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侨批里的中秋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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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揭阳日报）

中秋是潮汕人心中分量很重的团圆佳节，祭月、拜祖、品饼等习俗，处处藏着对圆满的期许。近代以来，无数潮汕人搭乘红头船漂洋过海，远赴南洋谋生。山海迢迢，阖家团圆成了寻常人家的奢望，一封封兼具书信与汇款功能的侨批便跨越重洋，在中秋时节捎来钱款、带来叮咛，将异乡游子的思念与故土的节俗牵系在一起，成为潮汕侨乡中秋一抹独特的文化印记。

中秋节在潮汕俗称“八月半”，又称祭月节、拜月节等，民间素来有“拜月娘”的传统。节俗以团圆为内核，拜月供品多取圆形，月饼、芋头、柚子、油甘等物品依次陈列，以月圆兆人圆，寄寓阖家圆满的心愿。其中，芋头是必不可少的节物，清乾隆《潮州府志》载：“中秋玩月，剥芋头食之，谓之剥鬼皮。”这一古俗在潮汕乡村代代相传。对于远在南洋的华侨而言，这一满是烟火气的故土节俗，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即便身不能至，他们也要想方设法通过侨批遥寄心意，让家中的中秋过得周全安稳。

每逢中秋节临近，寄批回家、汇款过节，是南洋潮侨常有的惯例之一。华侨在异国他乡多从事体力劳作与小本经营，终日辛苦打拼，省吃俭用攒下钱财，却总把家中的节令用度放在首位。现存的潮汕侨批实物里，多见中秋前后的汇款记录，没有华丽辞藻，常见的是质朴的家常话语，却藏着最深沉的牵挂。

1984年8月27日，旅居新加坡的潮安东凤籍华侨张贞声，在给母亲的批信中写道：“附叻币500元，届时照收，瑜及其他诸人你就头注（主）意，以便他们八月中秋之用。”寥寥数语，没有多余抒情，却把中秋家用的安排交代得明明白白。这笔汇款，是给家人置办月饼、祭品的开销，也是游子不能归家的一份弥补。

类似的家常絮语，在新加坡一位华侨于1968年10月6日寄给家乡妻子的批信里同样动人：“观芹贤妻妆次，敬启者，回批已经收到，孙儿学习写字很好，候吾寄东西给他。美炳已抵蔴坡，羚羊角不及带回，他言要赔偿，此是小事不必挂意为盼。羚羊丝候吾寄去家中。今天是旧历八月中秋佳节，付去港银八十元，以应家情之用……”信里先叙家中琐事、亲友近况，末了才提及中秋汇款，平实得如同坐在家人面前唠家常。对于当时的潮汕侨眷家庭而言，这笔侨汇不仅是日常生计的贴补，更是中秋佳节最实在的底气——人虽未归，心意已到，牵挂顺着侨批跨越山海，落在故乡的中秋月色里。

1968年10月6日新加坡华侨寄给家乡妻子的批信。

海外游子寄批传情，故土亲人的回批里也记下了中秋节俗的细碎烟火。1933年10月4日，澄海冠山乡宋嘉锐的父亲在给新加坡儿子的回批中，就特意提及中秋开销：“……本月中秋买芋并糕饼10元，现寄此四元还正利10元，星记10元，烈记10元，耀米无艮，又是惟赊上次12元无还，思之虑也……”寥寥数语，记下了中秋买芋置饼的节俗开支，也藏着潮汕平常人家度日的细碎思量。一笔侨汇从南洋寄回故土，化作案头的芋头、糕饼，化作节日的袅袅香火，让远在异乡的游子，始终与家乡的节俗心意相通。

1933年10月4日澄海冠山乡宋嘉锐的父亲寄给新加坡儿子的回批。

如果说中秋寄钱是华侨对小家的担当，那么托人代付拜祖费用，则是海外潮人对宗族礼俗的跨洋坚守。潮汕人重宗族、敬祖先，中秋拜祖是节日里不可或缺的庄重仪式。海外游子即便远隔重洋，也从未忘却这份刻进血脉的传统。

民国三十八年（1949）闰七月廿二日，旅居泰国的炳初寄给澄海龙田乡双亲的信中提到：“其中计拾元，舅父付寄以于八月十五日贴于亚鹄拜祖公之费用。”次年七月廿四日，他在寄回的批信中再次提及：“其中拾元，舅父贴寄给华窖乡亚鹄八月半拜祖公之用。”两封信前后相隔一年，都特意留出一笔钱款——这是同在海外的舅父托炳初转回家中，交由晚辈亚鹄置办拜祖事宜的费用。舅父身居异乡，无法亲自回乡祭拜，便以寄钱的方式，嘱托家中子孙完成祭礼，敬奉祖先。虽说只有十元，但它承载的却是对先祖的敬畏、对家族礼俗的坚守。对于海外潮人来说，中秋拜祖从来不是走形式的仪式，而是确认自身根脉的方式——哪怕漂泊再远，宗族的根、文化的脉，始终深扎在潮汕故土。

一封封中秋侨批，藏着普通潮侨真实的生活图景，也凝练着潮汕侨乡的精神底色。华侨在外谋生不易，纵遇时局动荡，行情萧条，自身度日维艰，也要想方设法给予家人接济；中秋的侨批更见用心，既要安顿家人生计，也要顾全传统礼俗，宁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让家中老小安稳过节。这份克己顾家的品性，跨越山海的文化坚守，早已超越普通家书的范畴，化作潮汕侨乡独特的精神印记。

来源：揭阳日报

文字：黄素龙 吉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