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翻字帖翻到王铎一幅行书立轴。《城外独往五律诗轴》。辛卯八月，西和城。
目光落在一个字上："暵"。
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漢"的右半边。这个字不常见，天旱、干燥的意思。王铎写它的时候，日字旁瘦瘦地立着，右边的"暵"字部件之间拉得开，像干裂的土地。整个字透着一股干渴的气息。
"暵天屯雨泽"——天旱得太久了，雨积攒着下不来。
有一年夏天他写一幅字，写到一半墨干了，舔了墨继续写。写着写着又干了，又舔。那幅字写完一看，墨色断断续续的，像干涸的河床上一块一块的水洼。后来再看那幅字，反而觉得那种干渴的状态比润的时候更有力。
"到眼青原草，人家气渺茫。"
"渺茫"两个字他看了两遍。三点水连得紧，右边的"眇"和"茫"像隔着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人"字那一撇一捺，写得散，像两个人在远处慢慢走着，越来越远。西北的荒原上，草还在，但稀稀拉拉的。远处的人家看不清楚，隔着一层土气。
"暵天屯雨泽，枯野被牛羊。"
"枯"字。木字旁瘦，右边的"古"像一棵只剩骨架的树。"野"字最后那一笔，拖出去的时候笔里的墨已经很少了，笔锋擦过纸面，留下一道干涩的痕迹。写"枯野"的时候用了枯笔，刚好。
"天地兵锋历，亲朋涕泗伤。"
"兵"字上面"丘"写得快，连着下面那一长竖，像一杆枪扎出去。"锋"字的金字旁一笔带过，右半边刀锋一样弯过来。这两个字是整幅里速度最快的，像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些年经历过的战乱、离别，一下子涌出来。王铎写"涕泗"的时候，三点水忽然重了，笔画饱满，泪水把干裂的土地润湿了。
"何能测世味，回首又残阳。"
"残阳"两个字。残字左边"歹"写得重，右边"戋"轻提，像太阳已经落了大半。最后的"阳"字，日字旁还亮着，可右边的"昜"已经往下了。快要落下去了，还剩最后一点光。
整幅字从开头的"渺茫"到中间的"枯""暵""兵锋"到结尾的"残阳"，墨色一路从淡到干到枯到最后的收束，像一个人在荒原上从下午走到了天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落款"辛卯八月西和城书"——西和在甘肃陇南，辛卯是顺治八年，王铎六十岁。第二年他就走了。那一年西北的天旱不旱，不知道。可"暵天屯雨泽"那句话里，有一种等雨等了好久的干渴感。
后来有一回临这幅字，写到"暵天屯雨泽"的时候，忽然懂了——有些雨是等不来的。可人还是会等，会在干旱的时候抬起头，看天。
若您也曾在某个干旱的夏天抬头看过天，欢迎关注，咱们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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