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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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还剩半箱油,后座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和翻了一半的书。我把导航关了,没有规划路线,也没有定什么目的地。这条省道往前开去,前面会经过几个村子、几座桥,然后拐进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岔路。
第一次走这条路,是几年前从城里回老家。
那时,刚开进省道不到10公里,就在桥头看见一个卖橘子的摊子,竹筐堆得冒尖,旁边竖一块手写的纸牌,字歪歪扭扭的。我本来没打算停,但看见后面那辆白色面包车在减速,就跟着靠了边。橘子很新鲜,剥开的时候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那天下午的阳光正好穿过树梢,落在橘皮上,微微发亮。
那段三百公里的路走了六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可我感觉那六个小时没有白走。
有一年秋天去皖南,过一个窄弯时没留神,车身蹭到路边的石块,保险杠裂了一道细缝。我蹲在路边看了半天,也懒得找地方修。后来每次看到那道裂痕,都会想起那天在皖南看见的柿子树,一树树红色的果实垂着,在下午的光里显得很重。后来再路过那条路,弯还在,石块还在,裂痕已经无所谓了。
开车这件事,快和慢是两种体验。高速上的快,是闷在壳子里的快,窗外的东西一晃就过去了。慢下来的自驾是另一个速度,车窗可以放下来,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庄稼的气味,路边有人在收花生,尘土和秸秆的味道混在一起。你开始注意到路面的起伏,看到路牌上那些没听说过的小地名,在某个岔路口拐进去,发现一个连导航都不一定找得到的村庄,村口的石板上晒着几条干鱼。
徐霞客走了大半辈子,有些路是走着走着才发现的。他写的游记里很少有“到达”的激动,更多的是“过一溪”“宿于山寺”。柳宗元被贬到永州,走了一年多,停下来写那些山水的时候,山水也停在他心里。
前年10月从景德镇往婺源,走了一条偏僻的县道。远远看见一个老人蹲在路边劈柴,举起斧头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我放慢车速驶过去,他没有抬头,大概根本没注意到有车经过。我开出很远还在想,不知道他天黑前能不能劈完那堆柴。
如今偶尔会专门走一些没什么名的路,国道、县道,甚至乡道。不赶时间,不开导航,有时候开到一个岔路口,哪条路更窄就拐进去。很多路开进去的时候不知道通向哪里,开出来的时候,那段路仿佛已经变成自己的了,哪段路边有一棵老柿子树,什么时候该减速,什么地方可以停下来看看风里的稻浪,成了刻在自己心里的导航。
有一回在浙江的山里,车开到一个坡顶,望见对面山腰有一户人家,屋顶冒着薄烟。我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开。后来曾多次往那边去,却再也没有找到那条路。
傍晚,又把车开出去,关了导航,开了窗,路两边是树,是田埂,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走,慢到每一根都看得清轮廓。开了很久,看到路边蹲着一个人影,看不清在做什么。我没有停,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团影子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导航关了以后,总有些这样或深或浅的记忆,印在心里的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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