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岗：冲绳“变天”，会进一步被“战场化”吗

日本冲绳县知事选举结果13日出炉，冲绳“变天”随之成为热词。获得自民党等势力支持的新人古谢玄太，击败反对美军普天间基地搬迁和日本所谓西南诸岛军事化的现任知事玉城丹尼。这一结果不仅标志着冲绳地方政治风向的重大转变，也预示着日美同盟在日本西南诸岛的战略布局或将进入新的调整期。

古谢为什么会赢？一个主要原因是得到日本中央政府支持。玉城与日本中央政府对着干，古谢则支持将美军基地迁至边野古，因此获得自民党、日本维新会以及国民民主党、参政党、日本保守党等保守势力支持。长期以来，日本政府和自民党将反美军基地搬迁的玉城一派视为眼中钉，一方面不顾冲绳地方政府反对，强行推进基地搬迁进程，让玉城的反对显得“苍白无力”；另一方面，减少对冲绳的财政补贴以及基础设施建设等关键资源分配，导致当地部分民众对与日本中央政府长期抗争产生疲惫心理，对玉城也渐生不满，转而希望通过合作换取经济实惠。

这次冲绳县知事选举主轴是经济议题。在经济低迷、物价上涨的背景下，当地民众更关注就业、收入和生活成本等切身问题。古谢主打“经济优先”和“与中央政府合作争取资源”的竞选策略，迎合了一些选民希望改善民生、摆脱长期对峙的心理，从而在选举中占据主动。另外，冲绳县年轻选民的投票倾向也发生微妙变化。较之上一代人对美军基地问题的强烈抵触，现在冲绳部分年轻群体更倾向于务实主义，更看重未来的地区发展前景。

接下来，古谢会对高市政府的政策“照单全收”吗？恐怕也非如此。古谢就任后，在美军基地搬迁问题上可能不会再和东京作对，不会再使用县政府权力阻挠搬迁进程，这对日本政府是有利的。同时，古谢也可能会开放冲绳县部分机场和港口供日本自卫队和海上保安厅使用。但作为冲绳县知事，古谢不可能在任何问题上都无条件地与日本中央政府保持一致，他的执政根基是在冲绳地方，因此必须在维护地方利益与配合东京之间寻求平衡。尽管古谢承诺通过合作争取更多经济资源，但在涉及美军基地噪音、环境污染以及安全风险等主要民生痛点时，古谢仍需代表冲绳民众向日本政府提出严正交涉。如果完全忽视当地强烈的反美军基地情绪，古谢执政合法性将迅速流失。因此，接下来冲绳也可能与日本中央政府保持“表面合作、实质博弈”状态，通过讨价还价换取日本政府在财政转移支付、产业扶持以及基础设施升级等方面的支持。

在日本右翼加速推动“再军事化”的背景下，政治风向转变的冲绳会进一步被“战场化”吗？玉城认为，加强冲绳军事部署会成战争诱因，冲绳被卷入战争甚至沦为首要打击目标的风险骤增，因此主张限制日本政府在西南诸岛的军事部署。古谢则认为，强化冲绳军事部署是应对“地区安全环境恶化”的必要手段，日本只有具备足够“防御能力”才能“有效遏制潜在冲突，避免战争爆发”。在这点上，古谢与日本中央政府表态相似。不过，古谢并非毫无忌惮，他已拒绝现阶段在冲绳部署远程导弹，试图在支持“强化防御”与避免冲绳被“武器化”“炮灰化”之间划定界限。

在此过程中，古谢希望与日本中央政府进行谈判，以在军事部署条件、安全措施以及经济补偿等方面获得更有利的条款。也就是说，在冲绳被进一步嵌入日本“再军事化”部署问题上，玉城持反对态度，而古谢并不反对。这种差异标志着冲绳对于自身在日美同盟体系中的定位，正从“被动承受”转向“有条件地参与”。尽管程度可能不及东京预期，但日本政府在冲绳强化军事部署或难避免。这一转变将重塑冲绳与东京的权力互动模式。即便古谢不愿冲绳被“战场化”，但其“有条件地参与”逻辑，仍可能使冲绳更大程度卷入日本右翼挑动的地缘政治风险之中。

自玉城丹尼前任翁长雄志以来，冲绳县革新政治联盟“全冲绳会议”的核心话语是“自我决定权”，也就是将冲绳县定位为具有某种独立主体性的政治存在。但随着玉城落败，与日本中央政府立场更为接近的古谢当选，这种强调冲绳独特主体性的叙事正在面临严峻挑战。

古谢获胜意味着日本政府对冲绳的整合可能进一步加强，政治“收编”加速。过去10多年来，冲绳县政府在美军基地搬迁、西南诸岛军事化、机场港口军民两用等问题上，不断与日本中央政府对抗。新当选的古谢则试图将上述问题放入日本“国家安全”框架中，冲绳的“国家认同”以及与日本中央政府的制度整合也将随之强化。这种整合不是简单的行政服从，而是以古谢为首的冲绳县政府通过安全议题将地方利益与日本中央政府议程更紧密地捆绑。

不过，从底层逻辑来讲，冲绳县民众对于日本政府的态度不会因为这次选举发生彻底逆转。冲绳社会长期存在的被牺牲感以及结构性不平等问题，根植于当地历史记忆与现实负担，即便东京试图通过古谢这样的“媒介”或“契机”加强对冲绳的“同化”乃至驯化，效果也难很快显现。

因此，虽然冲绳一时“变天”，但其政治生态具有高度流动性与复杂性，单一选举结果难以在短期内固化为长期的社会心理结构。古谢虽然在政策取向上向东京靠拢，但他同样面临兑现竞选承诺、缓解美军基地负担以及改善地方民生等巨大压力。如果日本右翼将古谢胜选视作对冲绳民意的一次“收编”，继续忽视背后深层结构性矛盾，甚至就此加快西南诸岛军事化进程，将冲绳作为“再军事化”的牺牲品，其对冲绳的“收编”随时可能会因新的摩擦而难以为继。（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东北亚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