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井和教师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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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是感谢教师的，也是提醒教师的。感谢，是别人给的；提醒，是自己给的。

我做了几十年教育，每年教师节，心里都会问自己一句：你把自己教育好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对教育，一直信两句话。一句是：教育，是教己育人——先把自己教育好，才有资格去教育别人；另一句是：教育，是给孩子更多可能——不是把孩子塑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更不是把他们筛成三六九等。

这两句话，是我慢慢想明白的。而它们，都跟一口井有关。

那是1985年，第一个教师节。那年，我读初二，十五岁，对"教师"两个字，我其实没有多少清晰的认识。只知道老师站在讲台上，我坐在讲台下；对讲台上的那个人，我既陌生，又尊重。至于教师节是什么，我懵懵懂懂，说不上来。

就是在那一年，我家不远处，有人挖了一口井。封井那天，正好是9月10日。我忽然说了一句："要不，就写'1985年教师节'吧。"

围着的人里，有人诧异地转过头："什么教师节？"我说："就是教师的节日，国家规定的节日。"

他们更奇怪了："还有这样的节日啊？"可乡亲们并不买账。最后，井沿上只刻了日期，没有刻上"教师节"。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乡亲们不是刻薄，是那时候，教育这口井里的水，还没有被人看见，还没有被人尝到甜。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决定教育，有什么样的关系，就有什么样的教育。那时候，教育和乡亲们之间，还隔着一层——教育没走进他们的日子，他们自然也不认识教育。

这是我从那口井里，尝到的第一口水：好关系，就是好教育。

1990年，我参加工作，回到家乡的中畈中学。从任课老师，到班主任，到中层干部，到副校长，到1999年，我开始做校长。

这第一口水，我喝了很多年，才真正喝出味道。乡村的家长，大多不重视教育，家校关系也紧张。怎么办？关起门来办学校，把家长挡在校门外面，只会越来越僵。

我们就想了三个办法。农忙的时候，家长没空来学校，我们就把家长会开到家门口、开到村庄里；农闲的时候，再请家长走进学校。学校搞活动，元旦晚会也好、别的也好，我们就用"社戏"的形式，开到乡村去，让乡亲们一起看、一起热闹。我们还请家长进学校，了解学校，参与学校的工作。

这一来一往，学校变了。家长开始重视教育了，外流的学生回来了，孩子就读也稳了。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真正信了那句话——好关系，就是好教育。教育，从来不是关起门来教几本书，而是要和一个个家庭、一个个村庄，把关系处好。

可关系处好了，门打开了，我又问自己：门开了，教育到底该给孩子什么？

再后来，我到了弋阳二中。这所学校，是几所学校整合后的新学校，我是首任校长。在这里，我尝到了那口井的第二口水。进来的孩子，大多是进不了重点高中、一时看不见出路的孩子。

面对这些孩子，我想，教育的路，不该只有一条。我们就提了一句口号，办一所"优质＋特色"的快乐学校——教育的多样性，让每个学生都有出路。

可口号好提，事难办。学专业，要花不少钱；家长的教育能力和经济水平，都有限。我们就想了个办法：让孩子在本校读专业，也在本校读文化。这样一来，既省了家长的经费，又解决了学专业和学文化两张皮、协调不上的老问题。

几年下来，学校真的变了——学生有出路了，学生和家长都改变了，社会也认可了，弋阳二中办成了江西省的特色高中。这件事让我更坚定了那句话：分数是一条路，但路不止一条；分数是一口井，但井也不止一口。一个孩子在分数这口井里没水，不等于他心里没水，只是还没挖到他那口井的泉眼。

这就是我常说的"层次替代名次"——名次，是把人排个先后；层次，是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可我又想，要给孩子更多可能，靠一所学校，够吗？

后来，我当了五年的教育体育局局长。

上任的时候，弋阳的教育正处在一个难关上。城里的学校挤不下，一个班七八十人，最大的快九十人；中考前一百名，六成以上去了县外；乡村的学校空了、弱了，留守儿童多，有偿家教也泛滥。这些问题，表面看是教育的问题，根子上，是教育和社会脱了节。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尝到了那口井的第三口水，也是最深的一口水：教育，不仅仅是一门一门地上课，它更是一种教化。

学校不能关起门来办学，教育系统也不能关起门来办教育——教育，它和家风、民风，和整个社会，是连在一起的。一所学校，只是这口大井里的一勺水；要让孩子有出路，得靠一片水土、一片生态。

所以那几年，我以一句话为纲：良好的校风，影响家风，改变民风。

这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是要打开门来办教育，让教育走向社会、走向生活，让教育里的人，回到人本身。我们把家校合作做成"教育合伙人"，把评价从只看升学率，改成看控辍率、合格率、后20%关爱率。几年下来，弋阳的教育生态慢慢变了——生源不往外跑了，乡村学校活了，家校关系也近了。

可生态也好、教化也好，说到底，都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人。

2018年，我离开江西，到上海工作。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这里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教育，也给了我更多的机会，去看全国的教育。

这是那口井的第四口水，也是最安静的一口水。看来看去，我反而越来越笃定一个简单的道理：教育，应该回归理性，回到人的角度。

怎么培养人、培养什么样的人，说到底，都要回到家庭、回到社区、回到国家、回到整个社会发展的态势里去看；而看来看去，最后都回到了人的本身——把人当成人。

走到今天，再回头看那口井，我心里那口井，已经挖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四口水。从关系，到可能，到生态，到人——我对教育的理解，是一步一步往里走的，越走越往"人"那儿去。

1985年，乡亲们没在井沿上刻下"教师节"。我想，那不是他们的错，是我们这些做教育的人，还没把自己这口井挖好，还没让教育的水，甜到每一个人的心里去。

所以，教师节真正的意义，也许从来不在别人会不会刻下那三个字，而在我们自己——每一个教师，先把自己这口井挖深、挖出甘泉，甜到了人心里，人们自然会把"教师节"三个字，郑重地刻上去。

心在哪里，路就在哪里；井挖在哪里，水就在哪里。这口井，我愿一直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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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方华（上海市崇明区教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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