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郑志刚：特朗普政府能源政策持续调整对中国能源产业发展的挑战

随着美国能源政策调整带来的美国汽车制造商竞争能力的提升，一个摆在很多中国车企面前的残酷事实是，中国出海车企的竞争优势究竟还有多少？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金融学教授郑志刚，文章首发于《FT中文》2026年9月10日。

本文大约2300字，读完约5分钟。

美伊冲突和中期选举似乎并不没有太多羁绊特朗普政府推动美国能源政策发生重大转向的步伐。近日，美交通部长Sean Duffy在密歇根州的一次活动中宣布美国政府将大幅降低汽车燃油效率标准，制定“符合常理的燃油经济性标准”。Duffy对此解释道，“（美国）政府希望底特律制造美国人真正想买的汽车，而不是让华盛顿来决定造什么车”。

这意味着此前由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提出的建议有望成为新的汽车燃油效率标准。那就是，到2031年，汽车平均燃油效率标准将降至每升14.7公里。这远低于前总统拜登任内设定的每升21.4公里的目标。

在这里我们不得不简单回顾一下作为美国社会觉醒运动的倡导者和行动者的前总统拜登执政时期美国政府的能源政策。与目前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类似，拜登政府执行的能源政策是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和化石燃料使用，加速向清洁能源转型，并推动电动汽车的发展。拜登政府提出，在2024年和2025年车型中，乘用车燃油效率要求每年提高8%，2026年车型提高10%，在2027年至2031年期间每年再提高2%。

新的汽车燃油效率标准对于福特、通用以及Stellantis等汽车公司目前生产的汽车而言很容易满足。因而这项举措将为这些车企带来生产成本的大幅节省和销售价格的降低，进而商业竞争力的提升。据测算，新标准将使每辆新车的平均购车成本降低930美元。

应该说，汽车燃油效率新标准的推出只是特朗普上台后美国能源政策回调的系列组合拳的一部分。事实上，美国国会在2025年决定不再对未能达标的汽车制造商征收罚款，并取消了消费者购买电动汽车可享受的7500美元税收减免。美国国会甚至还撤销了加利福尼亚州计划到2035年禁止销售传统燃油车的授权。

美国上述能源政策的调整无疑是对过去二十年来喧嚣一时的鼓吹企业在环境保护和社会责任履行上与公司治理齐头并进的ESG运动的釜底抽薪。ESG运动在美国社会的全面退潮已成为不争的事实。

中国是否在能源政策上坚持走自己的道路，甚至“一条道走到黑”，目前并不清楚，但几条政策轨迹值得读者留意。我们有理由相信，类似于房地产政策的回调一样，在不太远的将来，并不能排除中国能源政策调整窗口开启的可能性。

其一是曾被视为“中国制造升级”和“新能源发展”样板的光伏产业在产能严重过剩、价格战全面失控、原材料成本高企的三重绞杀下，快速滑入系统性危机，近年央企和国企频频出售转让光电和风电等新能源资产，成为国企贯彻优化产业布局的重点领域。

早在4年前的2022年光伏全行业利润丰厚。但短短四年内，光伏行业经历了从顶峰到谷底的剧烈震荡。从光伏产业上市公司披露的2025年年报来看，从上游多晶硅到下游组件，从设备商到辅材企业，整个光伏产业链已集体陷入亏损。而2026年半年报数据进一步显示，这一局面并未得到扭转，而是持续恶化。

一段时期以来，多家央企转让旗下数十家子公司的新能源资产。我国新能源政策从补贴退坡到平价上网，再到电力现货市场自由竞争，使风电光电新能源项目这一曾经的“现金奶牛”变成了如今的“烫手山芋”，被国企，甚至民企大规模出售。

其二，无论常规燃油车还是新能源车，中国内地汽车市场收缩严重，大量车企亏损，濒临破产边缘，车企面临“不出海，便出局”的困境。据统计，2026年4月，中国国内常规燃油车零售仅53万辆，同比暴跌37%，较3月再下降33%。不仅是常规燃油车市场，新能源车市场同样显露疲态。4月全国新能源乘用车市场零售84.9万辆，年降6.8%，较3月下降0.3%。今年1至4月累计零售275.8万辆，同比下降17.2%。

从2025年财报看，8家上市汽车经销商集团中，7家亏损，1家勉强扭亏。龙头企业“中升控股”收入约1,644亿元，但净亏损达16.73亿元；“永达汽车”由上年盈利转为亏损，亏损金额超过3亿元；“正通汽车”亏损进一步扩大至24.9亿元。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55.7%的汽车4S店处于亏损状态，实现盈利的门店仅占23.5%，另有20.8%基本持平；同时，81.9%的经销商面临新车价格倒挂，其中超过一半门店倒挂幅度超过15%。

如今中国汽车总产能4750万辆，供需缺口超过1300万辆，这意味着每十辆车的产能近三辆闲置。2026年二季度，汽车制造业产能利用率滑落至70.8%，跌破75%的健康警戒线。在上述背景下，很多车企的破产几乎不可避免。据力基咨询统计，截至2026年5月，通过司法程序破产、清算或实质停摆的新能源车企共23家。一度年销15.2万辆，拿下2022年新势力销量冠军的哪吒汽车从“销冠”到破产仅仅用了三年时间。

出口一度给中国车企带来希望。中国汽车出口量从2021年开始，每年都在以100万辆左右的幅度增长。就在2021年当年中国先后超过德国和日本，成了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面对国内疲弱的汽车市场，出海成为很多车企生存下来的唯一法则，乃至于汽车圈有“不出海，便出局”的说法。

如今，随着美国能源政策调整带来的美国汽车制造商竞争能力的提升，一个摆在很多中国车企面前的残酷事实是，中国出海车企的竞争优势究竟还有多少？

我注意到，2026年7月，财政部、海关总署和税务总局发布《关于调整部分电池消费税政策的公告》，明确对此前免征消费税的锂离子蓄电池（如常见的电动汽车、笔记本电脑、智能手机电池）、光伏电池（如屋顶上的太阳能电池板）等一批电池产品，在未来10个月里将陆续恢复征收消费税，且税率从2%优惠税率过渡到4%标准税率。

这是否成为中国能源政策调整的信号，值得关注。■

文章首发于《FT中文》2026年9月10日

图文编辑：张洵

责任编辑：刘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