华

回首过往，我曾被无形的思维定势深深困扰。它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茧，禁锢思绪，让我在原地打转中饱受折磨。然而，当我突然发觉自己被茧捆住时，断然决定破茧而出，跳出认知窠臼。那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的通透感，至今仍让我回味无穷。在我的经历中，有过几次这样的破局，它们无一不在向我证明一个道理：打破思维定势，方能迎来豁然开朗的全新境界。

思维的墙，往往是在不经意间砌成的，我就经历过这样一件往事。

老同学朱伯荣发给我一幅他在邳州桃花岛公园拍摄的荷塘风景照。我一看，一朵艳粉凝朱的荷花，一枚素粉含紫的苞蕾，一盏青凝浅翠的莲蓬，还有一丛碧翠凝光的荷叶，“四景同框”，极具荷塘神趣！我立刻为之命名，并一挥而就，写出了一首押“i”韵的散文诗《荷塘神趣》。

诗中有两“那份向上的韧劲，藏着无限的未来与希冀”“含苞之蕾，是未来的蓄势待发，是不甘人后的韧劲与希冀”两句诗，其中两处“希冀”重复，需要换掉一个。但怎么换都不合适：换成“期许”“期遇”“期冀”或“生机”，不是与其他地方重复，就是不押韵。我突然想到，应该摆脱既有的思维定势，把“藏着无限的未来与希冀”整句换掉！于是改换成“正酝酿着破茧而出的奇迹”。“奇迹”不仅完美契合了“i”的韵脚，而且“破茧而出”的画面感极强，将花苞积蓄力量、渴望绽放的生命张力展现得淋漓尽致，读来也更有气势。

遭遇困境时，立刻摆脱禁锢手脚的思维定势，便是一条新路。为了一个押韵的词，在“期许”“期遇”“生机”等近义词里打转，其实就是陷入了“既要押韵、又要保留原意”的既有定势。当我们跳出这个框框，不再执着于“替换词语”，而是去“重塑整句表达”时，不仅完美解决了押韵问题，还顺带把花苞蓄势待发的张力拉满了。

生活和创作其实都是一样的，很多时候我们觉得走进了死胡同，往往不是因为路真的断了，而是因为我们一直盯着眼前那堵墙。只要愿意把视线挪开，把固有的执念放一放，换个角度去想，往往就能豁然开朗。

这种“破茧而出”的通透感，不仅留在了我的书桌前，也伴随我走进了后来的岁月。

如果说修改一首诗是微观上的破局，那么在宏观的谋篇布局上，打破思维定势同样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在编写《平园凡花》回忆录时，我又遇到了这样一堵“无形的墙”。当时需要拟定目录，面对纷繁复杂的素材，我陷入了深深的苦恼。我总想着用一个高度凝练的四字标题，去统摄所有内容。可是，回忆录里既有鲜活生动的人物，又有跌宕起伏的事件，还有承载岁月痕迹的旧物。要把“记人、记事、记物”这三者硬生生地塞进四个字里，还要做到精准概括、不失文雅，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盯着稿纸，在脑海中翻找着各种四字词语。“岁月留痕”？太泛了；“往事回眸”？又丢了“物”的具象；“人事物语”？虽勉强凑齐，却显得生硬死板，毫无灵气。我在原有的框架里反复推敲，越改越觉得词不达意，仿佛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急得抓耳挠腮。

就在我被这四个字逼得快要窒息时，突然停下了笔。我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用一个标题去包罗万象？这个念头在脑中突然闪现，犹如一道阳光照进了死胡同。我猛然醒悟，我又一次陷入了“必须用单一标题统摄全局”的思维定势啊！既然内容包罗万象，标题为何不能各领风骚呢？

我果断推倒了那堵挡住视线的墙，顿然见天光。我拿起笔，不再强求“四字合一”，而是顺着内容的脉络，将目录清晰地分成了三个独立的标题——记人部分取名“尘海记人”，记事部分取名“往事留痕”，记物部分取名“旧物寄情”。当这三个质朴的词语并列在目录上时，不仅完美涵盖了所有素材，而且分类清晰、一目了然，透着一种大道至简的从容。从执着于“四字合一”的作茧自缚，到“一分为三”的豁然开朗，我再次真切地体会到，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素材的匮乏，而是不肯转弯的执念。只要敢于打破定势，退一步，换个维度，眼前自然会柳暗花明。

如果说修改散文诗和编排回忆录仅仅是我个人的“闭门造车”，那么当思维定势被带入到更加广阔的社会生活中，尤其是教育领域时，它所带来的束缚与伤害，便尤为令人痛心。

我的一位宜兴小亲戚办小学生周末辅导班，从北京请来一位名师给四年级学生作示范性授课，我和年轻的老师们坐在后面观摩。原本大家满怀期待，希望能借此机会一睹名师风采，学习先进的教学理念和方法，然而这堂示范课却让我大跌眼镜。

名师上的是一堂看图作文指导课。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名为“救小鸭”的漫画：小鸭子掉在坑里爬不上来，坑边站着伸长鼻子的大象、手提水桶的小熊、手持金箍棒的小猴，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边还有一只展翅的小鸟。

名师先引导学生读图，要求思考两个问题。

名师要求思考的第一个问题：“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哪些人、发生了什么事？”当一名学生站起来回答“一天早晨，在上学路上，小鸭子掉……”时，名师立刻打断说：“我问你什么时间，谁叫你说这么多的！”

我一听，觉得小孩子的思路非常活跃，一口气能把故事讲完，多好呀！然而名师却犯了压制学生发展思维的毛病，不允许学生破坏他的提问步骤。明明一句话就能把故事讲完，他偏偏死板地分成三个问题让学生逐一回答，既浪费了时间，又压制了孩子的灵性，这是典型的思维定势。

名师要求思考的第二个问题是：“图中有哪些人？谁是主要人物？谁是次要人物？”学生逐一回答时，说不出谁是次要人物。名师点着图中树冠旁边那只展翅的小鸟，气愤地说：“看看这小鸟，不是次要人物吗？”

有学生站起来说：“不一定。”

名师反问：“怎么不一定？”

学生回答：“它在上面拍手喊加油了！”

名师反驳说：“即使喊加油了，它仅仅是个旁观者，没有参加实际的施救行动，也还是个次要人物！”

学生无语。

我一听，顿然觉得这位名师又犯了思维定势的错误！试问，如果这只小鸟是这次外出游玩的倡导者和组织者，是小鸭子掉坑里的发现者，是需要提水施救时水源的发现者，又是现场施救的总指挥，这些不是没有可能吧？那，你还能说它是次要人物吗？

名师在辅导教材的编写时，已经设计成小鸟只是在天空旁观的次要人物，在授课时自然按照既定框框把学生的思路框住了。

在解读现场施救小鸭子的方法时，名师有意识地引导学生把目光盯住小熊手里提着的水桶，让学生按照他事前设计的“提水灌坑，小鸭子借助水的浮力自己爬上岸”的思路去思考。学生提出的让小熊趴在地上伸手施救、让小猴用金箍棒伸下去施救、让大象伸长鼻子施救的方法均被名师否定。甚至有学生突发奇想，让小猴借助大象的长鼻子“倒挂金钩”下去捞，也被否定。

孩子们思维活跃，发散出了许多奇思妙想，但这位名师非但没有顺势引导，反而用自己固有的思维定势，强制压住孩子们的想象力。他规定孩子们只能按照预设的思路去思考、去回答，有一点点偏离都不可以。看着孩子们原本蓬勃的朝气逐渐消退，我深刻地意识到，这位名师虽然顶着耀眼的光环，但他的思维却被经验主义砌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用自己的“定势”禁锢了孩子们的“发散”，这哪里是示范授课，分明是在扼杀孩子们最宝贵的创造力！

从个人的文字创作，到回忆录的布局谋篇，再到他人的教育课堂，我愈发确信，思维定势就像一层无形的茧，无论是作茧自缚，还是强加于人，都会让人错失良机。唯有时刻保持清醒，敢于破茧，方能迎来真正的豁然开朗和柳暗花明。

注：

思维定势，是指人在思考问题时受过去知识、经验或习惯影响而形成的一种固定的思维模式或心理准备状态，也常被称为“惯性思维”。这是网上百度作出的解释。

《语言文字报》原主编杜永道先生在“杜老师信箱”回答读者“‘思维定式’，还是‘思维定势’”时，回答说：“宜写‘思维定式’，不宜写‘思维定势’。”

我查阅了工具书，发现“思维定势”不是成语，没有被现代流行的几大工具书收编。《现代汉语词典》只在“定式”的词条解释中提到：“长期形成的固定的方式或格式：心理～|思维～，也作定势。”

然而，“思维定势”是心理学、教育学等学科的核心术语，文献中出现频率显著高于“思维定式”。在大众语境中，“思维定势”也更为常见。

因此，笔者认为“杜老师”之论不足为据，本文仍沿用词语“思维定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