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如此狠毒？1996年浙江义乌市“9·23”新厅村凶杀案侦破始末

1996年9月23日5时，浙江省义乌市荷叶塘乡新厅村采石场牛老板夫妇见孩子还没起床，便上楼去叫。一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三个孩子血肉模糊死在房内。妻子一声惊叫，当场晕倒在地。

6时左右，当义乌市公安局第三批人马到达距城20里的新厅村时，先期到达的刑警虽现场还没有完全勘查完毕，但已初步判定案子性质为仇杀。

三个天真活泼的小孩，二男死在床上，另一个女孩死在圆桌上，死亡时间为22日晚上9时至10时。死状之惨烈，见惯形形色色凶杀现场的刑警，心头也不由为之一凛。犯罪分子下手之准、之狠，说明与死者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三名死者，都是在校学生，不可能与人结下深仇大恨。现场没什么翻动，也没有什么钱财失踪，基本上可以排除因入室盗窃被发现而杀人灭口的可能。剩下来的合理解释是：大人结仇，祸及子女。

大人之间冤仇，迁怒于无辜的小孩，实乃天理不容，禽兽不如。在场的警察无不义愤填膺。一位刑警道：如果当时抓到凶手，我宁愿受处分，也要将他扔到厕所里灌他一肚子粪。这种人根本不是人。

新厅村尽管地处偏僻，但一家三个小孩同时被杀的消息，仍很快传遍义乌城乡。人们无不谴责案犯心狠手辣，伤天害理。义乌市委、市府主要领导高度重视这起案子，听完柳局长案情汇报后，下令：案子非破不可。办案经费由市府保证。案破后，市委、市府为公安局庆功。

金华、义乌两级公安机关破案精英在23日中午便对案情形成共识：案发国庆节、中秋节前夕和“严打”方兴未艾阶段，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一家三口同时被杀，且受害者全是在校学生，全国罕见；犯罪分子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案情特别重大。要把此案提到讲政治的角度来侦破。侦破工作重点，全面排查与牛老板夫妻有矛盾的人。

为便于信息畅通，在邮电部门大力协助下，义乌市公安局在现场指挥部架起一部专线电话，并抽调数百名民警参加排查。

省地县三级公安机关以及义乌市委、市府都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案情性质明确为仇杀，从理论上说，破案难度不是很大。围绕与牛老板有矛盾的人排查，肯定能从中发现犯罪嫌疑人员。但理论与实践毕竟有一定的距离，缩短这一距离的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大量的、艰辛的劳动。

牛老板在村里人缘不怎么好。1992年承包村里采石场，正是不少富起来的人不知道钱怎么花，一些人蜂拥修墓时，墓碑、石狮的生意火爆。牛老板钱包鼓起来后，说话气更粗，无形中得罪一些人。

山民对有了几个钱便眼珠白瞟人的人，爱玩宣泄心中不满的恶作剧。牛老板白天打好的石碑、石狮，夜晚不是不翼而飞，就是被砸坏，他停在路边的摩托车，莫名其妙地躺进水沟里。于是，牛老板与一些人吵架、打架，积怨甚多。

围绕与他有矛盾的人排查，几个嫌疑对象很快纳入刑警视线。

周光清与牛老板夫妻先是打嘴皮子仗，后来演变为用拳头、农具代替嘴巴说话，结果被牛老板打伤。周光清吃亏完后扬言：“大人打不过，他的儿子总打得过。”

有人说：“你打他小孩，不怕他报复你小孩？”

周光清说：“我老婆还会生，而他有一子一女，老婆已结扎。杀了他小孩，他就断子绝孙。”

山民们虽没有学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孔丘语录，但对香火绵延一直作为人生头等大事去追求。牛老板担心周光清真的对儿子下手，便把儿子送到福州亲戚家。今年法庭调解时，牛老板为了儿子安宁，忍痛拿出一万多元钱消灾。9月1日才把儿子接回义乌读书。

案发前两天，周光清不知去向。经了解，是到江苏淮阴打工。血案发生后，警方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嫌疑对象。刑侦大队教导员中午即驱车江苏调查。

周元化，人称“军师”。据反映，牛老板石碑、石狮被砸，周元化在幕后扮演着摇鹅毛扇的角色，牛老板对其一直怀恨在心，只是苦于抓不到把柄。今年9月22日，牛老板承包期到，不想再承包。周元化与他人合伙欲以年2.4万元钱的标的承包石场。牛老板见他要承包，便对人说：“我一年出四万五万也要包回来。”

9月23日，是投标日子。莫非周元化见到口的肥肉被人抢走而唆使他人对牛老板小孩下手？

程明惠，贵州省惠水县人。95年5月经老乡介绍，到牛老板石场打工。这个帅气十足的打工仔，平时话语不多，手脚也还利索。在牛老板手下干了一段时间后，突然到牛老板对头那边干活。不久，牛老板石碑、石狮又被人砸碎，损失上万元。牛老板血红眼睛盯在这令人摸不透的贵州打工仔身上。程明惠见牛老板怀疑他，便欲回贵州。这一走，牛老板更认为是程明惠干的缺德事。于是，手下人在火车站把程明惠拉回村里，狠狠揍了一顿。尔后，又向派出所报案。程明惠被传唤到派出所审查了一天一夜，死不承认，派出所便把他放了。

9月24日，淮阴方向传来调查信息，周光清21日22日都在淮阴，23日离开，不具备作案时间。

本人不具备，仍不等于没有作案嫌疑。

周光清的妹妹熟悉当地一些打手，和江西、福建的流氓也有往来，同时还具备雇佣杀人的必备条件之一：有钱。周光清是否清白无辜，结论在全面调查以后。

程明惠离开新厅村石场后，是一直在义乌还是回贵州？他有没有报复杀人的犯罪嫌疑？刑警们逐一找新厅村贵州打工仔了解情况。初步查明，程明惠去年8月离开义乌后便回贵州，但近期是否来过义乌，刑警正在进一步调查。

9月24日下午，距牛老板家三百米左右的一口鱼塘中浮起一双迷彩军用胶鞋。鱼塘承包人嘟哝道：“谁这么有钱，崭新的解放鞋扔进塘里。”

傍晚，这条线索传到现场指挥部，随后，解放鞋也被送到刑侦技术人员手中。

一看到胶鞋，技术人员眼睛不由一亮。勘查凶杀现场时提取了两个半只胶鞋印，凭多年经验，鞋印十有八九是这双胶鞋的，经技术对比，该鞋与现场提取的鞋印花纹、大小吻合。大家判断系案犯所抛，既然抛了鞋，鱼塘里肯定还会有犯罪分子其他的物品。

鱼塘边，瞬时围满了警察。面对一塘三四米深的碧水，柳局长决定抽水。

秋风起，鱼儿肥。鱼塘承包者见公安机关要抽塘水，查找犯罪分子遗留物品，尽管要蒙受损失，但仍非常理解，同意两字说得非常干脆。

人民越是理解、支持公安机关侦查破案，人民警察越把人民利益放在心上。在场的三级公安机关领导不约而同地提出：尽量减少群众损失。因工作需要而造成的鱼死亡，由公安机关赔偿。为使损失减到最低程度，民警们将旁边的几丘田四面加高，以便将抽出来的水蓄起来，打捞一结束，便可将水灌回鱼塘。

两台抽水机抽到晚上11时，鱼塘中还剩下一米深的水，鱼儿惊慌得东窜西跃。再抽下去，这些鱼只能明天送到菜市场。义乌市公安局领导决定停止抽水。

中秋前夕的夜，凉意阵阵。没等领导下令，民警们鞋一脱便争先恐后跳下去。强烈的勘查灯光下，二三十名民警手挽着手，组成一张大网，从南到北蹚过去，凭脚的感觉，发现池塘里的东西。

山村的鱼塘，免不了有石头、瓦片、碎玻璃，扎在脚上，钻心似的痛。大家什么也不说，默默地在齐腰深的水中来回蹚着。

鱼塘承包者见到这场面，先是惊讶，继而浮上敬佩之情，最后激动地大声说：“公安真了不起！他们这样蹚，寒气入骨，搞不好会得关节炎，还是把水抽干吧。”

在塘边的领导笑笑。这种苦对民警来说不过是一碟小菜。

很快，一包衣服捞上来。打开一看，一条米黄色长裤，一件短袖汗衫，一条毛巾。

一个小时后，又捞上来一只包。包中有石头，还有一件棕色马夹，一条灰白色长裤，牙膏、牙刷等物品。

一个多小时浸泡在水中，来回不停地蹚着，民警们腿像灌了铅似的，但为了发现凶器，大家还是在冰冷的水中反复蹚着。

凶器虽没有找到，但捞上来的衣物却价值不凡。技术人员从米黄长裤中发现隐约血迹，化验结果，是人血。B型。与受害者之一的血型相同。

刑事案件答案是简单的，但通往答案的过程却是复杂、迷离的。虽然认定衣物系犯罪分子所抛，但以物找人则仍需下大力气，花苦功夫。

从衣服式样、面料来看，档次较低，穿着者身材不高。但单凭这一点，还不能勾勒出案犯的清晰轮廓。

民警不顾疲劳，立即投入衣物来源查证工作。义乌，是个服装城，又是闻名中国的小商品世界，不少摊主见多识广，对服装有一定的研究。经多人证实，这种式样、面料的衣裤义乌从来没有生产、销售过，本地人也没有穿着。

迷彩军用胶鞋来源在部队军需行家鉴定下，也查清其生产地及销售地区。这种军胶鞋，义乌虽有，但都是3517军工厂出品。而鱼塘中的军用胶鞋系3537军工厂生产。部队同志肯定道：浙江地区从来没向3537军工厂订购过军需品，市场上也没有发现过3537厂的产品。3537厂在贵州，应该是贵州人所穿。

案情逐渐明朗，程明惠犯罪嫌疑越来越大。他与牛老板矛盾较深，有犯罪动机。但程明惠为何一年后才向牛老板复仇？他的同伙是谁？

最关键的是：程明惠案发前是否在义乌。

查！翻箱倒柜般查。义乌市公安局领导一声令下，数百名民警立即对全市旅馆、出租车、贵州打工仔，进行卷地毯式的清查。

基础调查是单调的甚至是乏味的。你想想，面对着五六百名出租车司机反复说着一句话，是多么枯燥。面对着一摞摞住宿登记本，看的眼睛发花，仍然没有发现犯罪嫌疑人线索，心中将是什么样的滋味。

义乌治安基础工作扎实，在金华市公安系统有目共睹。刑警的细入深致工作作风，在刑侦界有口皆碑。半天内，刑警们硬是从乱麻般的线索中，发现程明惠的犯罪证据。

在距新厅村一公里的某厂，刑警从程明惠老乡中得知，案发前两天，程明惠和贵州同乡杨万金来过厂里，并说，这次来义乌，找牛老板复仇。

廿三里镇某旅馆住宿登记册中，查出程明惠、杨万金案发前一天的住宿记录。

有人证实9月22日早上，程明惠穿着一双崭新的军用迷彩胶鞋。又有人证实，捞上来的马夹、长裤、汗衫系程明惠、杨万金近期所穿的衣物。

至此，可以认定程明惠、杨万金系“9·22”特大凶杀案的重大犯罪嫌疑人。

根据铁路的行车时刻表和案犯作案后逃窜的一般规律，现场指挥部分析这两人于当晚离开义乌后很有可能回贵州，估计25日到家。

此时此刻，案犯差不多已到家。案情如火。义乌市公安局在通过浙江省厅向贵州省厅发通缉令的同时，电告惠水县公安局，请求协助抓获程明惠、杨万金。

惠水县公安局接到电话后，非常重视。局长立即命令刑侦大队出击，当天先后将程明惠、杨万金抓获。

经突击审讯，两犯对在浙江省义乌市新厅村“9·22”凶案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9月25日下午，义乌市公安局得知消息后，刑警大队长即带人乘飞机往贵州押解人犯。

四程明惠的外表正应了《红楼梦》中一句话：枉生了副臭皮囊。看外表，帅气的脸上流着几分儒雅，但心胸却如其老家的羊肠小道，容不下半点委屈。

应该说，他在新厅村采石场打工时，受到过不公正的待遇，人格、自尊受到了牛老板的粗暴践踏。他本来可以用法律武器，讨回自尊，维护自己合法的权益。然而，他没有这样做。

从派出所出来后，程明惠大脑中不断出现两个字：复仇。

但他不是个蛮汉子。来到新厅村后，头脑突然冷静下来：现在就捅了牛老板，痛快是痛快，但警察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狠狠扫了眼采石场，一跺脚跑回贵州等待复仇时机。

三百六十五天，对在义乌的耻辱，不思量自难忘。像一只猎豹时时捕捉着捕击猎物的时机。

1996年年9月初，从回贵州的同乡那得知牛老板与周光清发生斗殴，周光清扬言要杀牛老板子女后，他心头一阵狂喜：时机到了。趁这个时机杀了牛老板，警方首先怀疑周光清。即使排除周光清杀人嫌疑，也不会怀疑到自己。从心理学角度分析，程明惠抓住了人们认识上的误区：一年后复仇似乎不太好理解，两人之间毕竟没有杀父夺妻之类的深仇大恨。

9月17日，程明惠约了老乡杨万金离开贵州到义乌。

杨万金去年在义乌打工时，被一家彩印厂的何老板扣了250元工资，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后到新厅村采石场打工，高强度的劳动，被人无端大声喝斥的耻辱，深深烙在脑海。程明惠约他去义乌报仇，他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到了义乌，两人商定先抢何老板。在城里买了两把斩肉快刀后，直奔何老板家。见两条狼狗叫得狂，便到新厅村。

8时左右，见牛老板一家人都在，周围又有人走动，两人便潜伏在山上。见大人、小孩陆续外出后，两人翻墙进入小孩睡的房间。

9时左右，3个小孩哼着歌曲从村代销店看完录相回家，男的上床睡觉后，女孩在整理书本时，一张纸飘在地上，俯身去捡时，发现躲在床下的程明惠。见女孩要叫，程明惠窜出来一把捂住其嘴巴，杨万金也从桌下钻出来。小孩认出这两个在采石场干过活的人。两人唯恐暴露，顿起杀心，不顾女孩“不要杀了我弟弟”的苦苦哀求，在房内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

这起全国罕见的凶杀大案虽在60小时内便破案，案犯也被抓获归案。

随着经济上快车道，一些先富起来的人成了老板，手下有了人数不等的打工仔。但个体经济处于资本原始积累阶段，一些素质低下的雇主，只知道快快聚敛财富，剥削的手段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是残酷的。高强度、长时间的劳动，任意克扣打工仔工资，无视打工仔的人格，粗暴践踏打工仔的合法权益，恶劣的工作环境，生活空间等等，不把打工仔作为人看待。劳资双方冲突，轻者发生劳务纠纷，重者诱发治安事件、刑事案件。

人，有职业优劣之分，地位高低之别，但人格都是平等的。任何践踏的人格行为，轻者是素质低下，不懂得尊重人。重者则是违法犯罪。在任何一个文明国度，人权始终是社会进步的象征。把人不当作人看待，只有奴隶社会，资本主义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战争疯子挑动的世界大战中，人妖颠倒的动乱岁月里，才会出现。

权也罢，钱也罢，可以使人腰杆挺直，受人崇拜，但不能成为侮辱、践踏他人自尊的权力，作为人，谁都没有这种资格。至于沦为兽，把自己不当作人，把别人也不当作人，在毁灭他人同时，也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作为打工仔，完全不必要蹲下，甚至趴下。你们不是牛马，是一个大写的人。人穷志不穷，位卑人格不卑。受到不公正待遇时，唯一正确的选择，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合法权益。那种采取与社会道德、国家法律相悖的手段来抗争的行为，最终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