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总结大会开到一半,投影屏幕上滚动的“年度优秀员工”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
紧接着,年终奖分配方案公示。
研发三部的赵亦铭——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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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安静了三秒。
旁边工位的同事偷偷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台上,我妻子顾清沅穿着深灰色西装,作为集团总裁,正在念下一份名单。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已经签完的电子合同,把笔电合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顾清沅冷静到近乎陌生的声音:“赵亦铭,会议还没结束。”
我脚步没停。
她似乎皱了皱眉,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今年情况特殊,明年一定补偿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把话筒放下来。
全场都听见了。
大概在她看来,这一句就够了吧。
我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不用了。”
“我已经签了锐恒。”
会议室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清沅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01
时间往回倒三个月。
九月底,顾清沅刚接手集团总裁的位置。
她公公,也就是我岳父顾振邦,在董事会上把总裁权限正式移交给她,老头子退居幕后,只保留了董事长头衔。
那天晚上,顾清沅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些。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饭。
“亦铭,我有事跟你说。”
她坐在沙发上,包都没放下,就开了口。
“公司现在要重新梳理各条业务线,研发三部的方向要调整。”
我端着碗走出来,等她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你那边先别带项目了,去产品中心做技术对接,等明年稳定下来,我再给你安排。”
我问她:“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董事会的建议?”
顾清沅抬起眼看我,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她每次觉得我“想多了”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有什么区别吗?我是总裁,我说了算。”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她大概觉得我态度不好,语气也冷了几分:“你非要带项目也行,但接下来跨部门协作会很多,你那个性格,我不放心。”
“我什么性格?”
“太轴。”
顾清沅站起来,把包拎进卧室,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想吧。”
碗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
结婚三年,我在顾氏集团干了三年。
从研发二部的普通工程师,到研发三部副总监,每一个项目都是我自己啃下来的。
顾清沅接手总裁之前,她分管的是市场部和品牌部,对研发线的了解,说实话,并不多。
她新官上任,要动刀,我理解。
但第一刀就砍在我身上,这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第二天到了公司,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哥,听说你要去产品中心?”
我座位旁边的方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方锐是研发三部里跟我最久的工程师,两年前校招进来的,我一手带出来的。
“还没定。”
“怎么没定,老周已经去人事部提申请了,说要争取你过去。”
方锐口中的老周,是产品中心总监周海成。
这人跟顾清沅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在顾氏干了八年,从基层一路爬到总监位置,能力有,但手段更狠。
我前脚刚被顾清沅通知要调整,他后脚就去人事部走流程了。
这速度,未免太快了点。
“你说,会不会是嫂子跟他……”
方锐话说了一半,自己先闭嘴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讪讪地缩回去。
但我心里清楚,方锐想说什么。
顾清沅和周海成的关系,确实比普通同事近。
顾清沅接任总裁之后,周海成是第一个在内部系统里发全员邮件表示祝贺的人,措辞热情得不像工作邮件,倒像私人贺信。
这事我没跟顾清沅提过。
因为我知道,提了也没用,她一定会说——你想多了。
但我想得不多。
我从来只想事实。
那天下午,我去了人事部,调了我入职三年来的绩效考核记录。
一共十二次季度考核,八次A级,四次B级。
去年集团年度优秀项目评选,我带的研发三部拿了第二名。
这些数据,我全都打印了出来,装进文件袋里,锁进了抽屉。
然后我给律所打了个电话,预约了周末咨询。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手很稳,心跳也很稳。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你信不过对方。
而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你需要保护自己。
02
十月中旬,公司年度架构调整方案正式公布了。
研发三部被拆分,一半并入产品中心,一半划到市场部下面的技术支撑组。
我原定的副总监职位,在新方案里被取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技术顾问”的虚衔。
级别不变,待遇不变,但带团队的权利没了。
通知是周海成亲自来发的。
他站在研发三部的工区中间,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笑得一脸温和。
“赵哥,组织决定,咱们得支持。”
“你也知道,清沅刚接手,压力大,咱们这些人得帮她分担分担。”
他叫我“赵哥”,叫她“清沅”。
这个称呼的分寸,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没接他递过来的那份文件,而是问他:“这个方案,是总裁办公会通过的吗?”
周海成笑容不变:“当然。”
“那会议记录呢?”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一分:“赵哥,你这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清沅?”
我说:“我要看会议记录。”
周围几个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工区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周海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最后笑了一声,把文件放在我桌上:“行,你找人事部调吧。”
他转身走了。
但我注意到,他走出工区的时候,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不出意外的话,那条消息应该很快就到了顾清沅的手机上。
果然,当天晚上回去,顾清沅的脸色比平时沉了不止一个度。
“你今天找周海成要会议记录了?”
“是。”
“你不信任我?”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显然是一进门就憋着这股火。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我调会议记录,是走正规流程,跟信任不信任没关系。”
“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
“问你有用吗?”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气氛就僵了。
顾清沅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亦铭,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你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觉得别人在算计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让周海成来管产品技术统筹,是董事会的意见,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我站起来,跟她平视:“董事会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连列席资格都没有。”
“你觉得正常吗?”
顾清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周海成。
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但那个动作太慢了,慢到足够我清楚地看见那两个字。
“清沅,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接手总裁之后,第一份针对我的调整方案,是谁起草的?”
她又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外面传来她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书房里,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部系统。
研发三部近三年的所有项目文档,我都有备份权限。
这份权限,是当初我入职时,顾振邦亲自签批的。
当时老头子说了一句话:“研发是公司的命根子,亦铭,你得把根守住。”
我把权限范围内的所有文件,全部导入了一个加密硬盘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一条半个月前的微信消息。
那是我大学同学宋明远发来的。
他在锐恒科技做副总裁,锐恒是顾氏集团在智能家居赛道上的头号竞争对手。
消息只有一句话:“亦铭,你上次说的那个智能家居中控系统,我们很有兴趣。”
我当时没回。
现在,我回了一条:“出来聊聊。”
03
十一月初,公司内部斗争到了白热化阶段。
周海成在总裁办公会上提了一个新方案,要把研发三部原有的智能家居中控项目,整体移交给产品中心,由他直接负责推进。
理由是“业务方向调整,需要资源集中”。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个项目明年一季度就要交付,甲方是华南最大的地产开发商,单笔合同金额两千六百万。
这个项目,是我带着团队做了一年半的成果。
现在,他要摘桃子。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顾清沅批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方锐气得差点把键盘砸了。
“赵哥,他们这是明抢啊!嫂子怎么能——”
“别说了。”
我按住他肩膀,让他坐下。
方锐眼睛都红了,声音压得极低:“哥,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吗?说周海成跟嫂子关系不一般,说你就是个摆设,说……”
“说什么?”
“说你能在顾氏待三年,全靠你老婆。”
我笑了一下。
这个笑大概比哭还难看,方锐当场就闭了嘴。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法务部,找了一个我认识的法务顾问,叫沈煜。
沈煜三十出头,是公司法务部里最年轻的顾问律师,但业务能力很强,经手的合同纠纷从没输过。
“赵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煜看着我递过来的那一沓文件,表情有些凝重。
“帮我看看,项目移交有没有合规问题。”
沈煜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所有核心代码都是你写的,技术文档也是你签的,设计图纸是你出的,验收标准是你定的。”
“按照公司规定,项目移交必须经原项目负责人签字确认。”
“但现在移交文件上,签的是你们部门新来的一个组长,叫刘……”
“刘志鹏。”
“对,刘志鹏。他签的字,没有法律效力。”
沈煜把文件合上,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的眼睛说:“赵哥,如果这个项目出问题,法律上,责任人还是你。”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如果项目移交不合法,甲方能不能追责?”
沈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能。”
“而且,两千六百万的合同,如果因为管理混乱导致交付延期,违约金是百分之二十。”
“五百二十万。”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好,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煜叫住了我。
“赵哥,你是打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都没打算。我只是在保护自己。”
沈煜不说话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天晚上,我约了宋明远在江边的一家茶楼见面。
宋明远比我早到,西装革履地坐在包间里,桌上摆着一壶普洱。
“亦铭,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
“说正事。”
我把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智能家居中控系统的技术框架、核心算法逻辑、以及我在这个项目上积累的所有技术专利。
当然,里面没有任何涉及顾氏商业机密的内容。
我给他看的,全是我自己独立研发的部分,跟顾氏无关。
宋明远翻了几页,眼睛就亮了。
“这些东西,你确定能带出来?”
“所有专利都在我名下,技术文档是我独立完成的,跟顾氏没有任何交叉授权。”
宋明远放下文件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亦铭,你准备多久了?”
“从她接任总裁那天开始。”
我说得很平静,但宋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回来,顾清沅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显然等了很久。
“你去找沈煜了?”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坐下:“法务部的人跟总裁汇报倒挺快。”
“你查公司的项目移交流程,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说了,你会阻止我。”
顾清沅的脸色变了。
“赵亦铭,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批那个方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是总裁,我有权调配公司资源。”
“那你有权把不合规的移交文件强行生效吗?”
顾清沅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谁说移交流程不合规?”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沈煜给我的那份法律意见书,放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顾清沅没拿。
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眼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赵亦铭,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公司内部的人怎么看我?”
“一个总裁,连自己老公都管不住?”
“一个项目负责人,连自己的成果都保不住?”
我站起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谁都要管,但你想过管管周海成吗?”
顾清沅的瞳孔猛地一缩。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比上次更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凉了就再也热不回来了。
04
十一月中旬,事情进一步恶化。
周海成在总裁办公会上提出,我“不配合组织调整,影响团队稳定”,建议暂停我的技术顾问职务,让我“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说白了,就是架空之后,再逼我走。
顾清沅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她办公室谈。
我到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不止她一个人。
周海成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到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笑容恰到好处。
我岳母也在。
顾清沅的母亲,孙慧兰,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亦铭,你坐下。”
孙慧兰的语气很温和,但那种温和,压着一层东西。
“我跟清沅商量了一下,你最近在公司压力太大,不如先休息一段时间。”
“妈,这是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也是家事。”
孙慧兰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跟你爸商量过的,把城西那套房子过户到你和清沅名下,你们俩以后就有了自己的资产。”
“亦铭,你听妈的,先把工作放一放,好好休整一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房产过户协议。
城西那套房子,是一套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市值大概四百万左右。
但产权人一栏,只写了顾清沅一个人的名字。
“妈,这房子,是给我的,还是给清沅的?”
孙慧兰的笑容不变:“当然是给你们俩的,过户到清沅名下,是因为她在公司任职,涉及一些资产申报的问题,这样处理更方便。”
“那为什么不能写两个人的名字?”
孙慧兰的笑容淡了一些。
周海成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在劝和:“赵哥,阿姨也是为你们好,你就别较这个真了。”
“现在公司内部对你确实有些看法,你暂时休息一下,等项目交付了,明年再回来,清沅也好做。”
“而且你看,房子都给你准备好了,这诚意还不够吗?”
他说话的时候,顾清沅一直没开口。
她就坐在办公桌后面,安静地看着我。
我转向她:“你怎么看?”
顾清沅沉默了几秒,说:“我觉得妈说得有道理。”
“你最近确实太累了,休息一段时间,对大家都好。”
我问她:“那锐恒那边明年就要发布新系统了,顾氏的项目到现在还没完成架构调整,你觉得我休息,项目能交付吗?”
周海成接过话:“赵哥你放心,项目这边有我盯着,不会出问题。”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顾清沅。
“你确定?”
顾清沅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确定。”
我点点头,站起来,把那份房产过户协议放回茶几上。
“这房子,我不要。”
“公司的事,我不会辞职。”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我听见身后传来孙慧兰压低了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跟他爸一个样。”
后面的话,我走远了,没听清。
但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赵亦铭,你识相一点,自己走,还能留个体面。”
“别等到最后,连你老婆都保不住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保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
有我调取的绩效考核记录,有沈煜给我的法律意见书,有项目移交文件的不合规证据,还有周海成在内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的录音。
录音是我用手机录的。
每次开会,我都会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功能开着。
这不算违规,因为公司没有规定内部会议不能录音。
更重要的是,我录到了周海成在项目移交会上说的一句话——
“赵亦铭的代码,我们改一改,换个皮,就可以说是产品中心独立研发的。”
这句话,将来会有大用。
05
十二月最后一周,公司年会。
顾氏集团的年会每年都在集团总部最大的宴会厅举办,今年也不例外。
两层挑高的厅堂,摆了二十多桌,舞台上的LED大屏轮播着各部门的年度成果视频。
我坐在研发三部被拆分后剩下的那半桌人中间,方锐坐我旁边,面前的酒杯空了,也没心思倒。
“赵哥,你听说没,今晚要公布年终奖分配方案。”
“听说了。”
“你说,咱们……”
“别想了。”
我打断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锐不说话了,但他攥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年会开始,先是顾清沅上台致辞。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的发言很简短,感谢了团队,感谢了董事会,最后话锋一转,提到了“组织优化”和“能者上、平者让”。
说这话的时候,台下的目光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往我这边飘。
我旁边的方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是颁奖环节。
年度优秀员工名单在大屏幕上滚动出来。
我一个个名字看过去,从头看到尾,来回看了三遍。
没有我。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研发三部今年不是做了智能家居中控项目吗?”
“听说被砍了。”
“赵亦铭不是副总监吗,怎么连个优秀员工都没评上?”
“你没听说啊,他老婆要让他去产品中心,他不去,就……”
“嘘,小声点。”
这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宋明远发来的消息亮着:“合同已签,欢迎加入锐恒。”
我点开电子合同,确认了最后一条条款,签了字。
然后,年终奖分配方案开始公示。
大屏幕上,从高管到基层,每个人的年终奖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的名字排在最后一栏,后面跟着一个字——
零。
方锐的眼睛红了。
“赵哥,他们凭什么——”
“别说了。”
我站起来,把笔电合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音响里传来顾清沅的声音。
“赵亦铭,会议还没结束。”
我脚步没停。
她似乎皱了皱眉,话筒里能听见她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今年情况特殊,明年一定补偿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她站在台上,灯光把她照得发亮,我站在门口,背后是走廊里昏暗的灯光。
我们之间隔了二十张桌子,隔了三年婚姻,隔了无数个被她说成“你想多了”的夜晚。
我忽然笑了一下。
“不用了。”
“我已经签了锐恒。”
宴会厅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海成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顾清沅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我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封面上的标题。
“智能家居中控系统——核心专利持有人:赵亦铭。”
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对了,周总。”
我看向周海成,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上次在项目移交会上说,我的代码改一改,换个皮,就能算产品中心独立研发。”
“这句话,我录了音。”
“按照合同法和专利法,这种行为一旦实施,顾氏要承担的不只是违约金,还有侵权赔偿。”
“两千六百万的合同,百分之二十违约金,加上侵权赔偿,总金额不会低于四千万。”
周海成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顾清沅站在台上,话筒还举在嘴边,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我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一声话筒掉在桌上的闷响。
06
宴会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他说什么?专利在他名下?那项目移交出去的东西岂不是——”
“不行,不只是项目,如果专利真在赵亦铭名下,整个产品的核心技术都不能用!”
“周总,你刚才说项目能按时交付,这是怎么回事?”
研发二部的总监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又急又慌。
他是甲方那边的对接人,如果项目出问题,他第一个被问责。
周海成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
“不可能……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上的顾清沅:“清沅,他吓唬人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他说的不是真的——”
顾清沅没说话。
她扶着讲台边缘,手指扣得死紧,指尖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站在门口,还没走远,背对着宴会厅,听见身后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喊了一声:“赵亦铭,你站住!”
是我岳母孙慧兰的声音。
她踩着高跟鞋,从宴会厅那头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慌乱。
那种被掀了桌子的慌乱。
“亦铭,你冷静一下,你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妈。”
我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很平:“刚才年夜饭桌上,我名字后面写着零的时候,您怎么不说坐下来好好说?”
孙慧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亦铭,你别冲动,你想想,你跟清沅好歹是夫妻——”
“夫妻?”
我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边几桌人都听见。
“她在台上念那份名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跟她是夫妻?”
“周海成在项目移交会上说要改我的代码、换皮上线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我是她丈夫?”
“您拿一份只写她名字的房产过户协议,让我签字认命,她有没有替我说过一个字?”
“没有。”
孙慧兰的脸僵住了。
我看着她,看了一眼台阶上僵立的顾清沅,又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的周海成。
“好,既然你们没想过,那我也不用想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顾氏的员工,也不再是顾家的女婿。”
“离婚协议,明天律师会送到顾总办公室。”
说完,我转身继续往外走。
身后传来顾清沅终于开口的声音,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但还在努力维持镇定:“赵亦铭,你站住,你听我说——”
我没停。
不是因为不想听,而是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听任何解释。
宴会厅的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我整个人的温度都在往下掉。
方锐从后面追了出来。
“赵哥——赵哥!”
他跑得气喘吁吁,眼睛还是红的,但这次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哥,你刚才太狠了,周海成脸都白了,你没看见,他腿都在抖——”
“还有顾总,她站在台上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手里的稿子都掉地上了,她都没弯腰去捡。”
“哥,你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他们要搞你?”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你让我憋了三个月,我觉得我都要炸了——”
“因为时机不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方锐,有些事,不等到最后一刻,翻不了盘。”
方锐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哥,你真的要走?”
“合同已经签了,下周入职锐恒。”
“那……我能不能跟你走?”
我愣了一下。
方锐挠了挠头,一脸认真:“你别看我是你带出来的,但公司里现在谁不知道,研发三部最核心的那几个人,全是跟着你干出来的。”
“你走了,我们也待不下去了。”
“而且,锐恒那边的待遇,肯定比顾氏好,对不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没白忍。
“行,不过你得等我先过去踩稳了,再把你们几个带过来。”
“好嘞!”
方锐咧嘴笑了。
07
第二天上午,顾氏集团总部。
一场原本该在年会之后进行的高管碰头会,变成了紧急危机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顾清沅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标题是——智能家居中控系统专利持有人查询结果。
查询结果很简单:专利号CN2024XXXXXX,专利权人赵亦铭,申请日期是三年前,也就是我入职顾氏之前。
“这个专利,他从来没有跟公司申报过。”
说话的是法务部总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律师,姓钱。
“按照公司规定,在职期间取得的与工作相关的专利,需要申报,但赵亦铭这个专利的申请日在他入职之前,所以不在申报范围内。”
“也就是说,这个专利,从头到尾都跟顾氏没关系。”
钱律师翻了一页,语气越来越沉:“更麻烦的是,智能家居中控系统的核心架构,全部基于这个专利开发。”
“如果赵亦铭不授权,我们已有的所有代码,都不能用。”
“包括已经交付甲方的测试版本。”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周海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完全是一种灰败的颜色。
他坐在顾清沅左手边,声音发干,还在硬撑:“钱律师,你说得也太绝对了,我们改一下架构,规避掉专利不就行了?”
钱律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周总,你知不知道这套系统里,有多少行代码是基于这个专利写的?”
“我告诉你,超过百分之六十。”
“规避?你拿什么规避?从头重写?甲方给的交期只剩三个月,你重写一个我看看?”
周海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闭上了嘴。
顾清沅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死的疲惫:“钱律师,甲方的违约金是多少?”
“按合同,延期交付,每天千分之三,最高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两千六百万的合同,违约金上限是五百二十万。”
钱律师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这只是违约金。”
“如果甲方知道我们因为专利问题交付不了,他们完全有理由终止合同,并且追究我们的违约责任。”
“到时候,就不是五百二十万的问题了。”
“华南那个开发商,是出了名的难缠,他们法务部打起官司来,能拖你两年,光律师费就够顾氏喝一壶的。”
顾清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所有人。
“有谁,能联系上赵亦铭?”
没人应声。
“研发三部,有谁能说服他?”
还是没人应声。
方锐不在这个会议室里,但就算他在,他也不会开口。
这时候,周海成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清沅,你给他打电话,他毕竟是你老公,你不能——”
“够了。”
顾清沅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你说他吓唬人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他是我老公?”
周海成被噎住了。
顾清沅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快。
08
当天下午,另一个消息传了出来。
锐恒科技正式宣布,前顾氏集团研发三部副总监赵亦铭加盟锐恒,担任智能家居事业部总经理,负责锐恒明年即将推出的全屋智能中控系统。
消息一出,整个智能家居行业都震了一下。
更劲爆的是,锐恒的官宣文稿里,特意提到了一句——“赵亦铭先生拥有该领域多项核心专利,将为锐恒的产品提供坚实的技术壁垒。”
这句话,等于公开告诉所有人:顾氏的项目,废了。
方锐第一时间给我发了消息:“哥,周海成看到这篇官宣的时候,直接把手机摔了。”
“他办公室的玻璃杯,碎了一地。”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继续跟宋明远开会。
锐恒给我的待遇,远超我在顾氏时的水平。
年薪翻倍,期权另算,更重要的是,智能家居事业部独立运营,所有技术决策,我说了算。
宋明远说:“亦铭,你那个专利,能不能独家授权给锐恒?”
“独家授权可以,但授权费另算。”
“你开个价。”
“年费,三百五十万。”
宋明远笑了:“你倒是真不客气。”
“我值这个价。”
“行,明天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顾清沅。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
“亦铭。”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你回来,项目的事,我们重新商量。”
“清沅。”
我叫她的名字,语气很平静:“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我从头到尾做了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着。
“一年半。”
“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写了四百多页的技术文档,申请了三个专利,带了十二个人的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
“周海成说要移交给他的时候,你批了。”
“我名字后面写着零的时候,你念了。”
“现在,你跟我说重新商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她在压着情绪。
“亦铭,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打断她。
“清沅,你觉得我忍了三个月,是在等你回头吗?”
“不是。”
“我是在等所有证据落桌,等所有事情坐实,等你们把路走绝。”
“这样,我走的时候,才能走得干净。”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有回答,挂断了电话。
09
一月上旬,清算正式开始。
最先出事的是顾氏和甲方的关系。
华南那个开发商派了法务团队过来,要求顾氏出具项目交付能力的证明。
顾氏拿不出来。
法务团队当场发了函,要求终止合同,并启动违约金追偿程序。
紧接着,顾氏内部开始追责。
钱律师写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内部调查报告,认定项目移交流程存在严重不合规,主要责任人是周海成。
报告里还提到,周海成在明知项目存在专利风险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推动移交,并且刻意隐瞒了项目核心专利不属于顾氏的信息。
这份报告被送到了顾振邦的桌上。
据说,老头子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海成来见我。”
周海成被叫进董事长办公室,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得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当天下午,顾氏内部发布了第一份通报——周海成被免去产品中心总监职务,降为普通员工,留岗查看。
但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甲方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顾氏支付违约金及各项损失赔偿,合计金额超过两千万。
消息传出来,顾氏股价当天跌了百分之八。
顾振邦终于坐不住了。
他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亦铭,回来一趟,咱们谈谈。”
“顾董,我现在是锐恒的人。”
“我知道,但你是顾家的女婿,这件事——”
“很快就不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振邦的声音沉下来:“亦铭,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公司的事,咱们可以商量。”
“顾董,您当初让我守住研发这条根,我守了。”
“但有人要挖根,我拦不住。”
“现在,我只是把根带到别的地方去种了。”
顾振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给律师发了消息,让他把离婚协议的最后版本发给顾清沅。
律师回复得很快:“赵先生,协议已经送达,对方签收确认。”
“好。”
又过了两天,方锐给我发消息,说顾清沅在总裁办公会上宣布,撤销所有涉及研发三部的不合理调整,恢复研发三部原建制,并且重新任命了新的部门负责人。
“哥,新的负责人,是从研发二部调过来的,跟周海成没任何关系。”
“而且,嫂子——不是,顾总在会上说得很清楚,以后所有项目移交,必须经过原负责人签字确认,否则一律无效。”
“她这是在——”
“在止损。”
我说。
方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句:“哥,你说,她后悔了吗?”
我没回。
有些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一月中旬,锐恒的智能家居事业部正式成立。
我带着从顾氏挖过来的五个核心工程师,加上锐恒原有的技术班底,组成了全新的研发团队。
宋明远在成立大会上说了一句话:“锐恒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顾氏没做成的,做成。”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进顾氏,带着一腔热血,以为只要把产品做好,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光靠热血是不够的。
还需要脑子。
还需要准备。
还需要在所有人都觉得你完了的时候,把牌亮出来,让他们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能成事的人。
10
二月,春节前夕。
顾氏和甲方的诉讼案有了初步结果,法院判定顾氏违约,需要支付违约金四百八十万,加上各项赔偿,总计超过两千一百万。
与此同时,顾氏内部的新一轮整改开始了。
周海成被彻底清退,连降级留岗的资格都没保住,直接解除劳动合同。
孙慧兰想把城西那套房子过户给顾清沅的事,也因为顾振邦的反对,不了了之。
据顾家的保姆说,顾振邦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把孙慧兰数落了一个多小时。
“你们母女俩,一个比一个能作!”
“好好的一个家,被你们作成这样!”
保姆说得绘声绘色,方锐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
倒是方锐自己感慨了半天:“哥,你说,顾家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是真不在乎了?”
“从他们把我名字后面写零的时候。”
“从顾清沅说她明年一定补偿我的时候。”
“从周海成觉得他能把我的代码改一改换皮上线的时候。”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已经不在乎了。”
方锐不说话了。
春节过后,锐恒的智能家居中控系统完成了第一版内测。
所有核心指标,全部超出预期。
宋明远在内部邮件里说,这个产品一旦发布,将会重新定义整个智能家居赛道。
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锐恒的期权授予协议,授予比例很高,比我预期的还要高。
另一份是离婚协议。
顾清沅已经签了字。
她的签名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的捺,几乎划破了纸张。
我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楼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无数的旧事。
手机响了。
是顾清沅发来的消息。
“你满意了吗?”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你呢?”
她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期权协议。
明天,还有新的产品迭代会要开。
新的团队在等我。
新的战场在等我。
至于顾家那扇门,我已经关上了,不打算再打开。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暗金色。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那座曾经工作了三年的大楼,它的灯还亮着,但里面的人,再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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