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海大学谢亿民院士在2026级研究生开学典礼上的寄语（全文）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大家上午好！

今天，我很荣幸作为教师代表，在这里欢迎2026级研究生新同学。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老师们，向各位同学表示热烈的祝贺和欢迎！正如刚刚刘汉龙院士所说，从今天开始，你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河海人；也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学习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我今天想和大家谈一个很简单的话题：选择。

2019年，我曾经在一次与海外中国留学生的交流中讲过这个话题。那时，我对台下的年轻人说，我很羡慕你们，因为你们拥有很多选择。

七年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人生真正重要的，并不是面前有多少条路，而是在关键的时候，我们选择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作出选择以后，我们能不能把这条路认真地走下去。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没有多少可以选择的机会。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直到23岁那年，才第一次坐过小轿车。但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有一天能够走出去，看看世界，学习先进的科学和理念。

1986年，我在上海交通大学读硕士学位。当时，香港企业家王宽诚先生资助优秀学生赴海外深造，全国共有两千六百多名学生参加选拔。对当时的我来说，那几乎是我能够实现儿时梦想的唯一的一次机会。

幸运的是，我在这次选拔中获得了土木工程领域全国第一名。

突然之间，我从“几乎没有选择”，变成了可以选择去世界上几乎任何一所顶尖高校攻读博士学位。

就在这个时候，考试委员会主任钱伟长先生给了我一个影响一生的建议。

他问我：“你以后想研究什么？”

我说：“我对计算力学感兴趣。”

他说，读博士选择去哪里，首先应该看你真正想研究什么、谁在这个领域做得最好，而不要只看大学的名气和排名。

于是，我选择了去英国斯旺西大学，师从计算力学领域的国际大师、有限元方法奠基人之一辛科维奇（Zienkiewicz）教授。

几十年以后再回头看，我越来越体会到：

一个好的选择，往往不是选择最耀眼的标签，而是选择一个真正值得长期投入的方向。

今天，各位同学也站在这样一个新的起点上。

本科阶段，我们更多是在学习人类已经知道的知识；进入研究生阶段以后，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就是要逐渐从知识的学习者，变成问题的发现者，最终成为知识的创造者。

所以，作为一名老师，我想送给同学们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

选择真正重要的问题。

未来几年，你们一定会面对很多诱惑：

什么方向最热门？

什么题目最容易发论文？

什么方法现在最流行？

什么研究能够让我更快毕业？

这些问题不是完全不重要。但是，一个真正有理想、有作为的研究者，还应该不断问自己：

这个问题真的重要吗？

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为什么已有的方法解决不了它？

如果我要用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研究它，是否值得？

好的研究，往往不是从“我要发表一篇论文”开始，而是起源于一句很朴素的话：

这里有一个问题，我很想把它弄明白。

当然，选对了问题，并不意味着后面的道路就会一帆风顺。

我博士毕业以后去了澳大利亚。因为我的博士导师是国际著名学者，当时我曾经以为，自己的学术道路应该会比较顺利。

现实很快给我上了一课。

我连续五个月找不到工作。每天看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一份一份寄申请材料。几个月下来，我收到了上百封拒绝信；更多的申请，甚至连拒绝信都没有。

那是我人生中非常沮丧的一段日子。

后来，悉尼大学的 Grant Steven 教授给了我一个短期研究助理的机会。这个职位并不起眼，工资也不高，但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它给了我一个可以重新开始、证明自己能力和价值的平台。

我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也正是从那里开始，我们开展了关于渐进结构优化方法的一系列研究。那个当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职位，却成了我学术生涯的真正起点。

所以，我想送给同学们的第二句话是：

选择了，就要准备面对挫折。

研究生阶段，你们一定会遇到挫折。

实验会失败，程序会出错，论文会被拒稿；一个做了一年甚至两年的想法，最后可能被证明并不成立。

但请大家记住：

这些不是科研之外的插曲，它们本身就是科研的一部分。

研究生教育很重要的一项训练，就是让一个人在答案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仍然能够潜心工作；在别人还看不到价值的时候，仍然保持自己的判断；在遭遇失败以后，还愿意重新开始，再次尝试。

我想，这些都是科研工作者应该具有的基本品质。

我的第三句话是：

选择值得长期坚持的事情。

我平时喜欢跑步，一直觉得：学术生涯很像一场马拉松。

全程马拉松42.2公里。刚刚站在起点的时候，大家看起来差别并不大。真正的差距，是在10公里、20公里、30公里以后慢慢出现的。

有些人起跑很快，却没有跑到终点；也有些人开始并不耀眼，却一步一步坚持了下来。

科研也是如此。

经过多年的观察和体验，我越来越相信，一个研究者最终能够走多远，往往不取决于一时的成功，而取决于能不能长期保持专注、耐心和投入。

今天，你们进入研究生阶段，又恰好处在一个科学技术快速变化的时代。人工智能、大模型、机器人、新材料、新能源、数字孪生等新的工具、新的技术不断涌现。

我们当然应该学习它们，也应该善于使用它们。

人工智能可以帮助我们检索文献、写代码、分析数据，甚至提出初步方案。但是，它不能替代研究者最核心的工作：

发现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作出自己的判断。

技术会更新，热点会变化。但好奇心、批判性思维、独立判断和长期专注，永远不会过时。

这也是为什么，作为老师，我们希望同学们在河海学到的，不仅仅是一套知识、一项技术或者一种方法。

我们更希望，当你们有一天离开河海的时候，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判断力，拥有面对未知的勇气，也知道什么事情值得自己长期坚持。

同学们，河海大学是一所拥有111年办学历史、以“治水兴邦”为使命的著名学府。2025年2月，我决定辞去海外终身教职，全职回国工作。我和今天在座的各位同学一样，也曾经做出过一次重要选择——我也选择了河海大学。

河海自1915年创办以来，从“治水兴邦”，到今天面向水安全、生态环境、土木交通、先进制造、人工智能等国家重大需求，我们研究的问题在变化，使用的技术在变化，但河海始终坚持着一件事情：

把做学问同国家的发展、社会的需求紧紧联系在一起。

希望大家今后不仅把论文写在期刊上，也努力把自己的成果写在工程里，写在江河湖海间，写在祖国大地上，写进这个时代真正需要我们回答的问题之中。

同学们，作为老师，我们不能替你们作出人生的选择，也不应该替你们作出选择。

因为人生从来没有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的标准答案。

有人适合基础研究，有人擅长工程实践；有人将来会成为教授，有人会成为工程师、企业家，或者走向完全不同的领域。

这些都很好。

我们真正希望的是，当你作出选择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当困难出现的时候，仍然愿意为这个选择付出。

几年以后，当你们完成在河海的研究生学习、走向人生下一段旅程的时候，希望你们带走的不仅是一张毕业证书，也不仅是几篇论文。

更希望你们带走三样东西：

发现重要问题的眼光，面对失败的勇气，以及长期坚持一件有意义事情的定力。

“河海”这两个字，本身就很有意味。

江河奔向大海，从来不是沿着一条笔直的流线。

它会绕过山石，会经历转折，但它始终知道大海的方向，不断奔涌向前。

人生其实也是如此。

我们未必能够选择一路平坦，却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向；未必能够预知每一次转弯，却可以决定是否继续前行。

希望同学们在河海找到自己的方向，做出自己的选择，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最后，我用河海大学校歌中的一句话，与2026级全体研究生共勉：

“大哉河海奔前程，毋负邦人期。”

祝愿各位同学在河海度过一段充实、自由而富有创造力的研究生时光。

也祝愿多年以后，当你们回望今天，都能够自豪地说：

我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也认真走好了自己选择的路。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