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站
1951年5月,朝鲜中部。
雨已经下了三天,山路变成了泥河。志愿军某师主力奉命北撤,断后的三营走在最后面。全营三百多号人,能跟上队伍的不到两百。剩下的要么是抬着的伤员,要么是累得走不动、被战友架着走的。连续二十多天的追击作战,弹药快见底了,粮食三天前就断了顿。战士们把皮带煮了吃,把树皮剥了嚼,有的饿急了,抓一把湿泥巴往嘴里塞,嚼两下再吐出来,骗骗肚子。
三营营长赵大柱走在队伍最前面,脚上的胶鞋已经烂得只剩鞋帮,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他是山西人,打过日本人,打过国民党,可朝鲜这地方的山,比太行山还难走,朝鲜这地方的雨,比山西的雨还冷。
“营长,”侦察班长刘二小从前面跑回来,浑身泥水,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前面有条山沟,沟里好像有个村子。”
“村子?”赵大柱眯起眼。
“不像村子,”刘二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房子是铁皮的,好几排,整整齐齐的。外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里面停着汽车,还有……好多箱子。”
赵大柱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又看了一眼刘二小。
“带我去看看。”
刘二小带着赵大柱,从侧面的山坡绕过去。雨还在下,山坡上的草被打得贴在地皮上,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两个人猫着腰,摸到山脊线上,趴在一丛灌木后面往下看。
沟底是一片开阔地。三排铁皮房子呈品字形排列,房子外面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箱,有的用雨布盖着,有的干脆就露天放着。铁丝网围着整个区域,网子有几处被雨水冲歪了,露出缺口。里面停着七八辆卡车,还有两辆吉普车。几个美军士兵在房子之间走动,穿着雨衣,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点烟。
赵大柱没有动。他就那么趴着,盯着下面的营地看了很久。他数了数,能看见的美军士兵不多,五六个。但房子里有多少,他不知道。营地外围有几个岗哨,但站岗的士兵躲在屋檐下避雨,枪靠在墙上。
“中转站。”赵大柱低声说。
刘二小没听清:“什么?”
“美军的物资中转站。”赵大柱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你看那些箱子,上面印着字。弹药,粮食,还有油桶。”
刘二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箱子上确实印着黑色的字母,他不认识英文,但他认识那种形状。那是弹药箱。他见过太多回了。
“营长,”刘二小的声音变了,“咱们……”
赵大柱没有回答。他在算账。
三营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两百人。弹药,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轻机枪每挺不到一梭子,手榴弹全营凑起来不到三十颗。粮食,零。战士们靠树皮和泥巴撑了三天,再撑三天,人就垮了。
而下面那个营地,有弹药箱,有粮食箱,有油桶。那些东西能让他们撑下去。
可他们打不了。两百个饿了三天的残兵,去攻一个有铁丝网、有岗哨、有汽车的军营。就算里面只有一个排的美军,凭他们的弹药和体力,冲进去也是送死。
赵大柱趴在那里,雨打在他背上,顺着衣领灌进脖子。他的手指抠着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走,回去。”
回到队伍的时候,战士们已经在山沟里停下了。说是停下,其实是走不动了。有人靠着树干坐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有人躺在泥地上,任凭雨水打在脸上,眼睛睁着,看着天。伤员躺在临时用树枝搭的担架上,卫生员蹲在旁边,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着伤口。
指导员周明远正蹲在一个伤员旁边,看见赵大柱回来,站起身。
“前面什么情况?”
赵大柱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周明远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嘴唇干裂,上面结了一层白皮。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想打?”
赵大柱没有直接回答。
“咱们打不了。”赵大柱说,“两百个人,饿三天,没弹药。冲进去就是送死。”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那些坐着的、躺着的、靠着树的战士们,有的闭着眼,有的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饥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周明远认得那种东西。那是等待。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营长,”周明远说,“你说的对,咱们打不了。正面打不了。”
赵大柱看着他。
周明远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他的手指在发抖,饿的,可他画得清楚。一条线代表山脊,几个点代表铁皮房子,然后他在营地后面画了一条弧线。
“正面打不了,就从后面摸。”周明远说,“你看,铁丝网有几处被雨冲垮了。他们的岗哨都在躲雨,枪没拿在手里。他们的汽车停在东边,油箱在车底。如果咱们摸进去,先炸油箱,再抢弹药箱。炸一辆车,他们就会乱。乱的那几分钟,够咱们搬走几箱弹药和粮食。”
赵大柱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图。雨滴打在泥地上,把那几条线冲得模糊起来。他盯着那个弧线,看了很久。
“谁去?”他问。
“我带人。”周明远说。
“你?”
“我带侦察班和工兵组。”周明远说,“八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慢。”
赵大柱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周明远。周明远比他还小两岁,山西人,读过几年书,在营里算是文化人。平时话不多,可一到打仗的时候,脑子比谁都清楚。赵大柱记得,去年在长津湖,周明远带着一个班守一个高地,守了两天两夜,打退了美军七次冲锋,最后阵地上只剩下三个人。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你去可以,”赵大柱说,“但有一样。”
“什么?”
“搬完东西就撤。不许恋战。”
周明远点了点头。
“还有,”赵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出了事……”
“出了事,你们就向北走。”周明远说,“不用等我。”
赵大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刘二小!”
“到!”
“挑六个人,要腿脚利索的。再带上工兵组的老孙,炸药还有多少?”
“还有十几斤,都是块状的。”
“带上。”
周明远开始检查装备。他的装备很简单,一支步枪,两梭子子弹,两颗手榴弹,一把匕首。他把匕首拔出来,在袖子上蹭了两下。刀锋在雨里泛着暗光。他把匕首插回去,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干硬的饼子,已经发霉了,上面长了一层绿毛。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揣回兜里。
“走吧。”他说。
八个人沿着山脊往东走。雨还在下,风从北面吹过来,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像细针。他们弯着腰,脚踩在泥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刘二小停下来,指了指下面。
铁皮房子就在下面,铁丝网在雨里泛着暗红色的锈。一个缺口,大约两步宽,是被雨水冲垮的。缺口旁边没有人。
周明远趴在灌木后面,看着那个缺口。他看了很久。
“老孙。”他低声喊。
工兵组的老孙爬过来,手里抱着炸药包。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打过太原战役,打过淮海战役,爆破的技术在全营数一数二。他趴到周明远旁边,看了一眼下面的营地。
“炸哪?”
“油箱。”周明远说,“东边那几辆车。你带两个人去,炸完就撤。不用管我们。”
老孙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战士沿着山坡往下摸。他们的动作很轻,像三只猫。雨水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周明远带着剩下的人,从铁丝网的缺口摸进去。缺口里面是一排弹药箱,码得有人那么高。他靠在箱子后面,喘了几口气。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盖住了他粗重的呼吸。
他探头看了一眼。一个美军士兵正从房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士兵走到屋檐下,靠在墙上,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天。雨很大,他眯着眼,骂了一句什么。
周明远缩回头。他对手下的战士比了一个手势。两个人朝左边摸过去,两个人朝右边。他自己带着刘二小,朝那排弹药箱的深处爬去。
箱子很沉。他用手摸了摸,是木头做的,上面钉着铁皮。他用匕首撬开一个,里面是子弹。黄澄澄的子弹,一排一排,塞得满满当当。他抓起一把,塞进自己的兜里。然后他看见了旁边的箱子,上面印着字。他不认识英文,但他认识那个图案。那是一个罐头。一箱一箱的罐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胃在缩,缩得他眼前发黑。他三天没吃一口正经东西了。他伸出手,摸到箱子上的封条,用匕首一划。封条断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一排的罐头,铁皮的,上面印着牛肉的图案。
他抓起一个,用匕首撬开。牛肉的味道冲进鼻子,他的手在抖。他用匕首挑了一块塞进嘴里。肉是凉的,咸的,带着一点铁锈味。他嚼了两下就咽了。他又挑了一块,塞进嘴里。第三块。第四块。他的手在抖,可他停不下来。他忽然想起山下那些战士。那些躺在泥水里、啃树皮、嚼泥巴的战士。他想起那个靠在地上、眼睛睁着看天的伤员。他想起赵大柱脚趾头露在外面的烂胶鞋。
他把罐头盖上,塞进兜里。然后他开始搬箱子。一箱子弹,一箱罐头,一箱手榴弹。他搬了三箱,搬到铁丝网缺口外面。刘二小跟着他搬了两箱。另外两个战士搬了一箱子弹和一箱罐头。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声巨响。
轰。
火光照亮了雨幕。一辆吉普车被炸飞了,碎片四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油箱炸了,火苗窜起来,在雨里烧得格外旺。美军的喊叫声从营地里传出来,有人从房子里冲出来,端着枪,朝东边跑去。
周明远没有犹豫。
“撤。”他说。
五个人搬着箱子,从缺口钻出去,沿着山坡往上爬。箱子很沉,路很滑,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上走。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石头和泥土里,溅起泥浆。但雨太大了,美军看不见他们。枪声只是朝着大概的方向乱打。
周明远爬上山脊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白。他没有停,继续爬。爬到山脊线上,他把箱子放下,喘了几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下面。
火还在烧。三辆卡车和两辆吉普车都烧着了,火光照亮了整个山谷。美军士兵在火光里跑来跑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扯了一下。然后他搬起箱子,往队伍的方向走。
回到队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大柱站在山沟口等着,看见周明远回来,看见他身后的战士搬着箱子,看见他们浑身是泥、脸上带着伤,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些箱子上。
“成了?”他问。
周明远把箱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泥里,喘着粗气。
“成了。”他说。
赵大柱蹲下来,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子弹。他抓起一把,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打开另一个箱子。罐头。他拿起一个,撬开,递给旁边的战士。那个战士接过去,手在抖,往嘴里塞了一块。然后第二个战士过来,第三个,第四个。
赵大柱没有吃。他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明远坐在泥里,仰着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赵大柱听不见。他蹲下来,凑近了些。
周明远说的是:“老孙……还没回来。”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等。”
他们等了很久。天完全黑了。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弹药和罐头被分到了各连,战士们吃了三天来第一顿正经东西。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和着牛肉罐头一起咽下去。
周明远一直坐在沟口,看着东边的方向。他的步枪放在腿上,手攥着枪管,攥得指节发白。
终于,黑暗里有了动静。三个黑影从山坡上滑下来,跌跌撞撞。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孙。他的左胳膊吊着,用一根布条绑在胸前,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战士,一个背着一个,背上的那个已经不会动了。
周明远站起来。他跑过去,扶住老孙。
“老孙!”
老孙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乌紫。他看见周明远,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炸了,”老孙说,“都炸了。三辆卡车,两辆吉普。油桶也炸了。”
“你的胳膊……”
“没事。弹片擦了一下。”老孙的声音很轻,“小刘……”
周明远看向那个被背着的战士。那个战士闭着眼,脸色灰白,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卫生员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远,摇了摇头。
周明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看着那个死去的战士,看了很久。那个战士姓刘,是工兵组的,今年十九岁,河北人。他记得小刘昨天还在说,等打完仗回家娶媳妇。
赵大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着,看着卫生员把小刘的尸体放平,用一块雨布盖上。
“走吧。”赵大柱说。
周明远没有动。
“营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那个中转站……”
“我知道。”
“如果咱们还有力气,应该把它全炸了。所有的箱子,所有的油,所有的车。那样他们就没法用了。”
赵大柱点了点头。
“可咱们没有力气了。”周明远说,“咱们只能抢走几箱。剩下的,他们还能用。他们有的是物资。炸掉一个中转站,他们再建一个。”
赵大柱没有接话。他看着东边的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火光了,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可咱们抢回来那几箱,”赵大柱说,“够两百个人多活三天。”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队伍里。战士们已经吃完了,有的靠着树干睡着了,有的在擦枪。弹药被重新分配了,每个战士分了五发子弹,两颗手榴弹。罐头还剩半箱,赵大柱让人收着,留给伤员。
周明远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把步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有血,有罐头汤汁。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闭上了眼。
雨彻底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星,很淡,像针尖扎出来的光。山沟里很安静,只有战士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天快亮的时候,赵大柱下令出发。队伍沿着山路继续往北走。周明远走在队伍中间,脚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很沉。他的兜里还揣着半块罐头肉,他没舍得吃。他想留着,万一路上有人倒下了,给他吃。
天亮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那个山谷已经看不见了,被晨雾遮住了。可他记得那个地方。记得铁丝网,记得铁皮房子,记得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
他记得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本来可以让他们全营吃一个月。
可现在,他只带回来几箱。
几箱。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五天后,三营在文登里以北归建。全营三百二十人出发,回来二百零七人。带回子弹一千二百发,手榴弹四十七颗,罐头二十三箱。这些物资支撑该营完成了后续七天的防御作战。周明远在归建后第三天因伤口感染被送往后方医院,临行前将兜里那半块罐头肉留给了赵大柱。老孙失去左臂,但保住了命。小刘的遗体就地掩埋,坟墓朝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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