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姜锡嘏：清代书院教育第一人‖刘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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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锡嘏

清代书院教育第一人

刘德元

姜锡嘏（1726－1809），字尔常，号松亭，四川内江县“附郭东乡松柏乡”（今内江市东兴区高桥街道松柏社区）人，清乾隆庚辰科（1760）进士，曾以十五年主讲于南充朱凤书院和乐至天池书院、十六年掌教于成都锦江书院而成为清乾嘉时期蜀学复兴的重要推手，被誉为“锦江六杰”，有“再造蜀学”之功，“书院教育第一人”。笔者在大量检索清代及民国时期有关文献资料的基础上，细心爬梳，多方求证，分析、评述姜氏一脉对乾嘉时期的书院教育与蜀学复兴所作出的贡献。

清人绘姜锡嘏像 图源：柴门草舍

一、耕读传家的内江姜氏一族

明末清初，巴蜀大地百废待兴。沱江左岸内江段一级支流清流河畔，溪流划开的两岸，被一座名唤“高桥”的三拱石桥连接起来。位于松柏山上的般若寺暮鼓晨钟，一户姜姓人家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户人家的户主名唤姜开，家虽不富，却有藏书；人虽本分，却手不释卷。苍天不负有心人，姜开终于康熙年间考取了功名，以贡生授资州训导，正八品。后因“子贵”封奉直大夫（从五品），虽属散官（无俸禄），但也荣耀。

姜开作为有官方文字记载的姜氏家族第一代读书人，虽记载简略（仅《内江县志·人物》有载），但正是他以训导之职任职资州，奋志芸窗，影响后人，从文化分层角度看，才奠定了连续三代以书院教育传家的根基。

东乡高桥 图片AI生成

姜开育有二子，长子姜时和、次子姜毓奇同为“院试”廪生。姜时和，现有记录阙如，无法详尽其人其事。姜毓奇，字石清，又字嗣可，乾隆十一年（1746）以恩贡授阆中县教谕。他为人端严，奖掖后进，被奉为典范；曾掌教河南汴梁郏邑书院，与桐城派后学陈世熔等人诗文唱和，文章名世，属清代基层“以教谕兼掌书院”的地方教育实践者。民国《内江县志》这样记载：“毓奇性孝友，沉潜史籍，试辄冠军。数奇，以恩贡授阆中县教谕，端严善奖劝，士类奉为典型。昆季及子侄同时列胶庠、入成均者十数人。” 姜毓奇生性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平日潜心研读经史典籍，每次参加岁试、科试都考第一名。只是命途多舛（屡次应考举人未中），后以恩贡生员的身份被授职为阆中县教谕；他为人庄重严正，善于鼓励和提携生员，读书人都把他尊奉为楷模。他的兄长、儿子及侄子中，同时进入县学（考取秀才）、入国子监（贡生）的有十几人。由此可见，姜氏家族从第一代读书人算起，即以儒学传家，蜀学为本，教化育人。这在清代教育史的语境里，是清代基层官学与书院教育运转的实际支柱，成为推动蜀学复兴的重要一脉。

姜毓奇晚年著有《寄闲存草》《劳人草草》，前者为诗集，后者属杂文，可惜二者均不存世。

二、将余生奉献给蜀中教育与学问的姜锡嘏

雍正四年（1726），姜锡嘏出生于上述这个教育世家，祖孙三代都定居在内江县“附郭”东乡“高桥”的地方。姜锡嘏幼年时跟随父亲姜毓奇在阆中求学，师从锦屏书院山长高辰，取得廪生资格后经考试就读于成都锦江书院，与绵州李调元、崇州何希颜、（内江姜尔常）、成都张鹤林、中江孟鹭洲、汉州张云谷并称“锦江六杰”。

乾隆二十四年（1759），姜锡嘏乡试中举，次年（1760庚辰科）连捷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散馆（三年）后改授礼部精膳司主事，累迁至礼部员外郎（正五品）。

乾隆三十三年（1768），父亲姜毓奇病故，依制，姜锡嘏回乡丁忧。守孝三年期满，接到礼部促其返京“起复”的“部议”，他拒而不受（“固辞不拜”），而是投身教育，先后主讲南充朱凤书院、乐至天池书院和掌教成都锦江书院三十余年，将余生奉献给蜀中教育与学问，是为书院教育推动蜀学复兴的重要推手。

南充顺庆书院即顺庆府城的懋修书院（后改名朱凤书院）。该书院于乾隆七年（1742）由知府刘慥始建，初名懋修书院；乾隆二十九年（1764）知府沈清任迁建城西后改称朱凤书院（本文统称朱凤书院）。

乾隆三十七年（1772），是乾隆朝一个极为关键的年份——《四库全书》开馆编纂正式启动。是年，姜锡嘏受聘于南充朱凤书院。民国《南充县志》记其“主院，训诲有方，谈师范者多引望为法”，称其“沉静颖悟，约而能精”，意思是治学风格严谨，文辞简约且精深。姜锡嘏在朱凤书院主讲期间，精研《易》理，训课有方，熏陶有术，造就蜀才甚众，充满了人文情怀。四川学政吴省钦赞其学问人品：“文章留先辈典型，行谊树后生模范。虽未仕于京，实硕果于蜀。”

乾隆四十年（1775），在朱凤书院主讲多年的姜锡嘏，因“嗣疾”（儿子生病）回到内江。乐至知县叶宽深慕其名，遂礼聘其主讲天池书院。

乐至天池书院始建于乾隆二十一年（1756），由署县王承爔建于县城东门内莲池左砚台山麓。姜锡嘏针对当地地瘠民贫，书院年久失修，“县学荒废、孩童失学”等问题，实施三项教化举措：一是修复学堂，重建乡间私塾，在书院中挑选学识渊博、品行端正的儒生任教，并捐赠个人藏书充实学堂。二是每月初一、十五分赴州学（资州、潼川）讲授《论语》“仁者爱人”、《孟子》“民为贵”思想，鼓励学子学有所成，并亲笔撰写碑文，将一县贡生、举人以上才俊的名字镌刻于碑，以激励读书人上进；提出“以先贤为镜，以民生为念”的教学理念，激励读书人见贤思齐、关注民生。这些举措不仅淳化了乐至学风，而且地方绅士也深受感动，不少士绅解囊相助，扩建书院，官方增拨学田十亩“以资宾兴”。乾隆《乐至县志》“书院志”载：“现任叶令延请内江姜松亭（姜锡嘏）仪部主讲席……乙未春，邑令叶君慕其名，聘主天池书院，携幼子随侍，掌教课士，以清真雅正为训，士绅襄助，宾兴盈余，文风丕变，远近负笈而至者，学舍几不能容。” 清楚地记载了姜锡嘏应聘乐至天池书院的经过和取得的成效。民国《内江县志》称其主讲天池书院十余年（实际含南充朱凤书院阶段），“人文蔚起，岁科两试入彀者每过半焉”。可见其教育方法妙，硕果累累满枝头。

据考订，姜锡嘏主讲南充朱凤书院和乐至天池书院期间，“日与诸生耳提面命，正误指迷”，不仅“督课勤敏，教法端严”，而且在讲授课艺时还坚持“践行人伦”，提倡“心性之学”的教化作用。民国《乐至县志》说他“日坐斗室，焚香煮茗，手自抄书数十纸，以身垂范。”这是以自己的言行给学生做榜样，因此，其“门下生多至不可数”且“及门多所成就”。有三十多名考取了功名，有“捷南宫入词馆者，亦数人” ，足见其“陶冶有术、造就甚众”，致使乾嘉之际蜀中学风凋敝之气焕然一新，许多肄业生后来分赴各州县书院主教，成为复兴四川人文教育的中坚力量。

乾隆五十四年（1789），姜锡嘏受四川总督李世杰和学政戴均元礼聘，出任成都锦江书院山长（院长），直至嘉庆九年（1804）以七十九岁高龄离任，执掌锦江书院十六年。

嘉庆《华阳县志》里的锦江书院

《锦江书院纪略》“重修锦江书院图” 图源：方志四川

三、掌教锦江，再造蜀学

明末清初，因战争和天灾，四川人口锐减，典籍散亡，文教几乎中断，“士子既乏师承，亦鲜载籍”“志乘存之寥寥”“蜀学几不可言”。在这样的背景下，时任四川按察使刘德芳深感“蜀学失语之哀”，辄“蠲（juān）俸金”（薪水）作为主要建设资金，于康熙四十三年（1704）在汉代文翁石室旧址（今成都市青羊区文庙前街，现石室中学校址）兴建锦江书院，力挽清初以来士林萎靡之风。

锦江书院是清代全川书院之首，曾被雍正帝钦定为全国二十二所著名省级书院之一，是融官学与书院一体的四川最高学府。到光绪二十九年正月（1903年2月），署理四川总督岑春煊札饬将锦江书院裁撤改制，师生、图书、经费田产尽数拨入四川省城高等学堂（今四川大学前身之一），史称“堂院同归”。

锦江书院 图片AI生成

锦江书院在近两百年的办院历程中，计有二十四位山长。历任山长均由督抚会同学政，遵照省城书院山长“必选经明行修、足为多士模范”的要求选聘。从历任山长的科第来看，计有进士十九人、举人四人、贡生一人，进士出身的山长占比高达百分之七十九。他们中既有潜心教育、不慕荣势的易简、彭端淑、李惺，以及本文所述的姜锡嘏等士林圭臬，也有工诗擅长古文辞的顾汝修、敬华南、伍肇龄等老儒宿学，还有文武兼备、政声卓著的高辰、牛树梅、郑方城，等等。从一定层面反映了书院的办院能力与教育水平。其中，作为第十任山长（按《锦江书院纪略》排序）的姜锡嘏执掌时间仅次于后来的李惺（李惺是继王炳瀛之后于道光十五年（1835）两掌锦江书院十九年），达十六年之久。

之前，姜锡嘏就读锦江书院期间，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 ）乡试，与李调元、孟邵等十八人中举。嘉庆《四川通志》“选举志” 云：“四川举人科名额仅六十人。”而此科锦江书院院生中举者就有十八人，中试率占全省总数的百分之三十。次年会试，又有张翯、姜锡嘏、孟邵三人连捷进士。

清朝四川部分县进士一览表 图源：三江阅读

锦江书院在乡试、会试中的辉煌成绩，凸显了锦江书院作为“通省作育人才之所”的显著地位，极大地鼓舞了自清初以来士风低落、人文不振、蜀学失语的四川士林。

清代史料记载，姜锡嘏执掌锦江书院期间，主要有以下贡献。

一是倡导通经致用。姜锡嘏初掌书院，即定下“先经义而后时文、先行谊而后进取”的办学宗旨，倡导汉学考据与通经致用，引导学生专治《公羊》春秋、礼制，强调“微言大义”与“经世致用”，使蜀中学风融会古今，走上湖湘学派兼收并蓄之路。

二是严格院生选拔。锦江书院常年定额正课60人，附课60人，外课候补30人，总计一百四五十个名额，面向全川数千名秀才招录。院生选拔上，坚持前任山长“必择乡里异秀、沉潜学问者肄业其中”的基础上，新订《考课章程》，明确规定“考课有生无童”，就是说，入选院生须是各州县岁、科两试中的优秀人才，童生或一般秀才是没有资格参与书院考课的，用今天的说法就是制定最低录取分数线，优中选优，以确保院生较高的学力资质水平。对于肄业书院的院生，不论旧日在院还是先来投考者，都必须通过当年的甄别与复查考核，以淘汰庸劣，选拔真才。

三是坚持尊儒重道。学子们一旦进入书院，需“先行宜而后进取”，书院将祭祀先圣先贤同传承儒学道统、振兴蜀学文脉有机结合。姜锡嘏掌院期间，修文庙祭祀孔子及其弟子，以尊儒学道脉；竖贡举题名碑，以激励读书人上进；关怀教育官员，重建儒学训导住宅，新建周公礼殿、专门修建文翁祠、三公堂，祭祀文翁、高肤、司马相如、张栻等蜀学先贤，以标举地方学术重经史文辞的治学传统。

四是改进教学方法。姜锡嘏执掌锦江书院期间，提倡“实学”，鼓励学生多读经史、揣摩古文，反对死记硬背时文范文。

五是重视藏书。书院藏书从建院始到姜锡嘏掌院期间，所藏书籍法帖达到五十七种，其中经部十七种，史部六种，子部一种，集部诗文类三十三种，充分体现了锦江书院坚持蜀学“好文雅”“重辞章”的学术传统。不仅如此，书院特别重视书籍的公开性和流通性。书院的藏书除了满足本院的教学和学术研究外，还向院外士人出借、出售，并在文翁祠内专门建有刻书局，根据需要“随时觅匠刷印”，供“帷下士籍资诵习”，传播蜀中学人思想、学术与文化成果。

姜锡嘏执掌锦江书院期间，主要教材和研读内容包括经学十三经，即《周易》《尚书》《诗经》《三礼》《三传》《论语》《孟子》和《御纂经解》（皇帝敕编的经学疏解）等。史学方面包括二十二史、《资治通鉴纲目》《历代名臣奏议》等。性理与义理方面包括《性理大全》，强调品德修养。古文辞章方面包括《古文辞类纂》《文章正宗》，以及古文、赋、五言八韵诗等诗文写作训练。

月考考课方面，主要包括科举应试训练。书院每月举行官课（省宪命题）一次、师课（山长命题）两次，其形式完全围绕乡试、会试要求，制义“时文”（时事政治），按照科举格式代圣贤立言。学生的考试成绩，直接决定学生在院的等级升降，并与膏火银（助学金）挂钩。类似于今天的奖学金制度。

据《锦江书院纪略》和《四川通志》记载，姜锡嘏掌教锦江书院十六年，‌累计培养学生规模超过三百八十人‌，其中乡试中举的就有五十七人，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任职的有六人，整体成材率非常高。这些学生中，除部分考中进士后离川赴任外，‌多数都被四川各州县书院礼聘为山长或主讲‌，成为清代中期复兴蜀学的核心力量，姜锡嘏延续蜀学学脉的贡献被官方和学界高度认可。由此，锦江书院也被视为晚清蜀学复兴的摇篮。

四、余论

综上研究，姜锡嘏深耕书院教育三十余年，是有清一代“士大夫教育”的集大成者。晚年，他在诗中表明他不愿在朝为官的心迹：“早朝不敢后，入班不苟訾。署冷无闲日，探研务积累。” 平日虽然按时上朝坐班，却不妄动妄言，主要心思在于读书治学。他还作《寄怀李雨村同年》（李调元，字雨村）：“一席锦江君就否？歌声听罢又书声。” 希望李调元接续其讲席，可见其对蜀学传承之殷切。教学期间，他潜心理学，于《四书》尤有心得，著有《四书解义》，或称《诠解四子书》，可惜“皆未梓行”未刊刻流传，藏之家笥，另有《松亭诗集》《皇华诗钞》，以及私修《天水堂·内江姜氏族谱》，可惜由于史料缺乏，详情不得而知。嘉庆十四年（1809）姜锡嘏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其诗被收入孙桐生《国朝全蜀诗钞》及徐世昌《晚晴簃诗汇》，游武侯祠、薛涛井诸作流传较广。他工书法，深得赵孟頫、董其昌遗韵，用笔秀劲洒脱，今泸州绛云草堂藏有一幅书写在罗纹纸上的行书立轴，非常珍贵；《内江文史资料选辑》介绍，乐至县文史专家刘克生保存有他的小幅真迹；民间收藏界也能见到他的墨迹，比如一副“秋月一帘苏子赋，春烟半壁米家山”的对联，就被成都某收藏家珍藏。

古玩市场中展示的姜锡嘏书法作品

姜锡嘏一生不慕荣达，以天爵自重，归隐乡邦，课士三十余年，既是清代蜀中少有的本土出身、本土执掌之锦江书院山长，也是连接明代蜀学与乾嘉蜀学的关键人物，可谓以书院教育推动蜀学复兴第一人。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刘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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