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署,声明不反对用AI,但点出了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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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图片经由AI生成
9月11日,陶哲轩(Terence Tao)在个人博客"What’s new"贴出一份声明,全文同时放在专门设立的网站 mathandai.org 上。最初的25位签署人,全部是菲尔兹奖得主。声明标题直译过来是《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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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菲尔兹奖获奖名单
这份名单横跨1978年到2026年的多届菲尔兹奖:彼得·舒尔茨(Peter Scholze)、陶哲轩、德利涅(Pierre Deligne)位列其中,2026年新科得主邓煜(Yu Deng)也在其上。据公开资料显示,其中三位目前任职于中国高校——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的考切尔·比尔卡尔、香港大学的吴宝珠(Ngô Bảo Châu)、南方科技大学的埃菲·杰曼诺夫。截至9月12日,已有约2500名学者在网站上追加联署。
他们真正担心的,是AI改变的远不止数学。
承认进步,然后指出问题
声明开头没有否定AI。它写明:过去几个月,大语言模型的数学能力显著提升,已经能够解决多个领域中此前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
问题出在下一句。声明认为,AI公司把"解决数学问题"当成衡量模型能力的基准来推进,这件事对数学这门科学、对数学共同体都有害。AI公司的目标和数学共同体的目标,出现了严重的错位。
陶哲轩在博客里补充:这份声明来自25人过去一周的讨论。他们本来可以像此前的《莱顿宣言》那样,走更长时间、更大范围的协商流程,但局势的紧迫让他们选择先发声。声明也像《莱顿宣言》一样,向学界开放追加联署。
《经济学人》同日刊发的报道,标题是"顶尖数学家对OpenAI的做法感到愤怒"。需要说明,声明正文本身没有点名任何公司。
一道题的答案,不等于数学的进步
数学界真正在意的,是理解一个结构为什么成立,以及这个过程中诞生的新概念、新方法和新工具。一道著名难题,在数学版图里更像路标和灯塔——攻克它,真正的收获是新思路的出现,随后还要经过报告、讨论、简化,最终写进教材,变成下一代人能用的东西。有些思想甚至要几十年、上百年,才成为被广泛使用的工具。
声明里有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解决问题,只是通向概念理解和洞见的一个工具和代理指标。忘了这一点,工具就可能反过来对准目标本身。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批量生产"真/假"结论,毁掉的恰是孕育思想的土壤。
三类具体的损害
声明具体点出三处伤害。
其一,仓促发布。许多AI给出的解答被迅速公布,没留出时间写严谨的论文、提炼真正的新方法、引用他人相关工作。这在所有创造性职业里都会引发署名与抄袭的争议。
其二,归属不清。与上一点相连,成果归属和剽窃问题随之而来。
其三,传承链条断裂。声明写道,如果没有愿意投入心力、把AI产生的想法整合进数学经典的数学家,这些想法永远无法完全"活"过来,数学家之间那道关键的人际传递链也会丢失。
数学共同体在很多方面像人类的小小缩影。它最宝贵的资源是学生和思想,靠讲座、私下讨论和细致的写作来培育,把这些连接到前人的工作上。这些过程都需要时间,都建立在人与人的互动上。
导火索:一次88小时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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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完成验证后,OpenAI主动联系巴克马斯特,提出联合发布成果的可能性。然而根据巴克马斯特后续公开的四页详细声明,这场沟通变得十分紧张。他称OpenAI代表曾建议由他单独署名相关结果、去掉阿尔珀格(理由是阿尔珀格任职于其竞争对手Anthropic);而当巴克马斯特表示将公开整个过程时,对方问道:“为什么要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这份声明并非凭空而来。几天前的9月8日,OpenAI发布了一份据称解决纳维–斯托克斯(Navier–Stokes)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证明——这是克莱数学研究所2000年列出的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每道悬赏100万美元。
按OpenAI自己的说明(发布于 openai.com),这次结果由一个内部模型产生,该模型"能力明显强于GPT-6 Astra"。参与的是约一万个并行协调的智能体。9月1日,团队听到"两个千禧年难题已被解决"的传言后,把模型投向名单上尚未解决的所有问题。其中负责纳维–斯托克斯的小组,在首个智能体启动约88小时后,于9月5日(周六)得出结论;随后用GPT-6 Astra做Lean形式化验证,又花了17小时。
规模数字:纳维–斯托克斯这一项,智能体之间交换了270万条消息,生成约1300亿输出token;整个项目跨多个问题,共交换490万条消息,约3000亿token。欧拉方程的一个相关子问题,由近100个智能体工作约50小时先给出反例。OpenAI表示,无意申领这项千禧年奖金。
这套流程本身引发了另一场争议。OpenAI说,9月1日那句传言,后来才意识到关联的是Anthropic的Levent Alpöge和纽约大学的Tristan Buckmaster。9月6日证明与验证完成后,OpenAI联系二人,提出同步发布并承认其优先权,这时才发现他们做的是"受迫欧拉方程",并非纳维–斯托克斯。
Buckmaster在9月7日的个人陈述里说,听到"受迫"(forced)这个词,他心里亮起了红灯——平滑外力这条路,正是他和合作者钻研多时的冷门方向。他明确没有指控窃取:"我不知道我们的数据是否被使用,我不指控任何人任何事。"OpenAI否认研究者或智能体在二人公开前看到其工作,但也承认:“尽管可能性很低,我们无法排除,来自他们使用我们产品的、去标识化的数据,曾帮助改进了我们的模型。”
克莱数学研究所所长Martin Bridson对媒体表示,评估流程"刻意地不慌不忙":解法须在同行评审期刊发表,并在数学界接受后存续两年,研究所才会启动委员会审议。迄今为止,七道千禧年难题只有庞加莱猜想被解决(佩雷尔曼证明,并拒领奖金)。纳维–斯托克斯在克莱官网仍列为未解。
担忧超出数学本身
声明把视线拉得更远。它认为,数学界面对的问题,与其他科学、创造性职业正在面对的相似,也预示全人类可能遇到的问题:当AI改变工作的方式,如何确保我们没有丢掉这项工作原本要达成的目的。
培养下一代,是链条里容易被忽略的一环。数学老师给学生出题,答案远非终点。他们真正盼着的,是学生在过程里长出研究的能力。如果答案随手可得,年轻人还愿不愿意投入十年,去学一个随时可能被模型瞬间攻破的领域?
声明没有走向"拒绝AI"。它的结尾写明:AI有潜力增强和加速真正的数学研究与理解;数学这门职业需要以多种方式适应这些变化。但这些变化最终造福这个领域,还是造成破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掌控这项技术的人如何决策。
这些问题必须被紧急处理——在数学共同体内,在开发技术的公司里,更广义地,在一个将在许多其他智力劳动形式上遭遇相似问题的社会里。
结尾
25个人的签名,没有附带诉求清单,没有监管建议,也没有号召抵制。对于手握如此权威的一群人,这种克制本身就是态度:他们认定,问题出在AI公司所优化的目标上,那比任何政策修补都更靠上游。
陶哲轩向来是积极把AI当工具用的数学家,他本人用Lean录过形式化证明的教学视频。由他带头署名,这份声明的立场已经清楚:聚焦点是AI公司当下的激励结构,而非工具本身该不该用。
读者大可各执一词。但有一件事值得记住:这些离答案最近的人,在最该高兴的时候,选择了暂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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