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文/吕永亮
近现代花鸟两大宗师吴昌硕与齐白石，历来常被拿来比对设色高下，不少观者偏爱齐白石清透淡雅的色彩，便断言其用色胜过吴昌硕。但若抛开个人审美偏好，从色彩体系、画幅适配度、绘画配色底层逻辑细细剖析，二人设色根本不在同一技术层面，所谓齐色更胜一筹，实则是片面观感带来的误判。
齐白石标志性的色彩，胜在一股独有的清气，可这份美感高度局限于册页、扇面、小幅斗方这类小品。他多用纯色、单色直接敷染，少叠色、少调和，依靠原色本身干净通透的特质营造天真简淡的意境。小幅尺幅留白有限，画面体量小巧，简约干净的单色恰好契合小品清幽闲逸的意趣，看上去清爽脱俗，极易博得普通观者喜爱。
可这种单色赋色存在难以弥补的短板，道理如同小字直接放大，笔墨单薄、气息虚浮。单色本身层次单一，缺少冷暖对冲、多层叠加带来的厚重质感，一旦运用到四尺、六尺乃至更大幅的创作中，缺陷会彻底暴露。大幅作品需要足够厚重的色彩体量稳住整体气场，填充宽阔画面的空间层次，齐白石单薄浅飘的单色平铺在大纸上，只会显得空洞松散，压不住整张画幅的气韵，撑不起大写意巨作所需的雄浑格局。
从技法本质来说，齐白石的单色运用算不上复杂专业的色彩技巧，更偏向顺着物象本色落笔的本能式赋色，门槛低，仅靠审美直觉便能完成，只适配小体量抒情小品，创作场景十分受限。
反观吴昌硕的设色逻辑，完全是另一套成熟完备的体系。他精通三原色调配、复色层层叠加之法，专为大幅金石大写意而生。作画时浓淡艳晦交错叠加，艳色衬墨、淡色缓冲、冷暖互衬，多重色彩相互交融制衡，既有强烈视觉对比，又能归于浑厚和谐。
大幅画幅空间开阔，单一纯色极易寡淡失重，而复色多层次的肌理、沉实厚重的色块质感，恰好能填满画面层次，撑起磅礴苍劲的金石气。观吴昌硕大幅花卉、松石，尺幅再大，色彩依旧沉凝饱满，苍古雄浑，无半分轻浮空洞，根源便在于他纯熟的复色调配功力。
但凡懂基础配色原理之人都清楚，单色与复色本身就是绘画用色的层级分界。单色只需要简单铺色，无需考量色彩配比、虚实过渡、明暗层次等专业问题；而复色创作，要精准拿捏各色相融相生的分寸，兼顾笔墨、章法、尺幅、气韵综合调度，是长期锤炼方能掌握的高阶技法。
齐白石以单色造清雅意境，是独一份的小品意趣，胜在天真意趣，却受限于画幅尺度；吴昌硕以复色立雄浑格局，法度完整，大小画幅皆能驾驭，胜在体系化的色彩功力。区分审美喜好与技术高低，便不难看清：二人用色之道高下立判，单论设色技法、格局承载力，吴昌硕远胜齐白石，“齐白石用色更高明”的说法并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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