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武装何以战力过人？一种能力或使沙特本土面临风险

9月，也门战火骤然升级。短短十余天，胡塞武装发动迅猛攻势，控制约5400平方公里土地，相继夺取关键港口穆哈和扼守曼德海峡咽喉的丕林岛，并将也门西部大片海岸纳入控制范围。随着胡塞武装进一步增强对曼德海峡及其周边海域的威慑能力，也门局势的外溢效应显著放大。布伦特原油价格应声上涨，一度升至每桶108美元以上，红海方向的风险由此迅速传导至全球能源市场。

也门问题的历史演进

也门问题可追溯至20世纪60年代的南北分治。1990年南北也门统一后，矛盾并未消失，2011年政局动荡进一步加剧了国家治理危机。2014年，胡塞武装攻占首都萨那；次年，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介入，也门由此从国内政治危机演变为长期内战，形成了胡塞武装、国际承认政府与南方过渡委员会等多方割据对峙的复杂局面。2022年联合国推动停火后，大规模冲突虽有所缓解，但政治和解始终难产。

脆弱的平静在今年被打破。年初，南方过渡委员会的扩张引发政府军反击，反胡塞阵营陷入内耗；外部，巴以冲突与美伊对抗向红海外溢，与本土矛盾交织。7月，胡塞武装控制的萨那国际机场遭到空袭，成为局势急剧升级的导火索。随后，胡塞武装大幅升级对沙特目标及红海商船的打击。9月，胡塞武装趁势发起全面攻势，将也门再次推向全球地缘政治的前沿。

胡塞武装的迅速推进，既源于其组织与军事能力，也与反胡塞阵营的长期分裂相关。反胡塞阵营由也门政府军、南方过渡委员会武装以及也门前总统萨利赫的侄子塔里克·萨利赫领导的民族抵抗力量组成，各方拥有不同的组织体系和利益诉求，除共同对抗胡塞武装外，彼此之间存在复杂的竞争。相比之下，胡塞武装近年来持续提升地面作战与远程打击能力，并善于利用对手防线薄弱和内部失序之机扩大优势。

9月12日发布的视频截图显示，也门一处地点升起浓烟。

也门乱局的大国博弈

也门是中东多重地缘力量激烈碰撞的博弈场。首先是沙特与阿联酋的阵营裂痕。沙特支持国际社会承认的也门政府，注重南部边境安全和自身在也门的战略利益；阿联酋则长期支持南方过渡委员会，着力扩大其在南部的政治影响力。今年初，双方支持的力量在南部多地发生直接冲突，两国矛盾公开化，反胡塞阵营的协调能力削弱。

其次，是沙特与伊朗的区域竞争。胡塞武装作为伊朗领导的地区反美以联盟“抵抗之弧”中的重要一方，在美以伊战事爆发之初虽表示“全面支持”伊朗，并称“随时准备扣动扳机”，但出于对自身议程和安全代价的考量一直按兵不动。如今，随着也门局势的升级，胡塞武装的凌厉攻势对红海航运形成不对称压力。

再次，以色列拓展战略空间。胡塞武装以支持巴勒斯坦为政治旗号，持续对红海航运及以色列相关目标发动袭击；与此同时，以色列去年正式承认索马里兰地区为“独立主权国家”。索马里兰地区凭借其扼守亚丁湾、毗邻曼德海峡的地理位置，为以色列拓展战略存在、应对胡塞武装及伊朗地区影响提供了新的选择。由此，围绕曼德海峡展开的博弈进一步复杂化，也门问题也成为中东多重热点问题的交汇点。

红海安全的架构重组

面对局势持续恶化，美国明确拒绝了沙特关于对胡塞武装实施直接军事打击的请求。美方立场较为克制：一方面，受美伊冲突牵制，白宫极力避免卷入另一场缺乏清晰退出机制的冲突；另一方面，它又需维护航运自由与地区盟友信心。两相权衡，美国仅向沙特提供了幕后支援。

美国的态度产生了双重效应。对胡塞武装而言，外部军事约束的弱化使其战略博弈空间被释放；对沙特而言，美方关键时刻的缺席则进一步动摇了其对传统安全保障模式的信任。在此背景下，红海安全已不再只是护航问题，也成为观察地区安全架构重塑的重要窗口。

为降低对大国的依附，沙特加速推进安全多元化。在战术层面，沙特牵头组建包括自己在内的14国海上防务联盟，聚焦常态化海上安全协作；在战略层面，则与土耳其、巴基斯坦签署《麦加共同防御协定》，以加强集体威慑与防务合作。这些机制最终能够发挥多大作用有待观察，但其反映出中东安全格局正在发生深刻调整。

也门海岸护卫队在红海南部的曼德海峡附近巡逻。

全球供应链面临风险

也门之所以牵动全球，在于其扼守着连接红海与亚丁湾的航运咽喉。此前，胡塞武装对红海的威胁停留在非对称的战术袭扰，缺乏可持续的海岸依托；经此一役，胡塞武装对曼德海峡已具备实施常态化封锁与区域拒止的能力。

不仅如此，胡塞武装对曼德海峡控制力的增强，还可能与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威慑相互叠加，使中东两条关键航道同时面临安全压力，形成“双咽喉”风险格局。

但冲击不止于航道。胡塞武装具备对沙特境内能源设施的纵深打击能力，9月其对沙特阿美多处设施的袭击造成储罐损毁和运营中断。

同时，全球能源供应本已受到巴以冲突外溢、霍尔木兹海峡受阻等多重因素挤压。航道风险叠加产能受损和出口受限，市场面对的不仅是运输风险，而是全球能源供应进一步收缩的现实可能。

全球供应链同样承压。红海－苏伊士航线是全球重要的贸易通道，曼德海峡及红海海域的持续高风险状态，促使航运企业绕行好望角以规避安全风险。航程拉长不仅意味着油耗增加，还会推高运营成本，并导致船期延误、港口拥堵以及集装箱周转效率下降。

总之，也门局势不只是一场内战的延续，更是国内政治碎片化、地区力量博弈与全球地缘经济风险相互叠加的结果。也门内部各派难以形成政治共识，地区力量又将各自的安全关切投射于此，而曼德海峡的地理位置，则使这场冲突进一步牵动红海航运、全球能源和供应链安全。任何一层矛盾的升级，都可能通过也门这个节点向其他层面传导。因此，化解也门危机不能只着眼于战场上的攻守进退，更需要推动也门内部政治和解，并减少地区力量的对抗性竞争。

（作者系上海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