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美国驻英国大使馆外景。报道称,涉案人员在位于伦敦九榆树地区的美国使馆任职,随后被调回美国接受调查。英媒根据公开航迹数据整理的运输路线:飞机从芝加哥飞抵英国费尔福德基地,随后飞往美国特拉华州多佛空军基地,再返回芝加哥。该航迹被用于支持“嫌疑人由美国军方转运出境”的说法,但公开信息尚不能独立证明嫌疑人确在机上。英国保守党议员本·奥贝塞-杰克蒂。他公开批评美国人员在英国境内采取行动并带走嫌疑人,认为此举侵犯英国司法主权,并要求英国政府重新审视相关驻军法律安排。美国驻伦敦大使馆海军陆战队警卫分队合影。英媒报道称,使馆警卫人员可能参与进入涉案人员住所的行动;目前没有公开影像能够证明照片中的具体人员参与了此次事件。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一名在美国驻伦敦大使馆任职的外交人员,因涉嫌持有儿童性虐待影像被美国方面调查。按照英国媒体披露的版本,美国人员在8月25日凌晨进入其位于伦敦普特尼的住所,搜查并控制了这名官员,随后把他送往驻有美军的英国皇家空军费尔福德基地,再用与美国军方运输体系有关的货机转送回国。英国警方既没有主导搜查,也没有获得正常审讯机会,甚至被指直到行动完成后才得到较完整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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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驻英国大使馆外景
这不是普通的外交人员调职。如果相关报道属实,其本质是美国在英国境内自行完成了一次“抓人—转移—出境”的闭环行动:美国人员依据美国调查和美国法院命令,在伦敦私人住宅采取行动,再借助军事资源将涉案人员迅速带离英国。英国既是犯罪行为可能发生的地点,也是相关电子设备、通信记录乃至潜在受害线索所在地,却被排除在关键程序之外。
最令人震惊的,不只是嫌疑人身份特殊,而是美国似乎把“保护本国人员”置于尊重英国司法主权之上。美国可以调查自己的公民,也可以追究其联邦雇员或军方人员的刑事责任,但这不等于美国执法人员可以在另一个主权国家自由搜查、扣押和带走人员。美国法院签发的命令并不会自动变成英国搜查令;美国海军陆战队更不是伦敦警察厅。即使嫌疑人最终愿意回国,也不能解释为什么英国警方没有从一开始就参与证据固定和司法决策。
美国驻英国使馆称,已“迅速通知”英国执法部门,并把该人员调回美国配合调查。英国警方则只确认,美国方面在8月25日告知其正在调查与伦敦有关的儿童不雅影像犯罪。双方都没有交代通知发生在搜查前、搜查中还是嫌疑人离境后,也没有说明英国是否批准美国人员在私人住宅采取强制行动。这种刻意模糊时间线的表态,无法消除外界对“先把人带走,再通知英国”的合理怀疑。
美国方面还出现了相互矛盾的说法。一种说法称,嫌疑人经费尔福德基地乘货机前往美国;另一种说法则称,他从希思罗机场乘普通商业航班离境。恰好在行动前一天,一架卡利塔航空波音747货机从芝加哥飞抵费尔福德,并在行动当日飞往特拉华州多佛空军基地,之后继续前往芝加哥。航迹本身不能证明嫌疑人在机上,但它足以要求美英政府公开乘机安排和行动授权,而不是用“调查仍在进行”无限期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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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媒根据公开航迹数据整理的运输路线
这场争议也暴露了《1952年驻军法》及北约驻军地位安排的漏洞。相关制度允许美国军方对部分驻英人员行使军事纪律和司法权,但并没有把美国基地变成脱离英国主权的“国中之国”,更没有普遍授权美军在伦敦街区和私人住宅独立执法。按照北约驻军地位协议,美国军事警察在其驻地之外行动,原则上必须依据双方安排并与英国当局联络。对于发生在英国、与公务无关、涉及英国公共利益的犯罪,英国通常拥有优先管辖权。
如果参与行动的确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使馆警卫人员,那么问题尤其严重。海军陆战队驻使馆警卫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使馆人员、机密资料和馆舍安全,而不是充当可以在驻在国执行刑事拘捕的海外警察。若其在没有英国明确同意的情况下进入普特尼住宅并强行控制嫌疑人,这就不只是外交礼仪失当,而是对英国执法权的直接挑战。
外交豁免同样不能被包装成免罪牌。外交人员依法享有刑事管辖豁免和人身不可侵犯,其目的,是防止驻在国利用刑事程序绑架、威胁或报复外交官,而不是帮助涉嫌严重私人犯罪的人逃离调查。面对儿童性虐待影像这类重罪,美国本可明确放弃嫌疑人的外交豁免,让英国警方依法搜查和讯问;也可以与英国成立联合调查组,在证据保全后商定由哪一方起诉。美国却选择迅速把人调回国内,客观效果就是使英国失去对本土案件的实际控制。
美国当然会辩称,把嫌疑人带回国是为了更快调查,而不是包庇。但真正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不是外交辞令,而是后续行动:嫌疑人是否被拘捕?是否已被正式起诉?在伦敦发现的设备是否向英国警方开放?美国会不会移交与英国境内潜在共犯或受害者有关的材料?如果所谓“迅速行动”最后只是内部调职、行政停职或长期不公开处理,那么“保护涉嫌恋童犯罪者”的指控就很难被洗清。
英国社会之所以反应强烈,是因为这不是第一次。2019年,哈里·邓恩在英国道路上被逆向驾驶的美国公民安妮·萨库拉斯撞死。萨库拉斯以外交豁免为屏障离开英国,美国随后拒绝英国的引渡请求。她后来虽然通过视频向英国法院认罪,却始终没有返回英国亲自面对受害者家属和刑罚执行。这个案件向英国公众传递了一个危险信号:只要美国人员及时离境,英国司法即使取得法律胜利,也可能无法真正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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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保守党议员本·奥贝塞-杰克蒂
雅各布·伍尔夫森案则揭示了另一种让渡方式。该美国空军飞行员在剑桥住所内、休班期间袭击英国女性,却没有在英国普通刑事法院受审。英国警方把案件交给美国军事司法系统处理。伍尔夫森最终因勒颈和违反禁止联系命令被定罪,但性侵指控未获定罪,仅被判监禁六个月并开除军籍。案件中的英国受害者不仅失去了由本国法院审理案件的机会,还被迫进入一套陌生的外国军事司法程序。
三起事件的法律结构并不完全相同,但政治逻辑高度一致:美国总能以外交豁免、驻军司法权、军事纪律或本国调查为理由,把本应由英国主导的案件带入美国控制的程序;英国政府则往往先接受既成事实,再宣布“要求解释”或“保持沟通”。久而久之,所谓英美“特殊关系”就是美国已把盟友变成附庸,把合作关系变成司法主权上的单向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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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驻伦敦大使馆海军陆战队警卫分队合影
英国政府现在不能只满足于私下交涉。第一,应要求美国公开嫌疑人的身份类别、外交地位、行动参与单位、离境路线和现时司法状态。第二,伦敦警察厅应独立调查英国境内可能发生的儿童影像犯罪,并查明美国人员在普特尼采取行动是否得到英国授权。第三,如果证据达到起诉标准,英国应提出正式引渡要求,而不是预先假定美国会拒绝。第四,议会应修订驻军案件处理规则,明确规定严重暴力、性犯罪及涉及儿童的案件不得由地方警队低层级自行让渡,必须由检察机关和中央政府书面批准,并保障受害者的知情与陈述权。
外交豁免和驻军协议可以保护国家间正常合作,却不能成为强国在盟友领土上建立平行司法体系的工具。一个国家如果连发生在首都私人住宅内的严重犯罪都无法自主调查,所谓司法主权就只剩形式。当前案件真正考验的,不只是美国是否会起诉一名涉嫌持有儿童性虐待影像的官员,更是英国政府是否还敢对最亲密的盟友说一句:这里是英国,英国法律必须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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