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万福”的丫头，活得最不万福——曹雪芹的讽刺太狠了

她叫卍儿，母亲怀她时梦见一匹织满卍字花纹的锦缎，寓意万福绵延、富贵不断。可她本人，是宁国府里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粗使丫头，唯一一次出场，是躲在书房里和小厮偷情。曹雪芹把世人最渴求的吉祥符号，安在一个最卑贱的苦命人身上。这名字有多好，她的命就有多薄。

作者：平平

小丫头“卍儿”是谁？可能很多读者一时都想不起来，但对这个奇怪的名字或许留有印象。她在前八十回《红楼梦》中仅有一次短暂露面，全程没有一句言语。

第十九回元妃省亲盛典方才落幕，宁府便大排宴席，“锣鼓喊叫，远闻巷外”，宝玉却嫌戏文喧闹：“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本欲到一书房内“望慰”一轴美人图，不想却撞见贴身小厮茗烟与宁国府一丫头行苟且之事。这丫头便是“卍儿”。

这一插曲篇幅很短，转瞬便过渡到宝玉前往袭人家的中心篇章。曹公向来惜墨如金，一字一句皆有其意，不免心生疑惑：曹公为何会在贾府烈火烹油的鼎盛时节，凭空安插这样一个无名无势、戏份单薄的小丫头出场，还特意为她编织一段带有吉祥寓意“卍字锦缎”的梦境典故。想来，卍儿的出场绝不仅仅只是为了串联情节，为宝玉去袭人家里做铺垫。

（一）藏讽：戳破贾府永续荣华的幻梦。

曹公给人物取名向来擅用谐音、物象、名号暗藏褒贬与命运伏笔，“卍”字本是佛教吉祥符号，是世人心中荣华绵延、万福不休的极致期许。卍儿之名缘自其母怀胎时的异梦，梦中得了一匹锦，“上面是五色富贵不断的卍字花样”。满织卍纹的华贵锦缎，这般寄托全家美好期盼的名字，落在一个毫无身份依靠、只能躲在宁府暗室与小厮苟合的底层粗使丫头身上，虚实之间生出强烈的割裂与讽刺。脂批在此有言：“大游戏、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也”。

而且，此时元妃刚刚完成省亲，阖府上下都因皇家恩宠沾沾自喜，沉浸在皇权加持、富贵永存的幻梦之中，人人都笃定自家繁华能如卍字花样一般无休无止、永续不断。曹公此时安排卍儿出场，乃是不动声色的冷讽：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万年富贵，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转瞬成空的黄粱幻梦。贾府眼下看似牢不可破的泼天家业，内里早已暗藏无数亏空，烈火烹油的盛景，终究只是一碰就碎的转瞬泡影。

（二）暴露：撕开贾府糜烂荒淫的面目。

卍儿与茗烟私行淫媾之地乃是宁国府的书房，本该是清雅自持、恪守礼教之地，偏偏滋生出这般龌龊私情，一雅一浊形成剧烈反差，将宁国府藏在光鲜门面下的肮脏彻底揭开，也难怪后来柳湘莲直言：“除了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元春省亲代表贾府至高荣光，宁府宴席代表世家体面排场。但在这光鲜外壳之下，却藏着小厮与底层丫头肆意苟且的龌龊场面。连贾珍私用的书房都沦为放纵私欲的角落，足见宁府家风早已彻底崩坏，礼教规矩不过是其粉饰门面的空话。茗烟敢在宁府内放肆，不过是贾府整体糜烂荒淫生活的冰山一角，曹公借卍儿这一幕不起眼的闹剧，以一种荒诞而又真实的方式，撕开贾府这个簪缨世家内里蛀空的真实样貌，贾府衰败的根源不在外部灾祸，而在内部人欲泛滥、伦理尽失。

（三）对照：凸显宝玉至诚至情的本色。

宝玉之所以会撞见卍儿与茗烟的私情，乃是因为书房内的一轴美人图，“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冷清，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脂批在此有言：极不通极胡说中，写出绝代情痴，宜乎众人谓之“疯傻”。

撞破私情后，宝玉是“跺脚”催促卍儿快跑，还追出门出去让卍儿“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后又细细追问卍儿的年岁、名字。可惜茗烟除了因惧怕贾珍责罚跪地求饶外，连卍儿的年岁都不清楚。不禁让宝玉感慨：“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可怜！”

贾府诸多男性，从贾赦、贾珍、贾琏乃至小厮茗烟，都将府中众多薄命底层女子视作奴役消遣、排解私欲的附属物件，从无半分体恤怜惜。唯独宝玉，能在这等所谓伤风败俗的场面里，看见卍儿身为少女的脆弱与不易，生出悲悯之心。这份对卑微弱者的共情，正是宝玉区别于贾府其他男子的至情底色，平等且爱怜。

（四）隐喻：铺垫宝玉悬崖撒手的结局。

“卍”字本属佛家符号，自带禅意，象征世间圆满。所以，宝玉听闻卍儿的名字来历，笑道：“想必她将来有些造化”，只是这份悟透繁华虚妄、挣脱俗世枷锁的“造化”，却不是小丫头卍儿，而是宝玉自己。宝玉素来与佛道缘分深厚，时常参悟，乃至最终看破繁华、悬崖撒手、归于空寂。

世人执着于“卍”字代表的长久富贵，可真正承载“造化”解脱之路的，恰恰是看破富贵虚妄的宝玉。小丫头卍儿空有吉祥之名却深陷底层苦难，世间一切锦绣、荣华、吉兆全是虚幻执念，正如在梦里追逐的“富贵不断头”之锦。这一佛家符号的点缀，为后文大观园落幕、众钗凋零、宝玉最终出家埋下伏笔。

当然，卍儿的出场亦承担基础叙事串联作用。宝玉撞破茗烟短处，小厮心中亏欠讨好，主动提议带宝玉前往袭人家里，若无这场偶遇，便无后文探访袭人、二人约法等情节。看似微小的人物出场，顺畅衔接前后两段关键剧情，叙事过渡自然无痕。

卍儿只是红楼万千薄命女子中毫不起眼的一位，一身承载世人渴求的万福吉兆，一生困于卑贱屈辱的处境。元妃省亲的盛大繁华转瞬即逝，大观园群芳次第离散，贾府最终树倒猢狲散。这个登场片刻的小丫头，成为烈火烹油之时一记无声警钟，以底层女儿一人的薄命缩影，印证全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