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与贯通：康德美学的新阐释

康德哲学是一种富有张力的哲学，其美学理论更是如此。存在于康德美学理论之中的主要问题是如何调和审美，或鉴赏，的主体性和普遍性。康德对这一问题的不完美解决成为后来康德美学研究之中存有的主要争论之一。

争论的焦点是康德具体以何种方式实现了审美主体性和普遍性的调和，且是以康德美学是一种具有统一性，以及具有内部一致性和融贯性的美学理论为前提。当代康德哲学和美学研究的权威人物与领军人物保罗·盖耶的《康德与鉴赏的主张》一书，为这一核心问题提供了极具说服力的解答。在探讨保罗·盖耶的答案之前，对康德哲学中这一问题出现的根源做简要回顾是有必要的，这将有助于理解保罗·盖耶的康德解读，同时也能凸显出《康德与鉴赏的主张》一书所具有的重要学术意义。

《康德与鉴赏的主张》，保罗·盖耶著，王峰 李伟 刘旭光译，上海三联书店，2025年11月出版

康德在其第一批判中指出，他的哲学将通过为理性划定疆界而消除独断论哲学。康德认为独断论哲学不假思索地运用理性原则，使得理性原则变成万能的，这种哲学在论证方式上表现为其结论并不能由其前提推证出来。为了避免再度落入这种独断论，康德为其哲学确立的原则是重新为理性划定疆界，亦即指出理性的能与不能。因此，康德第一批判的任务可理解为在认识论中提供一种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的调和方案。但第一批判中的康德并未完成这一任务，而是更为详尽地界定了理性和经验的疆界，亦即指出人类知识来源的两条路径。

在第二批判中，康德意在调和的矛盾表现为主体性的行动如何具有普遍性或必然性。简言之，康德给出的调和主体性与普遍性的方案是，每个具有主体性的人都是理性人，而具有普遍性的道德法则，根植于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因此，任何一个具有主体性的理性人的行动，都应当遵循具有普遍性的道德法则。类似于康德在第二批判中给出的解决方案，其在第三批判《判断力批判》中给出的方案也延续了这一思路。一如《康德与鉴赏的主张》一书所表明的，这个解决方案是鉴赏同时作为经验性能力和先天性能力。人的审美主体性在作为经验性的鉴赏能力中得到显现，每个人都根据经验事实做出相应的鉴赏评判。然而，从经验性的鉴赏主张中无法推出鉴赏主张的普遍性，因此前述的核心问题依旧存在。具言之，一个鉴赏主体如何将自己的鉴赏判断，普泛化为所有鉴赏主体在面对特定对象时，都会产生的且相同的鉴赏判断。

《康德与鉴赏的主张》一书针对这一问题给出了独树一帜的解释。康德一方面消除了欲望在鉴赏中的作用，提出了鉴赏的无利害原则，另一方面拒斥了鉴赏仅仅受对象表面形式影响的观点。由此，鉴赏能力不再单纯是审美问题，还表现出鲜明的道德意蕴或善好的意蕴。《康德与鉴赏的主张》一书表明，通过无利害原则，康德实际上赋予鉴赏能力一种更高的地位——即诸种心智能力的和谐一致，且鉴赏判断是复杂精神活动的结果。而对象引起人的愉悦感受的方式具有共通性，由此可推出人的鉴赏能力具有普遍性。在此必须补充康德关于美之讨论的一个重要假设，即美具有普泛性：一对象能够引起一个人的愉悦，那么它也将能够引起其他人的愉悦。

人们再次看到，鉴赏能力与道德行动存在共通点：主体性能力之中包孕着普遍性的原则，特殊性中蕴含着普遍性。康德通过规定性判断和反思性判断，搭建起普遍性与特殊性之间的联结。规定性判断是将普遍性运用于特殊之上，在此，普遍性是在先的；而反思性判断则是在对特殊的不断反思、不断回退中，促使人们获得普遍性。康德美学中的这两类判断共存，使得部分评论者认为，康德是采用预先设定条件的方式讨论美学，因此其美学讨论是分析性的。保罗·盖耶在《康德与鉴赏的主张》一书中指出，这种解读将分析与综合的关系理解为互斥的，因而无法把握康德美学的全貌，亦无法给出一种具有统合性的解释。

保罗·盖耶在书中敏锐地意识到，在康德的理论框架中，分析与综合并非互斥，而是相互联结、相辅相成的。他指出：“如果没有诸种能力协和一致的阐释理论，对审美判断的分析将是空的，而如果没有对审美判断的分析，能力协和一致的阐释则肯定是盲的。”这一观点极具深度，读过康德第一批判的人不难发现，康德曾表达过类似的话语，其在第一批判中所意指的认知关系，与保罗·盖耶在此所意指的审美判断关系是同构的。

更为重要的是，盖耶在书中还提炼出康德美学中“自由愉悦”与“自由游戏”两大核心命题，将其上升为基于人类自由感的审美理论，同时充分肯定了康德文本中“审美理念”的核心价值，为阐释具体审美经验、建构审美与道德的联结提供了关键理论支撑；他还将审美划分为审美反应与鉴赏判断两个部分，为解决审美直观性与反思判断性的矛盾提供了全新思路。这些独有的理论提炼，让其对康德美学的解读不再局限于体系内的贯通，更具备了阐释现实审美经验的实践价值。

通过这种同构关系的建立，保罗·盖耶最终实现了康德美学与康德第二批判的深度联结，最终证明凡是美的，必是善好的。美的判断归根到底依附于道德判断，而道德判断根植于人内心深处的道德律，亦即绝对律令。绝对律令普遍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因而每个具有主体性的人所做出的鉴赏判断，即便基于个体经验，也具有了普遍性，康德所言的“对象以相同的方式激发人的美的愉悦感”也由此获得了合理的理论支撑。至此，康德实现了对关于鉴赏的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独断论的双重批判。

对于保罗·盖耶而言，其贡献不仅在于实现了对康德美学自身的统合性解释，更在于将康德美学与第二批判、甚至第一批判彻底贯通起来。这不仅再度印证了康德哲学的体系化特征，更为理解康德美学提供了一种源于康德哲学自身的、自洽的解读方案。尤其是在后一意义上，保罗·盖耶超越了同时代学者对康德美学的割裂性解读——即将分析和综合对立、割裂的解读方式，让康德美学重新回归到其整体哲学体系之中。

而在审美日益浅表化、感性化的当代语境下，盖耶的这一解读更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他让康德美学走出了学究式的体系分析，成为反思现代审美困境、重构审美内涵的重要理论工具，也让人们重新认识到审美作为人类高贵精神活动的本质，为拯救深陷感官享乐泥沼的现代审美，提供了珍贵的哲学思路。

杏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