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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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古博浪沙,张良椎秦处)
秦始皇二十九年,皇帝东游,车队走到博浪沙。
博浪沙在哪儿?今天河南原阳东南一带,官道从平原上穿过去,两边沙丘草莽,这种地形,车队快不了。
路旁草丛里,趴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大力士。
大力士手里拎着个铁椎,分量,《史记》写得明白,一百二十斤,秦制一斤合今天二百五十克上下,一百二十斤,三十公斤左右,差不多是健身房里最大号的铁疙瘩。
这东西本来是砸城门、砸甲士的家伙,抡圆了砸下去,车盖都挡不住。
远处,车队过来了。
旌旗、甲士、属车,浩浩荡荡排出去几里地,天子出巡有天子出巡的排场,皇帝的车驾裹在队伍当中。
问题来了,皇上坐哪辆车?
您别小看这一问,那天博浪沙草丛里这两个人,成不成、跑不跑得掉,全押在这一个问题上。
咱们先按下不表,说说草丛里这个年轻人是谁。
这个人,姓张,名良,字子房。
家世说出来吓人,祖父张开地,辅佐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亲张平,接着辅佐釐王、悼惠王,爷儿俩接力,五世相韩,用现在的话说,他家五代人给韩国当总理,地地道道的宰相世家。
到他这一辈,国没了。
秦灭韩那年,张良还年轻,连官都没来得及做,家里有僮仆三百人,锦衣玉食的贵族日子,韩国的地面改成秦国的颍川郡,这一切一夜之间归了别人。
换成一般的贵族子弟,无非两条路,要么认命,要么跑。
张良选了第三条。
《史记》记了他一个细节,四个字,弟死不葬。
亲弟弟死了,不下葬,丧事一文不花。
他把僮仆遣散变卖,全部家财撒出去,只求一件事,找一个能替他砸死秦始皇的人。
您琢磨琢磨这个分量,那时候的规矩,弟弟没了,当哥哥的砸锅卖铁也得把丧事办了,他连这个都省了,不是没钱,是钱要留着办更大的事。
这笔账怎么算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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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张良,动漫形象)
他先到淮阳学礼,又往东走,见了一位高人,《史记》写作“东见仓海君”,后世注家说,这是东夷的一位君长。
在那儿,他物色到了那个大力士。
然后,就是等。
这一等,就是十来年。
秦始皇二十九年,皇帝东巡,车队要过博浪沙。
机会来了。
那一椎是怎么出手的,史书没细写,埋在哪儿、怎么分工、谁喊的动手,一个字都没记。
咱们只知道结果。
铁椎砸下去,砸中了一辆车。
砸中了!可惜,砸中的是副车。
什么叫副车?天子出巡,同规格的豪华车驾不止一辆,好几辆一模一样的车走在队伍里,皇帝本人坐哪辆,外人无从知道。
这一椎砸的,是替身车。
张良散尽家财,等了十来年,连弟弟的丧事都省了,砸中的是一辆空有排场的车。
《史记》接下来记了一句话:
“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
全国搜捕,抓的就是他,这一搜,搜了整整十天。
那个大力士后来怎么样了?史书没写,大概率,是没能出来。
张良跑出来了,改名换姓,一路跑到下邳,今天江苏睢宁一带,隐姓埋名藏了下来。
五世相韩的贵公子,一夜之间成了全国通缉的刺秦要犯。
按说,该闭门谢客、装孙子了,可《史记》写他在下邳“任侠”,结交豪杰,讲义气,管闲事。
这期间他还窝藏过一个杀了人的逃犯,叫项伯,这位项伯,多年以后在鸿门宴前夜跑到汉营给他通风报信,救了刘邦一命,这是后话。
故事到这儿,按说该讲他怎么遇上刘邦了。
您别急,他还得先遇见一个人。
张良闲居下邳,有一天出来溜达,走到一座桥上,圯,就是桥。
对面来了个老头,一身粗布短衣,平民打扮,走到张良跟前,站住了。
然后,当着张良的面,把鞋甩到了桥底下。
老头回过头,看着他:“孺子,下取履!”
小子,下去,把鞋给我捡上来。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当街使唤人,跟使唤自家小厮一样。
《史记》接下来四个字,写得特别实在,良愕然,欲殴之。
张良愣了,第一反应,揍他。
您想啊,这是什么人?散尽家财雇凶砸皇帝车驾的主儿,身上带着血性,一个平头老头当街折辱他,搁谁受得了?
可他看了一眼,对方岁数太大了。
为其老,强忍,下取履。
强忍,不是心平气和,是硬生生压下去的。
他下到桥底,把那只鞋捡了上来。
老头把脚一伸:“履我!”
给我穿上。
捡上来还不算完,还得伺候穿鞋。
张良长跪履之,跪下去,给老人把鞋穿上了。
老人脚尖一点,受履,笑了一笑,走了。
从头到尾,一个谢字都没有。
张良站在桥上,大惊,随目之,怔怔地目送老人走远,到这个时候他已经觉出来了,这老头,不对劲。
老人走出里把地,又折回来了。
“孺子可教矣。”
这孩子,可教。
您琢磨琢磨这五个字的分量,一个全国通缉的要犯,此刻在下邳隐姓埋名,这老头张口就是,你可教,教什么?拿什么教?
老头说:“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
五天以后,天亮,还是这座桥,见面。
五天后,天刚亮,张良去了。
老头已经先到了。
发火:“与老人期,后,何也?”
跟老人家约时间,你迟到?走,五天后早点来。
张良没辩解。
再过五天,鸡叫时分,比天亮更早——张良去了。
老头又先到了。
又发火:“后,何也?去,后五日复早来。”
还是迟到,回去,再过五天,再早点来。
又过五天,这回张良不睡了。
《史记》三个字,夜未半往。
不到半夜,人已经到桥上了,蹲在那儿等。
过了一阵,老头来了。
这回,老人高兴了:“当如是。”
这才像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编书,那时候的书是竹简,一编就是一卷,老人把书交给张良,说:
“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读通了这本书,你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之后,天下要兴,你该出来了,十三年后,你到济北来见我,谷城山下那块黄石,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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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黄石公)
说完,老人走了。
这一回,没再回来,无他言,不复见。
天亮了,张良把那卷书展开,《太公兵法》。
太公,就是姜太公,传说里渭水边直钩钓鱼、钓来周文王的那一位,这部书托他的名,讲的是兵法谋略,张良觉得这事实在蹊跷,从此常置案头,反复研读。
这老头前后折腾他四回,图什么?
头一回,扔鞋,试的是忍,一个敢砸皇帝车驾的人,能不能受一个老头的气?注意,张良当时是“强忍”,不是修养好,是忍功硬。
后三回,赴约,试的是先,约了时间,你得比人先到,早到不是客气,是占主动,凡事抢在别人前头落地。
这两样,后来成了他吃饭的家伙,鸿门宴上周旋,靠的是忍;烧栈道稳住项羽,靠的是先。
这里按下不表。
单说老人留下的那两句话,一句一句应验。
“后十年兴”,十年后,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反秦,张良在下邳也拉起一支百十人的队伍,辗转遇上沛公刘邦,从此做了他身边的谋士。
再往后,鸿门宴、烧栈道、下邑画策、定都关中,汉家四百年天下的开场,一大半有他一支笔在里头,后来刘邦论功行赏,给他下过一句考语:“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子房功也。”
还有那个十三年之约。
“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十三年后,张良随刘邦转战,路过济北。
果然,谷城山下,立着一块黄石。
张良把这块石头取了回去,宝祠之,当宝贝一样供奉,此后每逢伏腊祭祀,必定先祭这块石头。
一个老人在桥上扔了一只鞋。
一块石头,陪着一个侯。
留侯去世,那块黄石,跟他一起下了葬。
最后说个《史记》里的闲笔。
太史公自己在《留侯世家》末尾写过一段话,大意是,学者多说世上没有鬼神,可留侯遇见的这个赠书老父,实在可怪。
他还写过一句,他一直以为,干得出博浪沙那件事的人,该是个魁梧奇伟的大丈夫,直到看见张良的画像:
“状貌如妇人好女。”
眉眼像个清秀的姑娘。
一百二十斤的铁椎,一副妇人的眉眼,桥下捡回来的一只鞋,谷城山下的一块石头。
历史比戏文敢写。
至于那个老头到底是谁,《史记》没留姓名,后人叫他黄石公,也有人说,这故事是张良自己编的,给自己蒙一层神秘,毕竟连那部《太公兵法》,后世考证也多半是托名的本子。
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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