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不掉的弹窗，困住的不仅是老人

一、一个傍晚，一位老人，一块被“劫持”的屏幕

2026年9月13日傍晚，湖南湘西吉首大学附近的公交站台，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握着手机，反复熄屏、点亮，再熄屏、再点亮。屏幕每亮一次，全屏游戏广告就压满界面，同时叠加四五个弹窗，手机底部的虚拟返回键被完全遮挡。她念叨着：“没赶上末班车，只想联系一下家里人”。

旁边的曾先生看了近一分钟，上前帮忙，连按数次才把广告逐层清除。“手机页面中有四五个广告，自己也按了好几次才将广告清除。”曾先生说，自己不是当地人，听不懂老人方言，帮完忙便离开了。视频发出后，“仿佛看到了自己家老人”成为评论区最密集的留言。

这不是孤例。据媒体报道，安徽黄山一位老人在景区拍照，30秒内遭遇20余次弹窗跳转，最终错过鱼灯表演。而在黑猫投诉平台上，涉及弹窗广告的投诉多达2800多条。

二、关不掉的那个“×”，法律怎么看

很多人以为弹窗关不掉只是“体验差”，但法律上这件事的性质要严肃得多。

《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明确规定，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进一步细化了禁止情形：没有关闭标志、计时结束才能关闭、关闭标志虚假或难以定位、关闭须经两次以上点击、关闭后继续弹出广告等，均属违规。

回到吉首这位老人的遭遇：广告关闭按钮极小且藏在角落，点错反而跳转下载新软件，虚拟返回键被遮挡消失——这些不是“技术缺陷”，而是典型的违法行为。正如郑州市律师协会一位专业人士所指出的，连环弹窗、虚假关闭按钮等情形，直接侵害了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消费者有权自主决定接受或不接受任何一种服务。弹窗广告强制展示、无法跳过，本质上是一种变相的“强制交易”。如果弹窗还在后台收集用户的点击习惯、浏览行为等数据用于精准推送，还可能触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关于不得非法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的规定。

简言之：一颗关不掉的“×”，背后可能同时涉及广告合规、消费者权益和个人信息保护三个法律维度。

三、手机品牌不是靶心，责任链条才是关键

事件发酵后，不少讨论聚焦于“这是什么牌子的手机”。但正如曾先生自己所说，比起争论手机品牌，更应关注手机上的广告治理。

这个提醒很有价值。一条弹窗广告背后，往往牵着广告主、App运营方、第三方广告SDK服务商、手机厂商、应用商店等多方主体。广告可能来自开屏壁纸、小程序、第三方软件，任何一环失守，都会让不熟悉系统的老人连“打电话”“发微信”这些最基础的操作都做不到。

有律师明确指出，App运营方不能以“广告由第三方投放”为由当然免责。如果平台实际参与广告位运营、获取广告收益，就应被认定为广告发布者，负有事前审核、事中管控、违规处置的主体责任；明知或应知违规弹窗而不予管控的，依法承担相应责任，符合条件的还需承担连带责任。

然而现实中，弹窗广告的链路被拆分为多个主体，注册地分散在不同省市，普通用户自行取证、分头投诉时容易遭遇主体推诿、溯源困难。这也是为什么“关不掉”反复出现——不是没有法律，而是违法成本与收益严重失衡。

四、违法成本与广告收益的“算术题”

来看一组对比：根据《广告法》和《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未确保一键关闭的，对广告主处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罚款。而一些头部App的弹窗广告，单日收入可达数万元至数十万元。即便被顶格处罚，三万元在日入数万的收益面前，不过是一笔可以轻松覆盖的“运营成本”。

这道“算术题”解释了乱象为何屡禁不止。广告按跳转次数计费，每一次误触都记为“有效点击”，平台由此获取收益。老年人的误触不是“意外”，而是被精心设计的商业模式的“目标产出”。

2025年，工信部全年责令整改和下架App超过5200款，同年发布了关于“摇一摇”广告触发行为的安全要求，明确了触发门槛——设备加速度不小于每秒15米平方，转动角度不小于35度，操作时间不少于3秒。2026年6月，工信部再次明令禁止靠高灵敏度“摇一摇”、隐蔽关闭按钮等手段误导用户跳转。监管在行动，但根除乱象，还需要让违法成本真正追上违法收益。

五、适老化：不是放大字体就够了

一个容易被忽略但至关重要的事实是：工信部2021年发布的《移动互联网应用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已经明确要求，适老版界面和单独的适老版应用中，严禁出现广告内容及插件，也不能随机出现广告或临时性广告弹窗，应用中应无诱导下载、诱导付款等诱导式按键，连弹窗关闭按钮的位置和点击响应区域大小都有硬性要求。

规范立在那里，问题在于落实。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网民规模已达1.73亿。这些人中，大多数并不具备在弹窗丛林里精准找到关闭入口的能力。适老化改造如果只停留在放大字体、简化图标，却没有清理掉这些“数字路障”，就等于只装修了门面，没修好路面。

六、如果你或家人遇到了，可以怎么做

法律给了权利，关键是用起来。

第一，保留证据。 遇到无法关闭的弹窗，可以用另一部手机拍下屏幕，记录时间和操作过程。截图、录屏都是有效证据。

第二，选择正确的投诉渠道。 可以拨打12315消费者投诉举报热线，或登录12315互联网平台在线投诉。如果涉及个人信息被过度收集，还可以向网信部门举报。司法行政机关已要求为老年人、残疾人投诉提供无障碍服务，方便通过书面、口头或其他适当方式投诉。

第三，不要低估“小投诉”的价值。 每一条投诉都是监管数据的来源。当同类型投诉积累到一定量，监管部门就能据此开展针对性约谈、通报乃至下架处理。

第四，子女可以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定期帮父母检查手机，卸载莫名多出来的应用，关闭不必要的高灵敏度传感器权限。一些手机操作系统已推出“软件开启前6秒禁用陀螺仪”等功能，可以从系统层面减少误触跳转。

下一步我们需要的是：让规则落地，让责任归位，让每一个拿起手机的人——不论年龄——都能找到那颗真正管用的“×”。技术在向前跑的时候，别忘了等等那些走得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