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托勒草原到文学旷野：索南才让新书分享会对谈实录

8月15日下午，无锡市滨湖区钟书房旗舰馆·芸台书舍内书香涌动、座无虚席。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青海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索南才让携最新非虚构力作《前方有我青铜茶饮》空降无锡，青年批评家、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刘欣玥以其敏锐的文学洞察力和深厚的学术功底与索南才让展开了一场从“托勒草原到文学旷野”的深度对话。

从草原牧民的日常生计，到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起伏；从虚构与真实的边界，到非虚构写作如何打捞集体记忆——两位嘉宾的对谈既有学术的深度，又有情感的共鸣，现场读者无不沉浸其中，掌声与笑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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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有我青铜茶饮

索南才让 ×刘欣玥×程子

（本文源自2026年8月15日《前方有我青铜茶饮》新书分享会）

主持人：

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欢迎大家来到我们的活动现场，我是无锡广电的程子，欢迎来到无锡广电《程子读书》的直播间，也非常高兴大家来到滨湖中书房旗舰店——云台书舍。欢迎你们的到来。

刚刚的掌声，不仅是送给两位嘉宾的，更是送给在座每一位读者。今天外面飘着蒙蒙细雨，也很感恩各位，在路况不佳的情况下依然赴约，这份奔赴，源于对两位作家的喜爱，对文学发自内心的热爱。

说到两位嘉宾，很多朋友应该是通过滨湖中书房公众号了解到本场活动，也对两位老师有所了解。我看到不少朋友手里已经拿着书了。现在，让我隆重介绍今天的两位嘉宾：第一位，是从祁连山草原走来的蒙古族作家、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索南才让。索南老师，您好。要不要先跟大家简单打个招呼？可以，来跟江南无锡的读者朋友们问个好。

索南才让：

无锡的读者朋友们，大家下午好。很高兴今天能和刘老师一起，跟大家面对面聊聊文学、聊聊书籍。后面大家有任何问题，随时举手，哪怕打断我也没关系，很高兴和大家见面，谢谢。

主持人：

谢谢索南老师。另一位嘉宾，是青年批评家、北京大学文学博士、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讲师——刘欣玥，刘老师，您好。

刘欣玥：

谢谢大家。今天我其实也是以索南老师的读者身份来到现场的。

主持人：

今天我们都带着好奇，想感受从辽阔草原而来的创作者，会给江南的我们带来怎样动人的故事。首先有请索南老师，和我们分享您的成长经历：从牧场放牧，走上文学创作，再站上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这一路蜕变背后的故事。

索南才让：

每次谈起这段经历，我心里总会有一种复杂的感受，好像既愧对过往的岁月，又怕辜负现场听我讲述的朋友们。我十二岁就离开了学校，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因为种种原因辍学回家，回到牧场放牧。在上学那短短四年里，我并不觉得读书有多重要，说实话，那时候我对学习其实挺抵触的。所以刚退学回家的时候，我还挺开心，觉得终于自由，可以无拘无束。可真正回到牧场，现实完 全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立刻就和所有牧民一样，投入繁重的劳作，每天要放羊，家里还有干不完的活。

家里劳动力少， 活计却很多，作为家庭的一份子，这 些劳动我根本躲不开。没过多久，我就后悔 了，心想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好好留在学校读书。

曾经每天和同龄伙伴相伴，一下子只剩我自己，终日面对不会言语的牛羊，身处空旷孤寂的荒原。这份孤独带给我的冲击和恐惧，远远超过从前面对课本、面对学习的压力。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我开始想办法自救，想要找点什么填补漫长放牧的时光。

一次，我在叔叔家翻到一本书，起初并没有意识到，它会成为陪伴我的东西。直到有一回，我沉浸阅读，一抬头，一整个上午已经悄然过去。那一刻我明白，我找到了可以消解漫长孤寂的寄托，就这样，我才真正开始读书。

最开始读书没有什么宏大目标，纯粹是为了解决我自身精神上的困境。但阅读带来的力量，在我浑然不觉的时候，一点点改变了我。我有两三年特别痴迷武侠小说，尤其喜爱金庸先生的作品，少年人向往刀光剑影、快意江湖。等到这份向往被充分填满之后，武侠已经不能再满足我。有一天翻开熟悉的武侠小说，我再也读不进去，我需要寻找新的读物。

镇上市场后面有一家小小的书店，左边是肉铺，旁边是杭州小笼包店，夹缝中间就是这家书店。那时候我对国内作家几乎一无所知，只读过武侠。我随手拿起路遥先生的《人生》，薄薄的一本，我并不知道路遥是谁，就把这本书带回了牧场。那年我大概虚岁十八岁。

如果说书籍重塑了我的人生，帮我建立起对未来的期待，那《人生》就是那把钥匙。这本书我反复读了两三遍，好几次读得落泪。一边自嘲看书落泪太过矫情,一边又忍不住沉浸其中。读完这本书，我才真正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在此之前，我甚至没有认真想过，我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要度过。读完之后，这个问题清晰摆在我面前：这漫长一生，我究竟要怎样度过？

很庆幸，刚步入成年的我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我承认我永远是牧民的孩子，但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草原放牧，我想要人生拥有更多可能性。在当时，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继续读书、持续学习，依靠知识，去改变自己。

就这样，我不断阅读。二十岁出头，我已经成家，做了父亲。读了许多年书，生活看上去并没有立刻发生改变。就在我生出这样的感慨之后，毫无征兆地，我开始写作。我的写作没有提前规划，阅读是埋下的线索，但很多人的大量阅读，并不会走向创作。对我而言，写作更像是潜意识做出的选择。那个冬日下午提笔之前，我从来没有预想过自己会成为写作者，就那样突如其来地开始，又坚持了下来。

△索南才让的冬牧场

主持人：

听来像一场奇妙的际遇：知识积蓄力量，长期阅读沉淀内心，看似毫无征兆的动笔，实则是长久积累之后的迸发。

索南才让：

也谈不上爆发。我曾经设想过很多种未来的出路，但“当作家” 从来不在清单之中。或许阅读的过程里，我心底会对写出好作品的作家生出仰慕与向往，这份情绪藏在潜意识里，没有浮出表面，却在某个时刻突然显现。很多选择看似偶然，背后实则藏着必然。

主持人：

充满偶然，也成就了必然。那最开始写作的时候，您是单纯写写抒发，还是曾经畅想过作品斩获鲁迅文学奖，做过相关规划？

索南才让：

最开始动笔，我完全没想过作品要公开发表，这是实话。写完第一篇，意识到这是一篇完整小说之后，我才开始思考该如何处理稿子。我什么都不懂，又跑到书店寻找投稿的线索，偶然翻到本地文学刊物《金银滩文学》，那本好像是创刊号，封面上印着投稿邮箱，欢迎读者来稿。这不正是我要找的渠道吗？

我认认真真抄写修改稿件，打算亲自送到杂志社。编辑部在四楼，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有位女士笑声爽朗，看着氛围并不严肃。我在门口来回徘徊好几趟，始终没有勇气推门进去。最后我决定邮寄稿件，马路对面就是邮局，我就把稿子从邮局寄了过去。寄出去之后，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在脑后。

杂志社看完稿件，觉得作品不错，想要培养我。投稿上面我留下的联系地址，是我弟弟就读的高中班级地址。编辑就找到学校，告诉老师班上有个叫索南、笔名董泽文的作者写了一篇不错的小说，需要联系作者修改稿件。老师十分诧异，在班里询问，弟弟一听就明白，这是他哥哥写的。

主编前后三次来草原找我，都没能碰面。第一次，编辑找到我家里，那天我父亲喝醉了，客人登门，他热情迎接。编辑问他是否认识索南才让，笔名董泽文。我父亲在牧区，平日里一直叫我的汉族名字“东君”，几乎记不住我身份证上的本名索南才让，他一口咬定村子里没有这个人，把客人送走。等我回家，醉醺醺的父亲和我说起这件事，我才恍然大悟，可惜主编已经翻过垭口走远，追不上了。

第二次，编辑借了单位的车，和格尔木另一位作家一同再来草原寻访，终于打听知道大家平日里叫我东君。可我们全家又转场去往冬牧场。他们驱车翻过垭口，我正和同伴骑马赶路，马鞍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物资，我们和那辆车擦肩而过，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就是要找的人。

第三次，编辑传话，让我到定居点之后去找编辑部，我又把这件事耽搁许久，过了很久才动身。这就是我第一篇作品发表的曲折经历。

第一篇得以发表之后，受到鼓舞，我又陆续写出几篇小说得以刊发，但那时候，我完全不敢想象自己有机会出书。2014 年，文联的赵元文主编，打算把我的部分作品汇编成文集出版，得知消息我十分震惊，我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出书。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出书要自己掏钱，询问需要多少费用。主编告诉我，有专项项目扶持，会分配书号，收入丛书系列，不需要我个人出资。

我的第一本书叫《存在的丰饶》，并不公开发售，印出几百本交付给作者。我拉回两百多本带回家，送给身边亲友。很多牧区的朋友并不理解什么是小说，我就跟他们解释，书里写的是故事，有的故事原型就是身边熟人。我写过一位朋友，帽子上常年留着一块黑手印，书中还原了这个细节。我和他说起，他坚决否认这件事，之后干脆不再戴那顶帽子。写作就这样慢慢起步，获奖更是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设想之中。

△索南才让的夏牧场

主持人：

听您的故事，曲折之中又藏着幸运，真正是金子总会发光，编辑主动千里寻访。

索南才让：

特别要感谢赵元文主编，如果没有他执着寻找，第一篇稿子石沉大海，我大概率不会继续写作。稿件寄出之后，我早已遗忘这件事，是这位伯乐真诚的行动，促成第一篇小说发表，之后持续鼓励我创作，这点对我至关重要。

主持人：

颇有三顾茅庐的意味。这份幸运背后，也是您长久的积累，一落笔就被编辑看中。您讲故事的细节格外鲜活生动，像帽子上的黑手印、编辑寻访的种种插曲。除了热爱阅读，是哪些特质，让您成为一名写作者？

索南才让：

大概是从前记性很好。旁人讲过的故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还可以完整复述出来。十几岁我去青海玉树的玛多县挖虫草，遇见天南海北的人，听来了许许多多故事，都牢牢记在心里。后来我参与草原灭鼠工作，去到深山牧场。夜晚闲暇，其他人打牌打麻将消磨时间，我打牌还输了不少钱，我就给大伙讲故事，用听过的故事，把打牌输掉的钱“讲” 了回来。中篇小说《荒原上》，就取材于这些真实经历。

主持人：

《荒原上》正是斩获鲁迅文学奖的中篇，很多情节来源于亲身观察，再提炼浓缩为文学作品。我很好奇，在辍学放牧、辗转谋生，走上写作的道路上，家人是否支持？父母对您的期待，和如今您的人生道路是否一致？

索南才让：

最开始，我的母亲十分反对我读书。只要捧起书本，我就会太过投入，常常耽误家里的活。比如给牛饮水的时候，看书看得入神，牛群悄悄跑走，跑到邻居家偷吃晒好的奶酪。邻居找上门告状，回家母亲就要训斥我。她甚至威胁，如果我再沉迷看书，就要把书全部烧掉。

那时候还没有电灯，依靠煤油灯、蜡烛照明，蜡烛价格昂贵，夜里点灯读书消耗煤油，也是一笔开销。为了能多看一会儿书，我要和母亲讨价还价：我承诺完成额外的劳作，换取晚上两小时的阅读时间。

等到我的文字真正登上刊物，邻居纷纷登门夸赞，母亲的内心生出几分骄傲，态度慢慢转变。书本对于很多不识字的牧区长辈，带着崇高的敬畏。看到自家孩子的文字印在出版物上，是一件不可思议的荣耀。

后来，她会主动分担本该由我承担的家务，把活计分给姐姐弟弟，对我说：“你去写吧。”

父亲也常常以我为傲，和旁人闲谈聊到我的时候，哪怕相隔数公里，也要派人把我叫过去，给一桌客人敬酒，以此向亲友炫耀，这个习惯持续了很多年。

主持人：

这段过往鲜活又真实，满是烟火气息。凭借坚持和作品，慢慢打动家人。那当您看见自己的文字印成铅字，真正站上鲁迅文学奖的领奖台，内心是什么感受？

索南才让：

说实话，提名名单刚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抱期待，觉得走到提名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当时正值疫情，两个女儿居家上网课，我每天要盯着孩子学习，还要做饭料理家务，同时兼顾创作，忙得焦头烂额，几乎顾不上这件事。临近结果公布，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进入提名名单。

我心里会冒出小小的念头：万一获奖该怎么办？可读过其他提名作家的作品，诸位前辈都写得极好，我内心已经做好落选的心理准备，能够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知足。但心底又会忍不住反复猜想，万一获奖呢？公布结果的前一天，我凌晨四五点就醒过来，平时我总要闹钟反复响才会起床，那一刻我才看清，这件事在我心里分量很重。

真正获奖之后，我又很高兴，我的编辑老师，《收获》杂志的吴越老师也很高兴，我们第一时间分享了这份喜悦。我记得她当时还跟我说过获奖之后写出好作品才是对一个作家的考验这样的话。我一边被警醒一边高兴，但马上，接踵而至的各类事务反而让我倍感困扰。获奖之后，遇到采访邀约，我经常找理由推辞，从前撒谎推脱我都会局促，后来接到采访电话，我可以随口编理由，比如说家里的马跑丢了需要去找。而大部分时候都不接电话，我们省台要采访，我没接电话，是我们省作协主席给我打电话的。

疫情居家封控，客观上帮我推掉一部分采访，不少邀约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但还有一部分无法回避，只能接受。我第一次录制获奖相关视频的时候，面容浮肿憔悴，就像从前在草原找牛连续几夜不眠不休的模样，实在顾不上形象。

主持人：

特别真实，画面感扑面而来。刘老师，听完索南才让老师的成长和创作故事，您如何看待这位“非典型” 作家？

刘欣玥：

我们回到作品来谈，这样更有抓手。很多读者认识索南才让，正是凭借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中篇小说《荒原上》。补充一点文学奖项背景：茅盾文学奖针对长篇小说；中篇、短篇、散文、报告文学、诗歌、文学评论、翻译，归属鲁迅文学奖；除此之外，中国作协还有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儿童文学奖，这几项是国内文学最高奖项。《荒原上》也是青海有史以来第一篇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作品，这份荣誉背后承载着青海当代文学的成就，因此备受关注。

重读《荒原上》，我们能看见很多作家本人经历的投射。小说写一支草原灭鼠队，携带拌了毒药的粮食治理鼠患，队伍里一共六位男性。主人公卡尔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热爱阅读。就像索南老师刚刚讲到的，打牌输钱之后，靠彻夜讲故事抵债。很多人拥有阅读的能力，但读完之后过目不忘，还能生动复述故事，听众愿意整夜听他讲述，这是难得的讲述天赋。口头复述故事，是创作的雏形。

小说里还有一条动人的情感线索，写情书。如果讲故事是口头表达，写情书就是落笔于纸上的文学抒发。卡尔诺喜欢女孩银措，银措同样热爱阅读，文学造诣比卡尔诺更高，既能打得过男主，诗也写得更好。二人从互写情书，萌生情愫。

书中银措有一段话令我印象很深：年少的时候我们活得自在无拘，越长大，身上的束缚越来越多，人变得笨拙。但是拿起笔书写的时候，我们可以重新找回成长过程中丢失的自由，在文字世界天马行空，一定要珍惜书写的机会。

我从前没有这样思考过：书写可以夺回成长之中遗失的自由。我不知道这是索南老师个人的生命感悟，还是来自草原环境里，人们对于写作格外的珍视。口头讲故事、手写情书，是严肃文学创作之前，自发真挚的文学表达。

今天我们聊的新书《前方有我青铜茶炊》，记录少年时代，还没有正式成为成年牧民、还没有走上写作道路的自己，属于纪实非虚构作品，基于作家亲身经历的回忆。书里也多次出现写情书的桥段，甚至还有帮朋友代写情书，最后阴差阳错打动女孩的趣事，等下可以请索南老师讲讲。

虚构小说和这本非虚构作品，二者之间有大量互文呼应。书中少年一直在迷茫，思索未来出路：想当兵，遭遇阻碍；向往赛马，受限于经济条件，无法实现。站在现在回望，我们知道少年后来成为作家，但这本书是写作的“前传”。不管是已经读过索南才让小说，还是第一次接触他作品，读这本纪实，都可以更好理解他的创作。

书名也很有意思，得来颇有偶然，充满方向感。少年不知道前路具体是什么模样，依然选择向前走，未必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是有值得奔赴、安放自我的远方。

主持人：

正好，我们请索南老师聊聊这本新书，书名《前方有我青铜茶炊》的由来，也讲讲刚刚提到代写情书的趣事。

索南才让：

先说书名。书名化用诗人昌耀的诗句：“前方灶头有我黄铜茶炊”。构思新书的过程中，试了许多标题都不满意。翻阅昌耀诗集，读到这句，瞬间确定，这就是我想要的名字。我在 “茶炊” 和 “茶饮” 之间反复斟酌，最终定稿为 “茶炊”。这个书名呢，我跟这部作品发表的《收获》杂志我的编辑吴越老师和现在这本书的出版社编辑郭良忠老师都论过几次，两位编辑老师呢都觉得这个名字很契合书中的内容，并且很有丰富的寓意。

从前游牧，外出寻找走失牛羊，马鞍的褡裢里一定会装上一把黄铜茶壶，这是老一辈牧民的生活习惯。抵达一处地方，捡牛粪生火，把黄铜茶壶架在火上，放入茯茶、加盐煮茶，配上随身木碗。一壶茶，刚好可以斟满三碗。喝完倒掉茶渣，收拾行囊，再次踏上远行的路途。

这个意象深深打动我：人生行路，希望前方总有一处可以落脚歇息，烧起一壶热茶，休整完毕，再继续出发。拿到这个书名的时候，我格外欣喜，从来没有哪个书名让我如此满意。

书的内容，刘老师也简单介绍过，记录我十五岁前后，牧区的冬天与春天，发生在我和身边人身上的种种往事。

很早之前读过一段话，大意是：作家对书写题材有时间上的局限。有些记忆，如果三十岁没有落笔，等到五十岁，就再也写不出当初的质感。不同年纪，只能写出属于那个年纪的文字。三十岁写不出五十岁沉淀后的感悟，五十岁，也复刻不了三十岁灵动飘忽的思绪。

这段话对我触动很大。我曾经计划写一部牧人的四季，完整记录牧民一年四季的生活，最开始打算写成日记，写了几天便懈怠搁置。后来阅读纳博科夫的《说吧，记忆》，这本自传的叙事结构、格局深深启发我，又尝试动笔，依旧没能完成。直到去年，在编辑的催促之下，终于找到写作的切口，写得还算顺畅。

我只写完了冬、春两个部分，夏、秋还没有动笔，写到后面已经心力耗尽，只好暂且停下。我需要趁着记忆尚且鲜活，还可以和父亲、兄弟、老友核对往事，抓紧把剩下夏秋篇章完成。写作的时候，遇到记忆模糊的细节，我就打电话给家人朋友，一起复盘当年发生的一切。很多被遗忘的小事，就在这样的回忆交谈之中，重新浮现，这是写作这本书意外的收获。就比如当年当兵受阻这件事，我直接追问父亲，时隔多年，请他老实交代当年阻拦我的缘由。

说到代写情书。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我算是为数不多识字会书写的人。身边不少朋友不识字，爱慕姑娘，就来找我帮忙写情书，我手握很多人的秘密。

有位叫尼珠的朋友，喜欢一位读过书的姑娘，他目不识丁，没有勇气表白，一次次来拜托我代写情书。前一两封我还认认真真写。反复找我帮忙，却一点回报都没有，连赛马会上的一瓶百事可乐都舍不得许诺。我便有心恶作剧，在书信里面埋下小“圈套”。万万没想到，姑娘没有动心于我的朋友，反倒被文字打动。尼珠得知之后勃然大怒，要和我绝交，甚至要决斗。这件事让我一直心怀愧疚。多年之后大家和解，看他生活安稳，这份愧疚才稍稍放下，书中记录的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主持人：

故事十分生动。这本书属于非虚构纪实，和之前小说创作区别很大，创作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索南才让：

最开始的初衷，就是想完成牧人一年四季的记录。还有一件真实发生的往事，促成这本书。

有一年夏日牧场，正午阳光炽烈，羊群在山顶，我躺在河边草滩午休。午后酷热，人昏昏沉沉，睡着之后常常做噩梦，梦魇缠身，浑身大汗却醒不过来。那天我抵挡不住困意，斜躺着沉沉睡去。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我下意识以为自己中枪。生死一瞬间，脑海飞速复盘，回想我和谁结下仇怨，究竟是谁会对我开枪。缓缓转头才发现，是我兜里偷偷藏的打火机被太阳暴晒爆炸。这件事带给我巨大冲击：直面假想的死亡，第一反应不是遗憾生命终结，而是思索仇人是谁。

这个情节，我原本打算放进小说，却一直找不到合适切入点。它完全真实发生，于是想着把它写进非虚构。遗憾这件事发生在夏天，本书只写完冬春，这个故事只能留到夏秋的篇章再写。

我并没有刻意想要更换文体尝试。什么样的故事，适配什么样的文体，我就用什么去表达。我的短篇、中篇，每一篇的语调、结构、切入角度，都各不相同。

主持人：

听下来很多创作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您心态从容，但也会丢三落四，雨伞、鞋子经常弄丢，观察人物故事敏锐细致，生活小事却十分马虎，反差很有意思。

索南才让：

算是性格的一部分，很难改掉。

主持人：

刘老师，读索南才让老师的作品，常常收获崭新的阅读惊喜，您有哪些感受？

刘欣玥：

很多读者看到名字，会误以为索南才让是藏族作家，其实他是青海的蒙古族作家，使用藏族名字，却用汉语写作。民族、地域、书写语言多重交织，塑造出独特的写作者。

提起青海，大众大多联想到旅游大环线、青海湖、油菜花、茶卡盐湖，都是遥远优美的风景。阅读索南才让的文字，才得以真正走进草原牧民的日常生活与精神内心。

他是1985 年出生的 80 后青年作家，属于新一代牧民写作者。当下草原正在经历变化，游牧文化慢慢消退，年轻一代拥有选择权：可以继承牧场放牧，也可以接受教育去往城市工作定居，一旦选择城市生活，便很难回归游牧。

书中十五岁的少年一心想要离开草原，成年之后，却依旧扎根青海，一边放牧一边写作，还想方设法推脱采访，拿“牛跑了、马丢了” 当借口，人物形象鲜活立体。

他用汉语写作，但背后是蒙藏混居环境孕育的思维方式。文字质朴拙稚，像朴素的口语，却常常迸发出直击人心的句子。书中有一句话让我久久回味：“ 我发现世界不在我身上。 ” 我们普通人会写 “ 我找不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 ，但他的表达是另一种维度。后半句写：世界降临在那些根本不关心世界是什么模样的人身上。

写赛马的段落同样动人：“世界突然在我的身上岔出了一条路。” 现实之中，什么实际改变都没有发生，依旧买不起马，生活没有变好，但内心完成属于少年的成长蜕变。这种私密的精神体验，如果没有文学记录，外界永远无从知晓。

作为汉语读者，不必借助翻译，就能够触达到不同文化滋养出来的心灵，这是阅读莫大的幸福。读懂文字背后的人，再去理解脚下那片土地。

他生活的地方叫德州，很容易被听成山东德州，是青海的德州。这片土地地层般堆叠厚重历史：两千年前就有古城墙；三百年前蒙古部族迁入青海；新中国的原子城金银滩就在这片地域。脚下的土地，沉淀层层历史，走在街上买菜路过古城墙，普通人浑然不觉。作家打捞本土记忆，带领读者看见这片土地层层过往。

网络百科只能给到冰冷史实，文学却带来情感共鸣。读少年谈恋爱、和家人斗智斗勇这些生活化的故事，不知不觉触摸到厚重的历史，这正是文学独有的力量。

主持人：

确实，书中那句“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座千年小城”，我阅读的时候也特意标记。就像我们生活在无锡，身处千年古城，日常奔波，常常忽略脚下土地的厚重历史，作家帮我们激活个体内心、现实生活与漫长时间。

书中多次提到写作重构了你的生活，但你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名牧民，这点您有什么想要分享？

索南才让：

我曾经说过，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是最后一代实地游牧的人。这句话听来有些沉重。如今青藏高原游牧传统还在延续，每年到时节就要搬家转场：从定居点迁往春牧场，住帐篷，几十公里迁徙；再奔赴夏牧场。夏牧场阴雨连绵 ， “ 早晨一场过雨，一天九场过雨 ” 。我们要收集晾晒牛羊粪作为燃料，过雨说来就来，刚铺开晾晒，大雨顷刻落下，反反复复，当作烧柴的牛羊粪淋湿，连生火都不行，免不了挨长辈训斥 。

年年岁岁，一次次转场迁徙，作为写作者，身处其中，必然会思考游牧文化的命运。到我的子女这一代，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义务教育全面普及，牧区孩子全部进城寄宿读书。

下一代拥有更多人生选择，城市生活便捷光鲜，和游牧的辛苦形成鲜明对比。现实来看，实地游牧的生活方式，或许会终结在我们这一代人。但游牧文化不会消亡，许许多多文化学者，都在努力挖掘传承游牧文化。

即便将来我不再亲身放牧，我依旧认为自己是牧民。现实的牧场或许会远离我，但我的放牧疆域转移到文字之中，我在文学世界里继续游牧。少年时代内心完成蜕变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踏上远行，在文字的世界走得很远，一路向前，不曾回头。

主持人：

这段话充满力量，是生命的力量，也是文字、文化的力量。感谢索南老师。我们把时间交给现场读者，大家听得十分投入，已经有读者举手。

现场读者1：

三位分享都十分精彩，我的问题很简单：索南老师，您第一篇发表在杂志上的小说，写的是什么内容？

索南才让：

第一篇小说名叫《沉溺》。所有作品多少都带有自传投射，这篇小说也是我内心渴望的投射。故事讲草原上一位年轻牧民，听说城里的人会过生日，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生日，于是他在草原上筹办一场生日宴会，邀请亲友前来。宴会圆满落幕，大喜之后迎来大悲，参加赛马会的时候，主人公被自己的马摔落身亡。

年轻的我内心，确实有过想要好好过一次生日的愿望，这份渴望投射进故事。动笔之前没有完整草稿，写下第一段，我也不知道故事走向，写了几个小时之后，整个故事轮廓在心中清晰浮现。

主持人：

情感细腻。还有读者举手，请讲。

现场读者2：

索南老师您好，我想请教两个问题。您既写长篇，也写短篇。写短篇小说的时候，是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跟随直觉往下写；还是提前搭建完整框架，像盖建筑一样，再填充细节？第二个问题，读纳博科夫《说吧，记忆》对您启发很大，在您阅读写作生涯，哪些作家、作品，带给您深远影响，或者灵光迸发的瞬间？

索南才让：

两种创作状态我都有。一部分小说，念头浮现的同时，故事的轮廓、甚至结局都大致在脑海成型，带着模糊的影子，我顺着框架完成写作。

还有另一类，比如《我过去的位置》《午夜的黎明》，偏梦幻、诡谲的小说，动笔的时候，除了想好标题，其余一概未知。就像写第一篇小说那样，边写，故事边一点点浮现。我不简单把这叫作灵感，更像是写作者对小说氛围、感受的捕捉。

这一类写作对环境十分敏感，冬牧场写下的故事，和夏牧场写下的，气质会截然不同。

说到影响过我的作家，数不胜数。写作路上，绝望沮丧的时刻格外多。读到别人精彩的作品，反观自己，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但是我不愿意放弃。我曾经在北京昌平居住，买到一本蓝色封面厚厚的《福克纳传》。每当我陷入沮丧绝望，就翻上几页，看到福克纳经历过种种坎坷磨难，便又获得力量继续动笔。这本书跟着我辗转各个牧场，旧书边角已经发黑磨损，我重新买一本放在案头，直至今日，依然在低谷的时候给予我支撑。对我而言，比起写作技法，如何坚持写下去，更加重要。

主持人：

感谢分享。绝望之中守住不甘，孕育出文字的花，普通人的生活同样会遭遇低落，绝望有时也会点燃新的希望。青铜茶炊，就像一份精神滋养。将近两个小时，草原与江南相遇，创作者与文学批评对话，碰撞许多思想火花。直播面向现场观众，也同步在多个线上平台播出，请两位老师各做一句结语。

刘欣玥：

借用书中银措的话：在纸上书写，人可以获得无拘无束的自由，请爱惜书写的机会。其实，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书写。

索南才让：

借用我的书名祝愿大家：愿每一个人，人生路途之上，前方都有青铜茶炊等候。可以停下脚步，喝一碗滚烫温热的茶，休整之后，继续跋涉前行，祝愿所有人万事顺遂，谢谢。

主持人：

感谢两位嘉宾，感谢现场到场的每一位读者，感恩今天这场相遇，愿我们经由今天，遇见更好的自己。

稿件初审：骆玉龙

稿件复审：董彦乐

稿件终审：刘 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