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婷：足尖上的东方力量

2025年，赵婉婷以首席身份加盟波士顿芭蕾舞团——而她离开旧金山时，同样是首席。至此，她成为同时拥有两家美国一线芭蕾舞团首席头衔的东方女舞者。在西方芭蕾的顶层世界里，这张面孔，站定了两次。

聚光灯落定，足尖点地，躬身谢幕。波士顿芭蕾舞团的舞台中央，第一次站着一位中国女首席。

“开拓”是赵婉婷履历里最鲜明的注脚——美国波士顿芭蕾舞团历史上首位中国籍女性首席，旧金山舞团罕有的从群舞逐级晋升的华人舞者。同时，她也是在芭蕾的古典范式与先锋表达间自如穿行的东方面孔。

黑色连衣裙、白色连衣裙 均为Fendi

大众印象里的职业芭蕾无疑是艰苦的，仿佛所有成就都来自极致的自我压榨。但在赵婉婷的语境里，她对芭蕾有了崭新的回答：关于在枯燥重复的日常里潜心打磨、克服伤病和女性生理困境，关于如何在西方主流艺术的核心场域里重构属于东方女性的特色叙事。

练功房的把杆前，刚拆封的足尖鞋底部硬挺，舞者反复敲打、掰软，让鞋身皮革贴合绷脚的弧度。日复一日的把杆基训，给新舞鞋塑形“开鞋”，是芭蕾练习中最朴素的日常。

上衣 Prada；连体衣 Repetto；绿色针织衫 Acne Studios

演出季的每一天都从九点半的练功房开启。擦地、蹲、划圈，指尖与足尖无限向外延伸，这套基础动作，赵婉婷已经重复做了二十余年。基训课后，进行剧目排练，晚上正式演出。一周仅有的休息日固定在周五。生理期允许请假一天。

“基训确实像苦行僧一样，但它是芭蕾的根基，练完反而觉得身体舒坦，不练就像当天没交作业一样。”面对单调枯燥的基训，赵婉婷有自己的理解，“当你真正钻进去之后，会发现每天都有新的细节可以探索。其实不只是芭蕾，任何事想要做好，都需要忍受重复。为了增加一些趣味，我会接触不同老师的基训风格，在重复的动作里加入想象力，比如想象伸出去的腿像树根一样往地下扎，把肌肉训练变成和自己大脑的小游戏。”主动在一成不变的训练里寻找新鲜感，让赵婉婷跳出了重复带来的内耗。芭蕾的基础在于无限重复，而舞者的智慧能在重复里造出无限天地。

上衣 Prada；连体衣 Repetto；绿色针织衫 Acne Studios

社媒平台上，赵婉婷发布的照片背部和腿部肌肉线条清晰，手臂肌理流畅。相比追求纤瘦单薄，她信奉力量优先——她更追求有爆发力的肌肉、更稳定的身体状态，这才是支撑高难度表演的基础。她的饮食科学但并不苛刻，控制碳水比例，补足蛋白质与维生素，保留自己的中国胃，也保证身体的输出能力。

每周三次的重力训练也是赵婉婷为自己建立的秩序之一。21岁事业上升期，膝盖前交叉韧带断裂，医生说要休养一年半才能重回舞台；31岁转会波士顿前夕，同一条腿、同一处韧带再度断裂，她只能从零康复，从走路开始，一点点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

上衣 Hermès；半裙 Dior

“年轻的时候我会更偏向对抗，总想突破极限、追求完美，”赵婉婷坦言，经历两次韧带断裂手术之后，她的心态中多了和解与接纳，“舞者一开始容易与自己的身体对抗，但衰老和伤病是无法对抗的自然规律，芭蕾生涯本来就是做减法的艺术。与其执着于和身体对抗，不如接纳它的状态，在现有条件里做到最好，珍惜每一次能站上舞台的机会。”

长年与伤病共处，让她更能共情女性舞者藏在舞台背后的隐性煎熬，生理期的疼痛只是无数困境里最寻常的一种。“舞团能申请生理假并不是本来就有的规则，是一代代女舞者主动发声争取来的。很多人默认生理期的痛苦不值一提，闷着硬扛，但如果谁都不说、不争取，女性的职场困境就永远得不到正视。”在她看来，沉默换不来公平，敢于坦陈女性舞者的真实困境，行业规则才会慢慢松动，给女性更体面、更有温度的职业环境。

这份清醒与担当，在赵婉婷成为波士顿芭蕾舞团首席后，有了更清晰的落点。

黑色连体衣 Repetto；半裙 Saint Laurent by Anthony Vaccarello

“首席不只是一个头衔，是舞团和观众的认可，更是职业道路的新起点。除了完成舞台表演，它还有一份隐形的责任，就是要成为年轻舞者的榜样与灵感来源。”她对表演有了更高的要求，“跳出的每一段舞，都要带着独属于自己的理解，给观众带来与众不同的情绪冲击。”就像年少时她从前辈的表演里汲取养分一样，如今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新的参照。

在旧金山芭蕾舞团的十多年间，赵婉婷从群舞逐步升到首席，三十岁后转会波士顿芭蕾舞团，成为第一位中国籍女性首席。“双首席”的身份验证她的天资与勤勉，也以温柔有力的姿态证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指引。

赵婉婷生于东北鞍山，在北京舞蹈学院的训练为她打下扎实的古典根基。16岁时，赵婉婷第一次登上YGP （国际青少年芭蕾舞比赛）的赛场，同场竞技的所有人都在拼高难度炫技，她却搬了一把凳子上台表演——这支名为《双鱼座》的作品融入了东方舞蹈的表达逻辑，在清一色的古典技术流里格外醒目。她让西方赛场看到：东方舞者的芭蕾表达，自有不同的艺术张力。

“这段经历让我很早就意识到，舞蹈的核心不只是技术炫技，有个人特质、有情感温度的表演才更有冲击力。这个认知也一直贯穿了我后来的艺术表达。”她总结道。

黑色连衣裙、白色连衣裙 均为Fendi

进入旧金山芭蕾舞团，从群舞到首席的逐级晋升，赵婉婷走得并不轻松。西方芭蕾界对亚洲舞者的刻板印象始终存在：技术精准，但表达内敛、缺乏爆发力，很难站到舞台中央。但赵婉婷从没想过要迎合这套标准，也从未被亚洲面孔的标签困住。

“专注在作品本身，把你想表达的内容彻底释放出来，让观众记住你这个人、你的表演，而不是一张脸。”她主动把东方文化的细腻与柔韧融入角色，“用好自身的文化优势，不用强行模仿西方的外放表达。但也要敢于释放内心的热情与张力，把东方的底蕴和舞台的爆发力结合起来，形成自己的风格。”

“其实现在想起来，我当年在舞团真是憋着一股劲儿，”赵婉婷笑起来，手捂了捂嘴角，“我心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坚决不能比外国舞者跳得差。”就这样，赵婉婷在旧金山舞团磨了十年，逐步晋升。2025年以首席身份加盟波士顿舞团，则是她在西方芭蕾核心坐标系里刻下一席之地的开始。

上衣 Valentino

作为美国一线顶尖的芭蕾舞团，波士顿芭蕾舞团是西方古典、新古典芭蕾的重要舞台。自 1963 年建团以来，舞团首席梯队长期以白人舞者为绝对主体，亚裔舞者普遍面临固化偏见，难以获得《天鹅湖》《吉赛尔》这类作品中需要浓烈内心表达的核心角色。赵婉婷的加入，让她成为舞团历史上第一位中国籍女性首席，第一次有一张来自中国的女性面孔，以主角的身份站在聚光灯中央，拥有对作品的诠释权与表达权。打破种族壁垒和行业女性结构性困境的双重挤压，赵婉婷带着自己的文化底色与艺术理解，重新演绎一个个经典的芭蕾角色。

在舞团的官方简介里，赵婉婷有一句这样的介绍：“舞蹈不只是舞步，而是去感受一切，并让观众也感受到这份情感。”在芭蕾这种对技术精度要求到毫米级的艺术里，她认为情感共鸣才是舞蹈的核心意义。“舞蹈的价值，在于通过表演给观众带去情绪触动，哪怕只是一丝共鸣、一点联想，都是舞蹈存在的意义。”她补充道。

舞蹈的阅历随着年岁和生命经验不断累积，伤病也在更深层面塑造了赵婉婷的艺术表达。演《小美人鱼》时，角色褪去鱼鳞、重塑双腿的痛苦，与她膝盖手术后复健的记忆共振，“甚至可以说是重塑了我对芭蕾的职业认知。角色撕心裂肺的痛感、极致的张力，是完全凌驾于技术之上的。跳完这个角色我有一种灵魂脱壳的放空感，表演到极致会完全融入角色，身体仿佛不受自我控制。”赵婉婷回忆，“也是这部作品让我真正明白，技术只是基础，想要真正感染观众、也打动自己，必须深挖角色内核，敢于把真实的情感袒露在舞台上。”

上衣 Prada；连体衣 Repetto；绿色针织衫 Acne Studios

这个演出季，赵婉婷演了Jorma Elo的《春之祭》，以极致的肢体开发和反常规的发力逻辑著称，和古典芭蕾的身体范式完全不同。演绎这类先锋当代作品时，她会投入大量精力去探索身体新的可能性。“古典芭蕾的技术是一切的基础，它追求平衡、稳定，目标是打磨出完美的瞬间；但现代舞要求打破身体的固有极限，探索肢体的另一种维度，它更看重表现力，允许试错、允许‘不标准’。这也是芭蕾艺术的魅力，可以让我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去探索身体和艺术的边界。”

演出季常有华人观众捧花等在剧场门口，用中文喊她的名字。赵婉婷带来的不只是一场精彩的演出，更是文化身份的共鸣——原来在西方主流艺术的塔尖，也能看到自己人的身影。“每次演出结束，很多中国观众会在剧场外送花、欢呼，那一刻会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也更明白自己的存在，能给海外华人观众、国内年轻舞者带去力量。”赵婉婷说。

更远的愿景，是关于东方芭蕾的叙事。“我们跳了那么多西方的经典，为什么不能让世界看到我们的故事？”她期待着有一天，《花木兰》《白蛇传》等东方故事能以芭蕾的形式登上世界舞台。到那时，芭蕾就不再只是西方的艺术，也能成为东方文化的载体。

黑色连衣裙、白色连衣裙 均为Fendi

足尖之上，赵婉婷立住的不只是自己的名字，更是东方女性不被定义的多元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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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刘冲 Rocco Liu

策划、制片人：张静 Mia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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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周禾子 Hezi Zhou

撰文：顾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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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王珏 Julie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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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助理：波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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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助理：Wency Xu

器材：上海上德大象

场地提供：不止芭蕾 All That Ball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