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陕北窑洞到中南海：高岗的崛起与坠落

从陕北窑洞到中南海：高岗的崛起与坠落

——一个"小正统代表"的悲剧人生

引子

1954年8月17日，北京。

一位曾经位极人臣的共产党高级干部，在服下大量安眠药后，永远闭上了眼睛。他叫高岗，死时年仅49岁。

就在半年前，他还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权倾一时。而此刻，他只是一个被管教的对象，等待他的将是党的全国代表会议的最终审判。

从陕北黄土高原上走出的放牛娃，到共和国的"经济内阁"掌门人，再到被开除党籍、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野心家"——高岗的人生，像一道划过夜空的流星，璀璨而短暂，最终坠入深渊。

第一章 黄土高原上的"高大麻子"

1905年，陕西省横山县武镇乡高家沟村，一个贫苦农家迎来了一个男婴。父亲为他取名"高崇德"，字硕卿。这个孩子后来以"高大麻子"的绰号闻名天下——因为他满脸麻子。

7岁丧母，父亲是个脚夫小商，家境贫寒。但高岗从小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在米脂县龙镇小学读书时，他就组织学生自治会，当上了学生会主席。后来因参加进步活动被学校开除学籍，幸亏榆林中学校长杜斌丞收留了他。

1925年秋，高岗进入榆林六中求学，加入了进步组织"共进社"。次年冬天，由史巍然介绍，他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夏，考入西安中山军事学校。

一个农家子弟的革命之路，就这样开始了。

第二章 刀尖上的兵运生涯

入党后的高岗，并没有立刻拿起枪杆子。从1927年到1931年，他干的是最危险的活——兵运工作。

所谓兵运，就是秘密打入国民党军队内部，策动起义。这活儿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

1928年冬，高岗奉刘志丹之命，设法打入驻肤施县（延安）的国民党军第八十四师，结果被敌人发觉，只好潜回横山。1930年春，他又成功打入国民党驻宁夏第八旅，担任学兵队分队长、中共地下党支部副书记，积极发动武装起义。

1931年8月，高岗率部在甘肃华池县南梁堡投奔刘志丹、谢子长领导的工农红军南梁游击队，担任二大队队长。从此，他正式成为西北红军的一员战将。

第三章 绝境中的"小正统"

1933年，是西北革命最黑暗的年份。

时任中共陕西省委书记兼红二十六军政委的杜衡，强令红二十六军南下渭华地区，结果几乎全军覆没。杜衡本人被捕后叛变投敌。严重危急时刻，高岗显示出了革命意志。他对战士们说：

"月亮都有时圆、有时缺，革命在一时一地的失败，算得了什么？失败了再干呀！咱们道理正，穷苦人都站在咱们这边！天不能老是阴雨，总有个放晴的时候！"

这番话稳住了军心。随后，高岗大力开展扩红工作，数天内组织起上千人马，继续开展游击战争。

更惊险的一幕发生在1933年7月28日。高岗在西安参加中共陕西省委会议时，叛徒杜衡竟然带领敌人包围了会场。高岗力战群敌，冲击重围，化装成农民摆脱追捕，辗转回到陕甘边区。国民政府随即通令各地：生擒"赤匪"高岗者，悬赏银元5000块；斩获首级者，悬赏银元3000块。

8月14日，中共陕甘边特委在耀县陈家坡举行联席会议，决定成立陕甘边区红军临时总指挥部，高岗任政委。这次会议对重建红二十六军起到了重大作用，也为高岗后来在西北根据地的核心地位奠定了基础。

1935年，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毛泽东对高岗给予了极高评价：

"中国革命的大正统是井冈山，小正统是陕北，高岗同志就是小正统的代表。这个边区是高岗同志他们一手搞起来的。"

毛泽东还说："外来干部肯定不如当地干部对情况熟悉，也不如当地干部与群众的关系那样密切。拿我来说吧，虽然来陕北已五六年了，无论是了解这儿的情况方面，还是在与这个地区的群众关系方面，我都不能与像高岗这样的同志相比。"

第四章 "刀下留人"的转折

高岗的命运，曾悬于一线。

1935年秋，正当西北根据地反"围剿"斗争进入关键时期，王明"左"倾错误在陕北恶性发展，一场残酷的"肃反"运动拉开帷幕。包括刘志丹、高岗、习仲勋在内的大批陕甘边领导干部先后被诱捕，200多名为创建西北根据地出生入死的优秀同志倒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下。

恰在此时，毛泽东和党中央在吴起镇听闻了西北苏区"肃反"的消息，立即下令："刀下留人，停止捕人。"

毛泽东及时的电令拯救了刘志丹、高岗等人的性命。而中央红军之所以选择北上陕北，竟要"感谢"国民党的一张报纸——红军在哈达铺缴获的报纸上，刊登有陕北刘志丹红军的消息。毛泽东看后高兴地说："好了！我们快到陕北根据地了。"

如果没有这张报纸，没有毛泽东的"刀下留人"，高岗很可能在"左"倾分子的屠刀下命丧黄泉。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偶然。

第五章 主政东北的辉煌岁月

抗日战争胜利后，高岗奉命赴东北。1945年11月，他出任东北人民自治军北满军区司令员，从此踏上了黑土地。

从1946年开始，高岗在东北做了大量工作：清剿土匪巩固战略后方、发动土地改革运动发展经济、壮大东北民主联军主力和发展地方武装。从1947年7月至1948年11月，高岗等有组织、有计划地加强了二线兵团建设，先后组训了164个团，为主力部队输送新战士37万人。

这一时期，毛泽东致电东北时，总喜欢强调"林（彪）罗（荣桓）高（岗）收"，甚至"林高收"。1947年5月20日，毛泽东复电林彪、高岗：

"出师顺利，甚慰。东北在你们领导之下，改革了土地，发动了群众，建设了支强有力军队。在全国各区中，就经济论你们占第一位；就军力论你们已占第二位。"

1948年12月，林彪率东北野战军入关，高岗接替林彪出任中共中央东北局书记、东北人民政府主席，并代理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

新中国成立后，高岗当选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彭德怀对高岗在后勤保障方面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

"抗美援朝一开始，我们是兵精粮足。兵精，是高大麻子主持练的；粮足，是高大麻子和洪大麻子（洪学智）共同搞的。战争相持期间，两个麻子保证了志愿军的武器、弹药、粮食、车辆、医药等供应，是抗美援朝胜利的两大功臣。"

1952年底至1953年初，新中国政坛发生了一件盛事——"五马进京"。

五大行政区首脑调入中央任职：西南局书记邓小平、西北局书记习仲勋、东北局书记高岗、中南局书记邓子恢、华东局书记饶漱石。董必武称赞他们为"千里驹"。

其中，高岗位高权重。他被任命为新组建的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这个机构与政务院平行，统管全国经济，堪称"经济内阁"。时任毛泽东政治秘书的李锐后来回忆说："高是国家副主席，又是国家计委主任。国家计委与政务院平行，实际是经济内阁。高很得意。"

尤以高岗位高权重，一度与刘少奇、周恩来并驾齐驱，故时人称为"五马进京，一马当先"。

然而，正是在这人生最巅峰的时刻，高岗脚下的万丈深渊已经悄然张开。

第七章 野心的膨胀

毛泽东曾精准地评价过高岗的性格弱点：

"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高岗虽有其正确的有功于革命的一面，因而博得了党的信任，但他的个人主义思想（突出地表现于当顺利时骄傲自满，狂妄跋扈，而在不如意时，则患得患失，泄气动摇）和私生活的腐化欲长期没有得到纠正和制止，并且在全国胜利后更大大发展了，这就是他的黑暗面。"

高岗对刘少奇的不满由来已久。新中国成立前夕，高岗主政东北时，在对待民族资产阶级问题上发生过"左"的错误，遭到了刘少奇的批评。此后，高岗开始搜集刘少奇"亲美"的材料，罗列刘少奇工作中的"错误"，并大肆宣扬。

特别是当他发现在农业互助合作和向社会主义过渡问题上，毛泽东与刘少奇的意见不尽一致后，便认定刘少奇已经失势，而他得到毛泽东的信任，从政治上拱倒刘少奇的时机已经成熟。

1953年6月至8月，全国财经工作会议召开。高岗利用中央对财经工作的批评，把薄一波工作中的缺点错误上纲为"两条路线的斗争"，其矛头暗指刘少奇、周恩来，搞"批薄射刘"。他甚至在会上无中生有地说：

"中国革命的大正统是井冈山，小正统是陕北，现在刘少奇有一个圈圈，周恩来有一个圈圈，咱们搞个井冈山的大圈圈。"

全国财经会议结束后，高岗以"休假"为名，南下华东、中南地区，在高级干部中进行挑拨活动。

他制造所谓"军党论"，说什么"枪杆子上出党"，"党是军队创造出来的"，想借此拉拢军队干部。他还把党分为"根据地和军队的党"与"白区的党"，把自己说成是"根据地和军队的党"的代表人物，煽动说现在中央和国家领导机关的权力掌握在"白区的党"的人手里，需要彻底改组。

更关键的是，高岗先后找到陈云和邓小平进行游说，鼓动一起"拱倒"刘少奇。

面对高岗的拉拢，邓小平明确表示态度：

"刘少奇同志在党内的地位是历史形成的，从总的方面讲，刘少奇同志是好的，改变这样一种历史形成的地位不适当。"

高岗又去找陈云，说："要搞副主席就多搞几个，你一个，我一个。"同样遭到陈云的断然拒绝。

邓小平和陈云都觉得这是个重大的原则问题，事态发展下去有分裂党的危险，于是他们及时把这件事向毛泽东做了汇报。事隔20多年后，邓小平在1980年回忆这段经历时说：

"这样一来，陈云同志和我才觉得问题严重，立即向毛泽东同志反映，引起他的注意。"

1953年12月中旬以后，毛泽东连续找中央政治局、中央军委的同志谈话，专门谈高、饶问题。

12月24日，毛泽东主持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正式向高岗发出警告。他说：

"北京有两个司令部，一个是以我为首的司令部，就是刮阳风，烧阳火；一个是以别人为司令的司令部，就是刮阴风、烧阴火，一股地下水。"

会议提出了增强党的团结的建议。但高岗仍执迷不悟。

1954年2月6日至10日，党的七届四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朱德、周恩来、邓小平、陈云等人纷纷发言，严肃批评高岗破坏党的团结和统一、篡党夺权、阴谋分裂党的活动。全会一致通过了《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

然而，高岗仍拒不悔改。2月17日，他第一次自杀未遂。

第十章 最后的夜晚

自杀未遂后的高岗，被限制自由，成为被管教对象。

据毛泽东的秘书叶子龙回忆，毛泽东原本还想挽救高岗，让一位中央负责同志找高岗谈话，想让他回陕北负责一个地区的工作。但高岗自杀未遂的事发生后，毛泽东说了一句："高到西北的事不要再提了，随他去！"从此彻底放弃了挽救高岗的想法。

写完《我的反省》后，高岗的心情并未好转。特别是东北高干会议揭发批判他的情况传来后，他更是坐卧不宁。到了7月份，电台开始陆续广播各地将要参加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名单，高岗很注意地收听，但遗憾的是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8月16日晚，高岗显得特别兴奋，与妻子李力群唠得很晚。身体疲倦的李力群与高岗说完话后，便与小女儿一道在高岗的房间睡下了。

17日凌晨3时20分，高岗出来要水喝。早上8点多，李力群起床后见高岗仍未起床，让小女儿去喊爸爸。女儿回来说："爸爸不理我。"

李力群急忙跑过去，才知大事不好。

北京医院的医生们9时30分赶到现场，立即开始抢救。但一切为时已晚。10时17分，医生宣布高岗已经死亡。

尾声 历史的定论

1955年3月，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通过了《关于高岗、饶漱石反党联盟的决议》，将高岗开除出党，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

邓小平在1980年回顾这场斗争时说：

"揭露高饶的问题没有错。""高饶问题的处理比较宽，当时没有伤害什么人，还有意识地保护了一批干部。总之，高饶问题不揭露、不处理是不行的。现在看，处理得也是正确的。"

高岗的一生，是一面镜子。

他曾是陕北红军的创建者之一，曾在东北主政一方、功勋卓著，曾在抗美援朝中保障后勤、功不可没。毛泽东称他为"小正统的代表"，彭德怀称他为"抗美援朝胜利的两大功臣"之一。

但他最终走向了反面。正如党中央的定性所言：他的个人主义思想和私生活的腐化在全国胜利后大大发展，使他一步一步地变成了资产阶级在我们党内的实际代理人。他的反党行为，就是他的黑暗面发展的必然结果。

从"小正统的代表"到"野心家、阴谋家"，高岗的人生轨迹警示后人：革命胜利之后，考验才刚刚开始。骄傲自满、个人野心膨胀，终将走向自我毁灭。

历史不会忘记他的贡献，也不会原谅他的背叛。这，就是高岗的悲剧。

本文主要参考：《高岗传》（戴茂林、赵晓光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相关文献、《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二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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