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季9分+，诺贝尔文学巨著迎来了最好的改编

《百年孤独》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哥伦比亚作家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代表作，迄今已被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这部魔幻现实主义巨著以虚构的城镇马孔多作为故事舞台，讲述在短短一百年里，布恩迪亚家族的七代人上演的兴衰起落。

有些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作为一部诞生于影视媒体黄金时代的世界级作品，《百年孤独》却长期与银（屏）幕无缘。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作者本人生前一直公开表示，不愿出售电影改编权。

2014年，马尔克斯逝世。2019年，网飞以“全程在哥伦比亚拍摄、使用当地演员和西班牙语”等承诺，说服了他的家人，买下改编权。《百年孤独》被制作成两季共16集的电视连续剧，第一季于2024年上线，收获广泛赞誉。第二季也是最后一季则在今年8月与观众见面。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场白，被人拿来模仿其句式揶揄网飞：“多年以后，网飞将会回想起买下《百年孤独》版权的那个下午。”

那么，剧集《百年孤独》究竟成色如何呢？

《百年孤独》

鉴于《百年孤独》在世界文学史上的地位，网飞的拍摄可谓兴师动众、不计成本。有1万多人竞逐25个主角的人选。还有2万名临时演员参与拍摄。为了将小说中的马孔多搬上屏幕，大约一千人用了一年时间，在哥伦比亚建造了一座小镇，并依照《百年孤独》的剧情进度，搭建了4个版本的布景。

布景的中心是一棵人造栗树，布恩迪亚家族的宅子就是围绕这棵树建立起来的。而马孔多小镇的建立者，也是布恩迪亚家族里的第一代，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发疯”以后，也被家人绑在这棵树上。

客观而言，与网飞的其他一些作品一样，这部剧集的确画质精良，相较电影也不逊色。不过，《百年孤独》的“魔幻”色彩，倒是因为电视剧的“图解”而显得逊色了不少。

在小说文本里，“席卷小镇的失眠症”“与已经去世的吉普赛人对话”“一个人升上天空”等奇谈被作者用登记账簿般平淡的口吻说出来，读者的惊异感正来自语气与内容之间的落差。而电视剧却天生需要眼见为实，“升天”这种事一旦拍出来，落差感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特效镜头而已。

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大凡《百年孤独》小说的读者，都会为书中的人名感到困扰。在布恩迪亚家族里，“何塞·阿尔卡蒂奥”与“奥雷里亚诺”的名字反复出现（甚至不乏父子同名的情况），令人眼花缭乱，让读者不断产生“这是谁”的困惑。

而这一点也正是作者有意为之：反复出现的奥雷里亚诺和何塞·阿尔卡蒂奥宛如宿命的循环。用小说里的话说就是：“奥雷里亚诺们都离群索居，却头脑出众；而何塞·阿尔卡蒂奥们则感情冲动而有闯荡精神，但都打上了悲剧的印记。唯一无法归类的例子是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和奥雷里亚诺第二。”

可是到了电视剧里，影像给了每一个“何塞·阿尔卡蒂奥”和“奥雷里亚诺”一张不同的脸。从好处看，这使得电视剧《百年孤独》更容易帮助读者进入小说的世界，毕竟，对读小说读得一头雾水的读者来说，“认脸”是一个很容易解决小说中的“谁是谁”难题的途径。

但这样的清晰感，恐怕也有悖小说作者的本意。在电视剧里，阅读障碍的确消失了，可布恩迪亚家族里宿命的循环感也随之削弱。

换言之，剧集让《百年孤独》更好懂，代价是它不再是《百年孤独》。不过，从剧情来说，剧集倒是基本忠实于原著。

布恩迪亚家族，乃至整个马孔多小镇的兴衰节拍，都依照小说的情节推进。电视剧的制作者甚至特意安排了瓦尤语（分布在哥伦比亚东北部一带）台词，只因为小说里提到有几个出身于马孔多的布恩迪亚子弟，是由印第安雇工照看带大。

当然，电视剧毕竟不可能是对小说文字的全盘复刻。有些细节还是存在些微改动。譬如，在小说里，马孔多一开始处于“居民自治”状态，经过差不多一代人之后政府才派官员进驻，这与建立马孔多并站稳脚跟后，布恩迪亚家邀请邻居们前来参加盛大聚会是两件事。但剧集里则安排官员来到的消息在聚会最高潮时送达布恩迪亚家。

再如，小镇虽然显得“天高皇帝远”，仍然缓慢却又不可避免地受到近代化浪潮的冲击，“会活动的人影”（电影）和电灯等新鲜事物都在不经意间进入了马孔多居民的生活。在小说里，这样的变化有一个明确的节点，也就是马孔多通了铁路。但剧集里则“提前”让角色们享受到了那些19世纪后期的伟大发明，早在铁路通车之前。

此类改编或许是为了让情节更富有戏剧冲突性。但如果联想到《百年孤独》小说背后的哥伦比亚历史现实，却也颇值得玩味。与大多数拉丁美洲国家一样，哥伦比亚也是一个建立在西班牙殖民帝国废墟上的国家。

然而，独立之后的哥伦比亚，政权完全落到了参加独立战争的土生白人将军和大地主手里，他们不但把原属西班牙贵族的大部分土地变为自己的财产，而且没收印第安村社的土地，使得大庄园所有制恶性膨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布恩迪亚家族的第一代人，也就是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与乌尔苏拉·伊瓜兰（他们既是表兄妹也是夫妻）带领一群年轻人离开原本的村庄，在荒无人烟之处建立了马孔多这个“二十户人家的村落”。人们在此和谐相处，既不用交地租，也不用纳税。

这样的“桃花源”在现实里当然不可能存在，国家政权的触角迟早会伸到这里。一开始，政权的基础是脆弱的，因此手段也是温和的。

政府派来的驻地官员堂阿波利纳尔·莫科特的最主要作为，就是“使镇上的大部分房屋在全国独立日那天都漆成了蓝色”，也就是哥伦比亚国旗的颜色之一。有意思的是，剧集里进一步暗示了居民这种做法的盲目性——“政府免费发油漆”。

与政权同时来到马孔多的，还有天主教。在独立后的哥伦比亚，相比南美洲的其他一些国家，天主教会势力更大。在剧集里，堂阿波利纳尔·莫科特想把女儿嫁给布恩迪亚家族，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开出的条件之一，就是婚礼必须在马孔多新建的教堂举行。这个原著里没有的细节，就在无形中强化了天主教会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地位。

部分围绕着天主教会，哥伦比亚的政坛分裂成两大阵营，也就是代表大地主与天主教会，尽量维护教会既得权益的保守党，与代表资产阶级，反对教会干涉政治和教育，主张实行一定程度社会改革的自由党。

在小说里，马孔多举行的第一次“自由选举”就以保守党当局舞弊而告终，剧集则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点，将两党所获票数接近改成了自由党明显占优——但结果一样，保守党替换了选票，宣布自己大获全胜。

暴动、政变和内战成为夺取政权的主要手段。从1830年到19世纪结束，哥伦比亚居然爆发过27次内战，1899至1902年的“千日战争”更是造成惊人的伤亡。

《百年孤独》里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投身起义并成为“上校”。他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却发现自己曾经为之而战的自由党根本与保守党是一丘之貉：“现在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唯一区别不过是自由派五点钟去望弥撒，而保守派是八点钟去。”

小说里对此甚至还有更为辛辣的讽刺：“保守派政府在自由派的支持下正在改革历法以便让每届总统掌权一百年。”

失望的上校最后放下了武器，但哥伦比亚这个国家却长期为武装斗争所困扰。在冷战时代，哥伦比亚境内活跃着多支游击队，以及各种毒枭手下的武装，呈现出一幅光怪陆离的魔幻政治光谱。

至于《百年孤独》里通往马孔多的铁路，最后也带来了一场骇人听闻的灾难。美国资本沿着铁路深入哥伦比亚领土。就像小说和剧集里描述的那样，美国人到马孔多品尝到了美味的香蕉，随之而来的就是种植园经济体系控制了整个香蕉种植业。

1899年，所有开设在哥伦比亚的美国公司组成“联合果品公司”，一年以后，这家公司就占有了一万三千零三十五英亩的耕地。

所以有理由相信，无论小说还是剧集，《百年孤独》中工人遭到血腥镇压的情节，源于真实的历史事件：1928年11月，哥伦比亚的3.2万香蕉种植园工人举行大罢工，抗议美国联合果品公司的残酷剥削。

最后，大罢工遭到了保守党政府的血腥镇压。用小说里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的话说，“共有三千多人哪”，“现在我肯定，所有在车站的人都被打死了”。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因此遭到军队的追捕。无奈之下，他躲进祖宅里久已无人居住的房间。

《百年孤独》里一个不起眼却又典型的魔幻现实主义场景就发生于此时：前来搜查的军人没有看见房间里的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却从布恩迪亚家族的宅子里拿走了当年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制作的工艺品小金鱼，并称颂这位毕生进行武装抗争的上校是“我们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个镜头也成为《百年孤独》原著的魔幻色彩在剧集中悄然褪去的一个缩影。毕竟，小说可以不解释为何看不见房间里的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摄影机却不能不解释——它必须决定军人的视线落在哪里。而“决定”本身就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