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见 | 动物有认知能力意味着什么（上）

人和动物都是同一个星球上演化出的生命序列，动物认知研究常常让人惊讶地发现，即便人类某些看似复杂的活动，也极有可能是通过相对简单的机制完成的。我们应将心灵和认知机制的探索尽可能扩展至所有的动物。

原文 ：《动物有认知能力意味着什么》

作者 |西安交通大学哲学系教授 王小红

图片 |网络

这一轮由LLM燃起的AI热潮，就如今年北半球的夏天一般火热，且“热度”持续攀升。人们不由得发问：人工智能已经有了或者将会有和我们人类一样的所谓“真正的”智能吗？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可谓众说纷纭，然而，其核心在于究竟什么是“智能”？面对探索“智能”的本质，这项可以说是人类在新的一百年里最具挑战性的事业，1970年代兴起的认知科学，以前所未有之宽广跨度的多学科交融范式，通过哲学分析论证、人工智能模型、心理学现象、语言学理论框架、神经科学实验，乃至人类学证据，共同聚焦于：心灵的本质是什么？包括学习、记忆、概念、知觉、推理，判断和做决定，搜索和定位，因果智力（如何推理原因，如何表征原因），社会性的智力（心灵理论），语言，计数和数学等在内的认知能力，它们的机制又是什么？

认知科学学科群的实证科学家和哲学家皆有意无意地以一种自然主义的认识论假说作为探索心灵本质的研究出发点，这个假说就是：为了更全面地理解心灵的本质和演化，必需承认人类和非人类动物在演化和生物学方面的连续性。（如果不连续，分界点在哪里？而且某个物种突然有了心灵，其发生机制何在？）同时，研究动物认知的学科群，以达尔文进化论为纲领，不仅纠正以往人类中心主义的研究范式，还纠正灵长类动物中心主义，甚至纠正哺乳类动物中心主义，而将心灵和认知机制的探索尽可能扩展至所有的动物，因为人类与它们都是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动物！

非人类动物的交流是有意义的

动物认知是动物行为学和认知科学紧密结合的新兴研究领域，认知科学在国内已经成为广受学界关注的最有发展潜力的研究领域之一，而关于动物行为学国内学界鲜有提及，北京大学尚玉昌教授所著《动物行为学》可能是迄今唯一一部中文专著。动物行为学作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获得学界认可始于1970年代初，当时，两位重要的奠基者康拉德·劳伦兹（Konrad Lorenz）和尼古拉斯·尼科·廷贝亨（Nikolaas Tinbergen）获得诺贝尔奖，并创立期刊Ethology。该领域进行动物行为的比较和演化研究，方法上要么注重田野研究，考察动物在自然环境中的行为；要么注重实验，研究受控条件下的动物行为。

上世纪60年代之前，对动物交流和动物行为的科学描画，在美国一直是行为主义的刺激-反应（S-R）机理所主导，而将动物交流和行为置于意义和表征的描述范式，这方面大量工作出现于70年代之后，归功于格里芬（Donald Griffin）、艾伦（Colin Allen）等动物心灵的自然主义和演化论倡导者。格里芬将动物心灵作为动物行为学研究的核心议题，这体现在他1976年开始的一系列工作上，并提出“认知的动物行为学（cognitive ethology）”这一名称，以区别于传统的动物行为学。1980年代以来，逐渐形成的跨哲学、动物学、比较解剖学、心理学等的交叉融合范式，可简称之“动物认知”，即在认知科学跨学科视角下对动物心灵的研究。

至今动物认知研究已提供大量证据，支持非人类动物的交流是有意义的，借用维特根斯坦TLP（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逻辑哲学论）的语境就是，非人类动物的交流，是有逻辑图像的实况。非人类动物即便没有语言，也可以有认知（也是事实）的逻辑图像，可以产生有意义的内在表征。笔者将维氏表述作为思想这一事实的“逻辑图像”等价于认知科学中有意义的内在表征，以认知动物行为学的视角来看，人类以及动物的内在表征就是概念。1999年发表于Erkenntnis的一项研究，就动物是否有概念进行了反复讨论，给出动物有概念的判定条件，即有证据支持动物具有独立于特定知觉信息的心理表征。心理学家苏彦捷对鸽子能够形成几何图形的概念、事物间抽象关系的概念，给出了认知心理学实验的证明，但尚未进一步设计实验，为知觉与概念有联系提供足够的证据。

从常识心理学到动物认知科学

就动物认知不妨举一个日常例证，笔者家的小泰迪在院子里遛弯儿之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它的主人，找寻的路线如此清晰，一定是主人平时最爱待的地方按照出现频率由高到低排序，其行为表现出基于平时观察所感信息的归纳推理（狗可能拥有我们所缺乏的、一整套与认知概念相联系的嗅觉维度信息），而且由此得出演绎式的逻辑预设，导致了它在特定环境（主人家）里的具体行动（沿着一条特定路线去找）。当然，最著名的例证是一只边牧犬Chaser，其训练者声称教会了Chaser识别1000多个物件的名称。BBC视频记录下测试时它的精彩表现，对应着测试人命令找一个它从未听说过名字的玩具，Chaser竟然运用归纳排除法“推理”出在一堆熟悉的玩具中的那个它不认识的东西！

尽管将某个信念归因到一只宠物狗身上的做法并不是科学，但是认知动物行为学所做的研究倾向于表明，类似的归因行为是有科学性的。比之上述常识心理学（folk psychology）的考察，认知科学范式更进一步，他们在非人类动物的有意义交流和使用概念方面进行深入而严格的实证考察。上世纪80年代，代表性的工作是发表在《科学》（Science）和《动物行为》（Animal Behavior）上对黑颚猴的研究，研究者对非洲长尾黑颚猴（vervet monkey）发出的警报叫声进行实验并发现，黑颚猴对播放出的事先录好的不同警报叫声予以了不同的响应，这一实验结果表明，听到这些信号的猴子获得了明确的信息，可以区分究竟是哪种肉食动物（鹰、豹子还是蛇），而不仅仅是对信号产生情绪性的反应，或简单的警觉状态。因此，他们声称这些警报正是非人灵长类动物“有指称功能的交流”（referential communication）的一个实例。

但是学界对该实验结论的充分性产生了极大争议，对此，有哲学家与动物行为学家合作进行了更为严格的实验，上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哲学家参与并设计了针对南非特有的一种动物猫鼬（meerkat）的实验。实验结果表明，猫鼬在知觉层面有作为同种动物的身份认同的概念。也就是说，动物的交流系统虽然不具有完全的人类语言结构，但动物交流信号可以用意义或者意思来适当地描述。学界有一个共识，给他人命名（naming others）被认为是群居动物高级认知的标志，这种能力以前只在人类、宽吻海豚和非洲象中观察到，而2024年Science发表的一项最新研究进展表明，狨猴也具备这种能力。

主张非语言动物有概念，要克服的主要难题是如何获得经验内容的支持。对此，动物认知哲学家设计了三个实证条件，分别是：会做区分、能检测出错误的区分、能学会更好地做区分。这三个条件完全可以应用于非语言动物，动物行为学家的大量工作表明，很多动物都能很好地完成第一个条件，但是条件一的满足尚未给出足够证据表明知觉与概念有联系。一项哲学家和动物学家于1999年的合作，进行了条件二实验，结果表明，动物能够提供某种非语言的证据，来支持人们对它们内生的（endogenous）错误检测能力的归因。

【后文将于2026年9月17日推送】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6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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