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我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绷出两条硬棱。
宋雅穿那件定制的白色西装站在台上,胸口别着“总裁”字样的胸针,正跟券商代表碰杯。
台底下三十七个员工鼓掌,掌声落下去的时候,角落里有人嗤笑一声。
赵鹏靠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转着激光笔,嘴咧到耳根:“陈副总这后勤保障做得稀碎,庆功宴订的什么破酒店? 菜没上齐酒先没了。 ”他声音不高,正正好能让主桌那圈人听见。
我手里捏着刚对完的采购单,上面食用油一桶涨了十二块,我为了省这笔钱跑了三个批发市场。
宋雅的笑声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把采购单叠好塞兜里,走过去拍赵鹏肩膀:“赵副总,酒店是我定的,菜不够我现在去后厨催。 ”
他侧过身,西装袖口往上缩了半寸,露出那块我上个月在专柜看了三回没舍得买的表。
宋雅给他批的预算,走的是“市场公关费”。
我当时在系统里点了“同意”,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七秒。
“催什么催,”赵鹏拿激光笔点我胸口,红点像颗痣印在衬衫上,“陈默你一个管行政的,今天这日子口别在这丢人现眼。 ”
我把他激光笔拨开:“我管行政怎么了? 公司章程第几条规定行政副总不能在庆功宴上说话? ”
他脸色变了。
宋雅转过身,酒杯往台面上一墩,香槟溅出来三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走过来,脚步高跟鞋敲着地砖跟剁排骨似的。
没问我一句话,抬手,左手,五指张开,扇在我左脸上。
“啪。 ”
掌声都没这么脆。
全厅安静了,打光灯嗡嗡响,后厨传菜口有盘子磕了一下。![]()
我舌头舔到后槽牙缝里渗出来的血,铁锈味混着刚才喝的橙汁。
宋雅右手还端着杯子,左手垂下去的时候指尖在抖。
“陈默你疯了吧? ”她声音压着,但大厅太静,每个字都像从扩音器里出来的,“今天什么日子你在这跟赵鹏吵? 公司上市了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 ”
赵鹏站她身后,嘴角那点笑没藏住,又赶紧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她。
她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我妈给的,说传给儿媳妇。
我妈在老家县城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那对耳钉是她在百货大楼柜台挑了四十分钟,花了一千二。
“我姓什么? ”我把脸正过来,右边脸又凑上去半步,“宋雅你再说一遍我姓什么。 ”
她愣了一下。
手指蜷回去攥住酒杯,指节发白。
“那你和他一起过吧。 ”我说。
声音不大,但我说完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走到门口要推玻璃门的时候,背后传来宋雅的声音,调门比刚才高了三度:“陈默你给我站住! 你股权都不要了? ”
我手停在把手上。
门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照见我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戒指印,今早出门急忘戴了,手指上留着一道白痕。
我回过头。
赵鹏脸色不对了,他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儿像被针扎了的氢气球,瘪得特别快。
宋雅站在那,嘴唇哆嗦,手里的杯子终于拿不住,“咣”一声掉在乳白色地砖上,碎得四分五裂。
香槟顺着地砖缝淌,漫过她那双八千块的鞋。
旁边财务总监老周正低头翻手机,翻着翻着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钱大。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我认出来了,他在数数。
“宋总,”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蹭水泥地,“公司章程……第十七条,重大事项表决权,陈默代持的那部分……”
宋雅猛地转头看老周,脖子转得太快,我听见筋拧了一下响。
老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上面是工商登记信息,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陈默,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四。
代持协议,三年前签的,公证处盖过章。
赵鹏凑过去看,看完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看我,又看宋雅,最后看老周。
手插兜里摸烟,摸出来烟盒是空的,他攥成一团,指缝里漏出碎烟丝。
“不可能,”宋雅声音劈了,“当初注册资金是我……”
“是你爸借的,”我走回来三步,站定,“你爸那五百万打到我卡上,备注写的是‘借款’,不是‘投资款’。 三年前公司要增资扩股,你让我代持,说夫妻之间省事。 宋雅,那会儿你怎么不说省事? ”
她身子晃了一下,赵鹏伸手扶她胳膊,她甩开了。
“你今天是故意的。 ”她盯着我,眼圈红了,但没眼泪。
她哭不出来,我知道,她只有在看电影的时候才会哭。
“你让赵鹏管市场,他半年花了三百万公关费,发票全是餐饮和礼品卡。 我没吭声。 你让他当副总,他把小舅子塞进采购部,牛肉进价比市场贵四成,我也没吭声。 你把你妈接来住主卧,我妈从老家来只能住酒店,我还没吭声。 ”我看着她脚底下那摊香槟,气泡还在往上冒,一个一个炸开,“你当众打我,我就得吭声了。 ”
赵鹏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投影仪光柱里,白光照他脸上跟纸扎的似的。
他看宋雅,宋雅不看他。
“宋总,”他声音虚了,“那股权的事我不知……”
“你闭嘴。 ”宋雅和我同时开口。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干了,眼珠子定在我脸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碎玻璃在她鞋底下嘎吱响。
“陈默,你要什么? ”
“我要什么? ”我把左手抬起来,那圈戒痕对着她,“我要我妈那一千二。 你给她要回来。 ”
她愣住。
“你让赵鹏退回去,”我说,“他报的那笔‘市场调研费’,一千二,买耳钉那笔。 你当他那点手脚我真看不见? ”
赵鹏脸彻底绿了,嘴唇哆嗦着要说话,老周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赵副总,那笔账我封存了,财务系统里原始凭证都在。 ”
宋雅慢慢转过头看赵鹏。
赵鹏往后退,后腰撞在香槟塔桌上,最上面那层杯子晃了晃,倒了三个,碎在地上,香槟沫子溅了他一裤腿。
他手忙脚乱去扶,又碰倒了第二层,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
“宋总你听我解释,那是招待客户用的,我……”
“一千二的耳钉招待哪个客户? ”我问。
赵鹏嘴张着,像被鱼钩挂住了上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宋雅往后靠在讲台边,手撑着台面,指头按在“总裁”那两个字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碎玻璃和酒渍,看了很久。
大厅里三十七个人,没一个出声,空调出风口的风呜呜吹着,后厨那边彻底安静了,估计都趴在传菜口听。
“陈默,”她声音很低,“咱们回家说。 ”
“回哪个家? ”我问,“你妈住的那个? ”
她肩膀塌下去半寸。
“宋雅你记着,”我转身往门口走,这次没回头,“那百分之三十四,我随时可以卖给老周。 他刚才数了,他手里有百分之十一,加上我的,四十五。 你再拉几个小股东,董事会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
我推开玻璃门,外面阳光扎眼。
马路上有洒水车经过,放着那首《兰花草》,水雾喷到路边冬青上,空气里一股土腥味。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语音:“小默,电视上说你们公司上市了? 你媳妇上电视了,穿白西装真精神,你咋没在里头? ”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后头传来宋雅的声音,追到门口了,带着哭腔:“陈默! 股权协议在保险柜里! 你没钥匙! ”
我站定。
从裤兜摸出那串钥匙,上面有个小铜片,刻着“中国银行保险柜”。
我回头看她站在玻璃门里面,手扒着门框,指甲上做的美甲碎了一个角。
“你保险柜密码是赵鹏生日,”我说,“去年他过生日那天你改的,改完你跟我说是公司账号尾号。 宋雅,我干行政的,保险柜登记表我每月都看。 ”
她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把钥匙串扔地上,铜片磕着地砖弹了一下。
“协议原件我三年前就做了备份。 公证处那个章,是我自己去盖的。 ”
洒水车拐过街角,《兰花草》的调子远了。
我站在马路边等红灯,手机又震,老周发来消息:“陈总,赵鹏刚才从后门走了,宋总在会议室没出来。 ”
我没回,绿灯亮了,抬脚过马路。
皮鞋踩在斑马线上,左边鞋跟有点歪,是上个月陪宋雅逛商场走太多路磨的,一直没舍得换。
马路对面有家修鞋铺,门口挂着“换跟二十块”的纸牌子。
我摸了摸兜,零钱还在,够。
公司那栋写字楼在身后越来越远,玻璃幕墙反着光,刚才庆功宴那间会议室的窗户,像块方方正正的补丁贴在大楼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衬衫领子翻了一下,左脸还肿着,张嘴的时候能觉出牙床跟着疼。
前面修鞋铺的老师傅正低头锥鞋底,锥子扎进去“噗”一声,拔出来“哧”一声。
旁边收音机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
我把鞋脱了一只递过去,老师傅头没抬,接过鞋翻过来看跟,手指头按了按。
“二十。 ”
“能修? ”
“能修。 换完跟跟新的一样。 ”
我坐在小板凳上等,脚底踩着水泥地,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手机又响,宋雅发来一条消息,就两个字:“回家。 ”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锁屏揣兜,抬头看老师傅拿锉刀磨鞋跟,橡胶沫子往下掉,灰白色的,跟刚才会议厅地毯上那摊香槟沫子差不多一个色。
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徐良一甩大环刀,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只没修的鞋,鞋跟歪着,但还能穿。
人这一辈子,有的跟歪了就得换,有的路走岔了,得自己拐回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