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乌克兰第3军团司令比列茨基,站在斯维亚托希尔斯克市中心向俄罗斯人喊话,背后是圣安息修道院。
六天前,普京刚在比什凯克的记者会上宣布过对这个城市的占领。
比列茨基的话简明扼要:
“请摘掉你们的小丑鼻子和彩色假发吧。这座城市完全在乌军控制下——事实上,这是我们的后方”。
注意,比列茨基说的是“后方”。一个远离前线的地方。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一个国家元首在记者会上宣布夺取了一座城市。六天之后,对方的将军站在那座城市的市中心,请他把小丑鼻子摘下来。
这个谎,撒得毫无技术含量。
一、先看这个谎撒得有多离谱
数字是最不留情面的东西。
9月1日,普京在记者会上声称,俄军8月在顿涅茨克夺取了15个居民点、270平方公里,距斯拉维扬斯克、克拉马托尔斯克只有一到四公里。
但战争研究所用开源信息核对的结果是:俄军8月在顿涅茨克实际夺取73.14平方公里。把渗透但没巩固的区域全算进去,也只有104.44平方公里。
普京在一个讲话中“占领”地盘,近4倍于前线炮灰死伤无数取得的战果。
斯维亚托希尔斯克,就是在这次记者会上“沦陷”的。根据最新估计,那里距离前线近40公里,这也是比列茨基说它是后方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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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场记者会,普京还宣称,俄军西部集群在奥斯基尔河东岸包围了乌军13个营、约5000人。
这几乎就是去年那桩“故事”的翻版。
2025年10月,俄军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声称包围了库皮扬斯克乌克兰守军的18个营,地点同样是在奥斯基尔河东岸。
结果11月泽连斯基公开视察库皮扬斯克,这个故事自然也就讲不下去了。
同一条河,类似的故事普京又讲了一遍。
为了显示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俄方还在9月5日还放过一段“现场”影像。但据ISW与UNITED24的核查,那是存档画面——加了配音,去掉了原水印。
这反过来愈加证明了它的虚假性。
那么问题来了:普京为何要撒一个轻易就被拆穿的谎呢?
二、两个最流行的解释
对于这件事情,最流行的解释有两个。
第一个:普京被下面骗了。
这个说法很有市场。ISW自己也倾向它:俄军领导层的系统性虚假信息,让普京“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它有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如果普京真的被欺骗了,他为什么从来不纠正?
假使他真的被蒙在鼓里,那么当一场虚假的胜利被揭穿之后,普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应该是换掉那些给他假报告的人。
然而他没有。
更加有意思的是,在同一场记者会上,普京还主动说(没有人问),他看到的图景“相当客观”——而且专门补了一句,这个判断来自总参谋部和“其他部门”。
一个人主动声明自己收到的汇报客观,说明他知道有人正在怀疑这件事。
“被欺骗”这个说法,解释不了他的刻意。
第二个:这是宣传,是说个国内外的老百姓听的。
与第一个解释一样,这个说法同样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宣传的目的是让听众相信。而一个六天后就被对方将军站在市中心拍视频打脸的谎言,是负资产——它骗不到人,还会教育自己人:以后官方说的话都别信。
事实上,俄罗斯自己的军事博主就对事情的真相心知肚明,他们甚至发明了一个词来吐槽这件事情:"漂亮报告"(красивые доклады),专指把失败粉饰成胜利的夸大汇报。
甚至于,普京那场记者会刚结束,几个与俄军指挥层关系密切的 Telegram 频道就公开对他的说法表示惊讶——按 Meduza 的说法,那些频道背后的人,很可能就在他点名的那些部队的司令部里工作。
所以,瞒是肯定瞒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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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两个解释都不成立,那答案就只剩一个——这个谎的目的,根本不是“让人信”。
简言之,这不是谎言的胜利,是真相的破产。
如果那些谎言的目的是让民众相信,那它早就失败了。但宣传从来不是为了"被相信",而是为了制造信息瘫痪。
当所有信息源都互相矛盾时,观察者陷入的不是"不知信谁",而是放弃判断。
这正是此类宣传的目的:不是让你相信某个叙事,而是让你不再相信任何叙事。
但以上的解释,只能说明克里姆林宫的动机,却说明不了俄军上上下下,为何会虚报成风。
在回答后这个问题之前,让我们先来看一件可能会让你倍感意外的事情。
三、一百五十年前的定例
19世纪20年代,长江下游的省级官员开始用一个办法向朝廷申请免税:谎报天灾。
一般人对这类事的想象是“贪官欺君”。但真相比这个无趣得多,也严重得多。
因为当时主政江南的,正是陶澍河林则徐,也就是清代最能干的那一批人。假灾情的折子要进京,名字得挂在二人(督抚)头上,说他们是共谋也不为过。
为何会这样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说实话的路被堵死了。
你的征税任务是硬的,有数字、有考核。但由于白银短缺导致税率翻倍,农民压根就交不起。如果你是个尸位素餐之辈倒也罢了,但若是想做一个清官,就不可能不想办法给农民“减负”。
而走正门申请减免,必被驳回。因此,编个灾情,就成了唯一的选项。
回到俄军的汇报链上来。
一个中层指挥官接到任务:夺取某个据点。他没打下来,或者打下来了、代价惨重。现在他要往上汇报。
表面上,他有两个选择。说真话,或者说假话。
实际上只有一个。
因为汇报表上没有“我做不到”这一栏。
任务下达时是硬的,汇报的格式预设了结论。而说真话,不止是让你显得无能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你否定的是任务本身,顺带否定了下达任务的那个人。
而这个后果,显然要比谎言败露的代价还要大。
这一点对于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所以,在这样一个制度里,撒谎是唯一有效的生存策略。
四、谎言的代价
但谎言始终是会有代价的。准确来说,谎报军情,有时候会害死自己人。
一个被谎报为“已占领”的地方,就成了俄军自己的地盘。炮兵不再对自己声称控制的地方开火。相邻部队会照着错误的战场图重新部署,然后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自己人“袭击。
这还只是一个十分“理想”的情况——因为信息混乱失去判断的,不包括普京。
但这是不现实的。
当一个政权需要不断用谎言维持叙事时,真相也就消失了。在这种情况下,理性的决策压根无从谈起。
1884年马尾海战,福建水师一小时被击沉十一艘,船厂被毁,主将张佩纶率先脱逃,然后向朝廷谎报军情,致使清廷以为自己在这场海战中取得了胜利。
清廷的宣战决定,正是在“以为打赢了”的状态下做出的。谎报换掉的不是一条消息,而是决策的输入本身。
俄罗斯的现状更极端。官方媒体是喉舌,独立媒体被封禁,说真话比说谎成本更高。于是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不是高层在骗底层,而是整个系统都在自我欺骗。
决策层听不到真实信息,因为说真话的人被边缘化了;中层干部不敢上报坏消息,因为上报意味着"不稳定因素";基层士兵不知道战争到底打得怎样,因为新闻里永远是"重大进展"。
谎言的制度性代价,不由说谎者单独承担,而是由整个社会承担。
五、为了一个“不必撒谎”的世界
2014年,当基辅独立广场上的年轻人用木制盾牌迎向狙击手的子弹时,他们其实已经算清了另一笔账。
他们知道,在亚努科维奇那个用谎言和腐败浇筑的体系里,说真话的代价是失去工作、失去自由,甚至失去生命。
他们更知道,当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建立在谎言之上时,整个民族的未来就会被抵押给一个虚假的幻象。
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种代价。
一百多个人倒在了广场上,后来人们称他们为“天国百人”。他们不是死于敌人的枪炮,而是死于自己国家的谎言系统——一个为了维系权力,不惜将本国公民定义为“敌人”的系统。
他们用生命去争取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而是一个极其朴素的权利:在这片土地上,说谎不再是唯一的出路。
尊严革命的名字,正是从这里来的。
它不是一场关于地缘政治的选择,不是一场关于加入哪个阵营的博弈。它是一场关于“人能否作为人而存在”的抗争。
当那些年轻人站在广场上,他们不是在要求某种抽象的“欧洲价值观”,他们只是在要求一件事:让我可以说真话,让我可以不被当作数字和工具,让我可以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活在一个不必靠撒谎才能活下去的国家里。
12年了,他们仍在为此努力。
历史不会自动走向光明,但它终将回馈一往无前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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