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夫妻每天吃完早餐后到游泳馆游泳。去年的一天,游泳结束后在大厅里看见一个新来的面生的老伙计拖地,原先漂亮的墨西哥女清洁工不见了。他看见我们是华人,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自我介绍说他是伊朗人,名字复杂,简单点让我们叫他本。伊朗和中国都是亚洲国家,有友好的关系,他老家有许多中国公司,好多中国人生活在伊朗。他也喜欢中国食物,经常去中国餐馆吃饭。我不禁惊叹:终于认识了一个伊朗人。
生活在美国,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人,见得太多,不稀奇。但是我还是有点惊讶,因为第一次见到伊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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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伊朗我了解不多。知道伊朗国家名字还是我十七、八岁的时候,那时跟一伙朋友一起去云南大理剑川知名古迹石宝山石窟游玩。此石窟遗留着古代大理南诏国留存下来的珍贵石雕,其中引人注目的一个头像,与古代当地人差别非常大:卷发、高鼻大眼,脸颊轮廓分明硬朗。那里一个研究人员告诉我们,这是古代波斯人的雕像,此石雕的发现意义重大,证明南诏国时期与波斯人关系融洽,有频繁的贸易往来。十年动乱里读小学、中学,极度缺乏地理历史知识的我竟然问了个荒谬的问题:波斯人是哪里的人?那个研究人员哭笑不得,回答我说,就是现在的伊朗。我才知道了,世界上有个国家叫伊朗,与中国关系友好。
这些年,我去过许多国家旅游,没到过伊朗,对伊朗了解不多,缺乏印象。
本跟我以前看见的波斯人石雕很像。每天走进游泳馆都碰面,打招呼。熟悉起来,时间长了,成为朋友,我们经常带给他中国饭菜。认识逐步加深,自然了解了他艰难曲折流亡的大半生。
本出生于60年代中期,他的家庭在德黑兰外面的另一个城市。他父亲非常富裕,有大片种植土地,有山,有上千头各种牛和羊,有庞大的加工乳制品工厂,还有出售各类产品的商店。他们弟兄五个,除10岁的小弟弟还在读书,其他几兄弟各自负责一个方面的事情。那时本20岁,服完兵役回家工作。他负责所有设备和电路、管道修理,并且学会电焊、切割。家里庞大的储藏乳制品的地下冷库,需要他保证设备正常运转。那时的伊朗经济排行亚洲前茅,生活富足,环境宽松。本告诉我说:那时各个宗教互相不排斥,各种信仰的人友好往来。人们生活富足,看病不花钱。老百姓不交税,国家卖石油的钱足够使用。他年轻时候非常调皮,爱玩摩托车,他曾经经历过车祸,治好几处骨折没有花钱。他总说:everything,everything is OK. We have a beautiful cou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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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厄运破坏了他们平静顺畅的生活。1979年伊朗政权更迭,所谓的革命彻底打乱了原来的秩序。专制政权控制了一切。统一宗教的运动一层层波及到了老百姓。凡是与专制政权持不同见地的家族遭到迫害,还危及家族资产。他们家族信仰巴哈伊教,房子被烧,土地被践踏,牛羊被拉走,甚至关进监狱,受到酷刑,目的只有一个:表态放弃自己的信仰。本被关进监狱一个多月后释放了,他父亲、叔叔、一个弟弟,三个亲人在监狱被杀。他妈妈几乎哭瞎了眼睛。
经过几弟兄周密策划,他们逃出伊朗,到了土耳其。临走时,他妈妈不愿意离开,怎么劝说都无用,他妈妈说,我丈夫和一个儿子埋在这里,我的心和家在这里,我会永远守在伊朗。他唯一的妹妹留下陪伴妈妈,至今没有结婚。没有了房子,失去了所有生活来源,从此过着贫穷的生活。他形容说有时候连土豆都买不起吃,甚至流浪。直到弟兄们在外面挣了钱带回去后,妈妈和妹妹的生活才有所改善。
他们一行人到土耳其呆了两年,找着工作做。本凭着他的电焊、电工、修理管道的技术,到了一家公司就职,收入不错。原本他们想着离伊朗近,以后可以回去。土耳其的语言跟伊朗差别不大,好适应。然而他们无法安全居住于土耳其,正因为离伊朗近,一部分边境相连,那边还在派人抓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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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再次被迫离开,由土耳其到加拿大。呆了一段时间后,加拿大以接受难民的方式接受了其中一部分人,他叔叔一家留下了。他们弟兄从加拿大到了美国,先在纽约,后来德州。德州接纳了他们。
从20多岁开始漂泊,40年一晃而过。其中的艰辛不可想象。本没有机会谈恋爱,更不可能结婚。他的两个哥哥离开伊朗时都结婚有孩子,本直到现在还是单身。他一直照顾小弟弟,直到弟弟上大学。他说,他做几份工作,弟弟想吃什么,他买什么,弟弟想学什么,他交钱让弟弟学。弟弟现在盐湖城做房产中介,挣了钱,成了家,有了儿子。本说弟弟“like my son”。
我不禁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逃离德黑兰》。我想:他们的逃离比电影情节更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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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德黑兰》海报 图源网络
不过,现在的本蛮快乐的。他凭自己修理水管、空调、机械的手艺,很快找着工作。经几年周折,美国政府给了他们合法身份,他有薪水,有保险,还买了独立房子,有时邀请我们夫妻去他家喝伊朗茶。他说,他感谢美国接纳他,让他毫无担忧地生活。如果在伊朗,早就没命了。唯一的遗憾就是几十年没有见到妈妈。他们兄弟不敢回去,回去会被抓捕,被撕毁护照。他的小弟弟曾想方设法带儿子到土耳其跟奶奶相见,奶奶把被杀了的儿子的名字赐给孙子,以纪念逝者。
本的口头禅是:“Life is short.” “The first thing is safety.”
我反复琢磨这两句话,越想越觉得沉重。他失去了一切,最后剩下的、也最珍视的,不过是“安全”而已。安全感——这个我们许多人习以为常、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对他而言,是用了半生漂泊、三个亲人的性命、四十年的骨肉分离才换来的。他说“Life is short”,不是感慨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而是他亲眼见过生命如何在瞬间被碾碎,所以他知道,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全力守护的事。
无论身在何处,安全感,是生存的基本条件,心理放松的必要因素。
我们夫妻真希望他以后能够毫无顾虑地回去,看望他从青年时代再没见过,常常梦中相见、日思夜想的妈妈。
作者:英樱,现已退休。从事过大学教师、编辑、企业管理等职业。喜爱写作,尤喜欢散文随笔及报告文学写作。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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