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贾长贵站在舞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公司定制的金色徽章,举着酒杯,笑声响亮:“今年,咱们公司做到了三十个亿的估值!这里面,有在座每一个人的汗水!”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主桌最边上的位置,面前的碗筷还没动几口,桌上那瓶白酒也刚开了盖。
我看着台上那张脸,脑子里想的却是二十年前的事。
那会儿没有这么大的厂房,没有这么多的人,整个车间就三间平房,冬天冷得铁皮能结冰。
我和贾长贵蹲在角落里,一人端着一碗热汤面,他说:“老宋,你搞技术,我跑市场,咱兄弟俩干一票大的。”面汤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我那时候也年轻,什么都信。
杨怡然端着一只红色的信封,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时,我还沉浸在那碗热汤面里。
她笑盈盈地说:“宋工,贾总特别交代,务必给您包个大的。”桌上的几个人都把目光转过来。
我接过信封,手上一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我没当面拆,随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说了声:“谢谢。”杨怡然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贾总说,公司这个体量,离不开您这样的老黄牛。”前排有人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
我自己也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来。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冯瑞芳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发年终奖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她拿起来,翻过来,撕开封口,用两根手指头把里面的东西夹了出来。
一张超市购物卡。
两百元的那种,卡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某某超市有限公司”。
她把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放在茶几上。
没说话。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一声一声砸在瓷砖上,听着格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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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去厨房把水龙头拧紧了,然后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说:“老宋,咱闺女下个月要交房子首付的那笔钱,银行催款电话已经打到我手机上了。你单位这个情况,你让我怎么跟她说?”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外套口袋里还有那张购物卡,硌得大腿疼。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半到厂里。
进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刘还是那句:“宋工早。”我点点头,进车间转了一圈,看了一遍设备的运转参数,又回办公室打开了电脑。
那台电脑用了五年了,开个机要一分多钟。
等屏幕亮的时间,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烟囱冒着白烟,一整片天空都被熏得发灰。
我打开文件柜,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的合同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还有当年我签的字,宋鑫两个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我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
有一页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宋体字印着这么一条:“本合同项下产生的衍生技术成果,其知识产权归属,依国家法律规定,由研发方单独所有。”当年签的时候我没注意,后面也一直没留意过。
现在看到这句话,我愣了很久。
我拿着那份合同,坐在那里,想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杨怡然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我发了条消息:“宋工,贾总说下午三点找您开个小会。”我说好的。
下午两点半,我去食堂吃了个饭,饭菜扒拉了两口,实在没胃口。
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把那份发黄的合同拍了几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又放回了文件柜最底层。
三点整,我上了三楼,敲响了贾长贵的办公室门。
贾长贵坐在大班台后面,一边喝茶一边刷手机,见我进来,抬了抬手:“老宋,坐坐坐。”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什么今年大家辛苦了,什么上市在即前景光明,绕了半天圈子。
然后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老宋啊,昨天那个年终奖的事,我也听小杨说了。你看你,也不早说,我也没顾上特别安排。这不正要上市嘛,账上的钱都得算得死死的,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花的钱也是一分不能多。你的贡献,我心里有数,等上市以后,股权一解锁,你那份期权,跑不了。”我看着他说:“贾总,期权那事,前年你就这么说了。”他脸上的笑容凝了一下。
“今年公司估值三十个亿,我那份专利,从头到尾的研发,核心工艺,底层数据,哪一样不是我一个人搭起来的?就算不能按股份算,哪怕给个说得过去的年终奖呢?两百块钱购物卡,这算怎么回事?”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算平稳。
贾长贵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发出一声响,说:“宋鑫,话不能这么说。你的专利是公司的平台孵化出来的,没有公司给你发工资、交社保、提供设备,你那专利算什么?你以为离了公司,你那两页纸能卖得出去吗?”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语气又缓了缓,补了一句:“老宋,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厂里开发新项目,资金紧张得很,等熬过这一阵,上市之后就好办了。到时候,我贾长贵亏待不了你。”我站起来,没接他的话。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老宋?”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明一会暗一会,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办公室,我从文件柜里再次拿出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专利实施许可撤回备案”几个字。
三天后,贾长贵在会议室里当着全体部门主管的面,说了一句话:“技术部嘛,有些老同志,觉得自己功劳大,摆不清位置。我跟你们讲,公司离了谁都能转。”那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很静。
没有人说话。
我坐在最末位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一本蓝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撤回专利实施许可备案声明书》。
纸张上的小字密密麻麻的,角落里已经盖好了一个章。
那个章,是昨天下午,我跑了一趟省知识产权局服务大厅,排了四十分钟的队,自己盖上去的。
服务大厅的空调坏了一台,嗡嗡地响,又闷又热。
窗口里那个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问:“确定撤回?”我说:“确定。”她低下头,在系统里点了一下,然后递给我一张回执。
那天下班以后,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厂区大门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用了十年的牛皮笔记本,翻到中间,撕下一张空白的纸页,掏出笔,写了几个字:辞职报告。
又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字:“本人宋鑫,因个人原因,自2024年1月15日起辞去公司总工程师职务。特此申请。”没有写日期。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一个快递信封里,粘好。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我路过传达室,顺手把那个信封投进了贾长贵的专用意见箱里。
那天上午,我照常去了车间。
九点钟的时候,林宝山找到我,神色有点慌:“宋工,我听说你交了辞职信?贾总刚才在办公室训话了,说……”我打断他:“你把张启明、刘洋、王强叫来,我有点事交代。”林宝山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叫人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围在我办公桌前。
我把一本蓝色封面的厚笔记本放在桌上,说:“这是这些年所有核心工艺的架构记录。今天下午,我给你们做个交接。”张启明问:“宋工,你要走了?”我没有正面回答:“走之前,总要把该留的留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在技术部的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仪,一页一页地过那本笔记本的内容。
从核心配方参数的调优逻辑,到自动化控制系统的数据接口协议,再到离线备份的物理存储路径,能讲的全部讲了一遍。
讲了三个多小时。
讲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林宝山坐在位置上,半天没动,最后问了一句:“宋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大家伙凑凑,总能想想办法的。”我合上笔记本,说:“没有难处。就是想换个活法。”
第二天早上,我走得早,没惊动任何人。
办公桌上只留下了三样东西:一份签好字的辞职报告,一串钥匙,还有那张二百块钱的超市购物卡。
出门的时候,门卫老刘正在岗亭里打瞌睡,我一闪身就走了过去。
街上还没什么人,空气里有一股清冷的潮气。
我沿着厂门口那条路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公交站牌下。
身后厂的烟囱还立在那儿,上头冒着淡淡的烟。
我到家的时候,冯瑞芳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绿植浇水。
她听见我开门的声音,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我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说:“辞职了。”她手上的喷壶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转过身看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眼:“昨天晚上没睡好吧?说什么胡话呢。”我说:“真的,辞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厂里那个……”我打断她:“那个工资,月底结清。还有一笔专利的使用费,年底的时候公司没给我结,我回头让财务一并结一下。人家不让我吃亏了。这个家,也破不了产。”冯瑞芳没有说话。
阳台上的水管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她蹲下去,拧了半天也没拧紧。
最后她站起来,把喷壶搁在窗台上,扔下一句:“你做什么决定,我拦不住。但家里该交的钱,你心里有数。”她说完就进厨房了,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一阵阵地响。
当天下午,我的手机就开始响了。
先是一个供应商打来的:“宋工,听说你走了?那以后技术对接找谁啊?”然后是合作客户:“宋总,关于接下来的订单技术参数核对……”我一个个都回了,说你们去找新来的负责人吧,这位已经不在其位了。
傍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贾长贵的声音:“宋鑫!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的辞职信上面,光一个专利的事情,给我捅了多大的娄子?你现在立刻回厂,把那些东西给我签回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在电话这头没有说话。
他又提高了嗓门:“你听见没有?”我说:“贾总,你手头那份专利的许可协议,我昨天已经申请撤回了。以后厂里要继续用,就得重新谈。”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钟。
然后是一串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电话猛地挂断了。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宝山。
林宝山的嗓门像炸了一样:“宋工!厂里出大事了!今天一开机,全线报警,配方模型加载失败,工艺参数全部乱掉了!中控室那台主控电脑一直报错,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了,没停下来过!”我听着,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等他们处理吧。”林宝山那头愣了一下:“宋工……这事不是说着玩的。贾总现在已经在车间里发飙了,正逼着技术部想办法。”我说:“老林,你的技术底子我清楚,这不是你们能解决的问题。”林宝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低了半截:“宋工,你这兵,退得太干净了。”
我挂了电话,下床,倒了杯热水,慢慢喝完。
然后穿好衣服出了门。
我没有去厂里。
我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市民广场,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晒太阳。
冬季的阳光淡淡的,风里带着一股凉意。
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一下午,屏幕不停地亮起来,全是未接来电:厂里的座机、杨怡然的手机、好几个陌生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接。
到傍晚的时候,手机彻底没电了,我揣着黑屏的手机,走回家,推开门。
冯瑞芳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着,她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厂里打电话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打了。”她说:“那你怎么打算的?”我没有回答,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凉得很,冰得手心发麻。
镜子里面那张脸,好像比昨天老了一些。
窗外的风刮了一阵,吹得玻璃哐哐响。
隔了一天,贾长贵亲自登门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门,先开口了:“宋鑫,那天的话,算我放屁,行不行?你回去签个续约,条件你说。”我靠着门框,看着他,说:“贾总,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冬天,我们在那个没暖气的车间里吃面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他愣了愣,没有接话。
我继续说:“你说,老宋,咱兄弟俩,有一口干的,绝不让喝稀的。”我说完这句话,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那时候我是信你的。现在,你让我拿什么信你?”他没有再说话,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一声比一声重。
我站在门口,铁门慢慢关上了,发出“咔哒”一声响。
关上门,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冯瑞芳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问:“怎么了?”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她妹妹:“姐,听说姐夫辞职了?那他厂里的那些股份分红还有吗?咱妈那个养老院的费用,这个月你那边能先垫上吗?”我把手机递还给她,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冯瑞芳轻声说:“厂里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人力资源部那个杨总监,说有事要跟你谈。”她顿了顿:“我说你不在家。”我说:“谈什么?”她说:“说她那边愿意出一个数字,只要你续签专利授权。”我说:“多少?”她轻轻报了一个数字。
五百万。
一次性付清。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束一束的。
我坐了很久,最后说:“替我回个话,就说,我先想想。”
那几天,我哪儿也没去,手机一直关机。
冯瑞芳也没有再提那五百万的事情。
她照常买菜做饭,照常收拾屋子,照常给那些绿植浇水。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炒菜声,让屋子里面有了一些活气。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书。
楼下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桌上的东西拉出一层薄薄的影子。
第四天下午,林宝山找上门来了。
他带了一箱牛奶,两兜水果,进门先坐下来抽了一根烟。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宋工,厂里这三天,全停了。三条线,一条都没转。”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又吸了一口烟:“贾总从外面请了个什么专家团队,到厂里看了一天,说咱们这套系统底层的架构逻辑是个人搭的,没有开发文档,没有源码注释,市面上没有任何一套开源方案能兼容。
除非推倒重来,否则接不上手。
而且推倒重来,最快也要两年。”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摁灭,说:“昨天,贾总召集全厂管理层开会。他在会上说,这两年的货款,全押在新订单的原材料上了。现在厂子停着,每天的损失,他不敢算。宋工……”他看着我,“厂房是租的,设备是按揭买的,仓库里积压了那么大一批原料,全是要付钱的。你再不抬手,厂子真的就完了。”他说完这句话,整个客厅里都安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旧书合上,放回书架上。
又过了两天,杨怡然来了。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化了妆,看起来很精神,但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进门递给我一份文件:“宋工,这是公司最新的授权协议草案。贾总的意思,全按您提的条件来,年限、费用、范围,都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另外,今年新入职的技术团队可以继续用您那套设备调试方案,贾总说了,这个费用另算,绝不占用您的基础授权额度。”我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没有急着看完。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宋工,贾总那天在办公室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我抬起头看她:“什么话?”她说:“他说,宋鑫这个人,我服了。”她走后,我把那份文件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没有签。
冯瑞芳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问了一句:“不错了?”我说:“再看看。”
那阵子,我每天下午都会去街角那家茶水铺坐一会儿。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店铺,摆着五六张小方桌,卖的是普洱茶和花生米。
铺子开了有七八年了,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一壶普洱,慢慢喝。
窗户外边是一条旧街,来来往往的电动车和自行车,偶尔有汽车堵在路口,喇叭按得一阵一阵地响。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慢慢静下来。
我在想,这二十多年,我到底图了什么。
图一个体面?
图一个安生?
还是图那个蹲在车间里吃面的晚上,贾长贵那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他那句话。
第十七天上午,贾长贵来了。
他瘦了,颧骨那边分明地凸出来,整个人像褪了一层皮。
他提着一个纸袋子,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从纸袋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宋鑫,这一份,是新的专利许可合同。你提的年限,你提的费用,你提的付款方式,我都签了。”他顿了顿,又指着另一份:“这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十的技术股,技术股不参与董事会的投票,但分红权兑现,跟公司利益绑定。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律师去查,手续都是干净的。”他放下那些文件后,退后半步,低下了头:“宋鑫,二十年兄弟,我贾长贵今天给你低个头。你回去把这字签了,厂能转起来,我认了。那天在我办公室,我说的话,你当我是屁,放了它。”他说完,站在那儿,没动弹。
我低头看了看那两份文件的封面,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嘴唇发干,起了一圈皮,鬓角的白发比年前多了不少。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阵微弱的机器轰鸣声,是隔壁厂房里传来的,嗡嗡的,像一只困兽的低鸣。
冯瑞芳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拿过那两份文件,看了一眼落款处的签名。
贾长贵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一横,微微发抖。
我放下文件,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支用了十多年的老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我签下了“宋鑫”两个字。
然后我把文件推到贾长贵面前:“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回厂里恢复系统。但林宝山他们的返岗条件,要全部落成书面文件再谈。”贾长贵弯腰拿起那两份文件纸,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没有多说,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冯瑞芳炒了三个菜,开了一瓶放在柜子里的白酒。
她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们俩坐在饭桌前,谁都没有先动筷子。
她举起酒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宋,你这兵,退得好。”我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闷了一口。
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很静。
我放下酒杯,心里面那些皱巴巴的东西,缓缓地展开了那么一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厂门口。
林宝山和张启明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林宝山眼睛红红的,说:“宋工,我们几个,等这一天好久了。”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中控室。
中控室里的技术员们看见我进来,都站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喊了一声:“宋工!”我摆摆手:“都坐吧。”然后我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蓝色文件夹,取出一个U盘,插进主控电脑。
屏幕上,那一条条红色的错误报告,像退潮一样,逐行消失。
当“系统校验通过”几个字弹出来的时候,中控室里有几个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站起来说:“开机,试产,先跑一炉料。”车间里重新响起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轰隆隆的,像一台巨人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我站在中控室窗边,看着传送带缓缓启动,看着指示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看着第一批原料顺着轨道推进反应釜里。
贾长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宋鑫,以前的事,我欠你一声对不起。”我没看他,看着窗外冒出来的那股白烟,说:“账清完了,就没什么欠不欠的。前面还有路要赶。”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俩并肩站着,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桌上那台旧电脑,那本蓝色笔记本,还有抽屉里那支老钢笔。
我把它们一并装进一个纸箱,抱下楼,放进车后备箱里。
车开到不远处,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厂区里的灯光亮堂堂的,烟囱里的白烟直直地往天上冲,在夜空里散成一片淡雾。
我转过头,继续开车。
第二天,我在街对面那栋小楼上,挂了一块新牌子,写着“鑫远技术咨询服务部”。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
墙面是白灰的,墙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但我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
挂牌的第一天下午,林宝山来了。
他站在门口,对着那块新牌子看了半天,然后走进来,问:“宋工,这屋里缺人手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缺。但工资可开不起你原来那么高。”他嘿嘿一笑:“那没事,反正原来那工资,也没多高。”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进门的那排挂钩上,四处看了看,从角落里拎起一把扫帚,开始扫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背上。
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动作慢悠悠的。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一条马路传过来,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我坐下来,翻开那本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从今天起,给自己干活。”写完,我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的深处。
窗外的烟,还在往天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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