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中国古代公版文学作品改写,并进行了文学化再创作。文中部分对白、叙述与细节为作者艺术加工,并非古籍原文。故事借古人而来,写的还是今天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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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故事,邪性。
我不从头讲,先领你看一个场面。
万历年间,江西新城县,有位陈员外,收租、放债、买田,是本县数得着的富家。
这一年三伏天,热得邪乎,员外早早洗了个澡,吃了些凉酒,向南窗卧榻上一躺,独自一个,睡得那叫一个酣。
他那个四岁多的儿子在屋里耍,这孩子自己一步一步,蹭到床跟前,听他爹打呼噜,听得嘻嘻直笑,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裁纸利刀,看员外的肚皮一起一伏,拿小手在上头摸了摸,拿刀在上头搠。
搠了又搠。
员外睡懵了,只觉得肚皮上痒,寻思是蚊虫来咬,伸手在自己肚子上,重重一拍。
就这一下。
刀,进去了,肠子,断了。
一个四岁多的娃娃,把他爹搠死了!
你说这是意外吗?算。
四岁的孩子懂什么,连"死"字都还不认得。可我要告诉你,这事儿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意外,这孩子上陈家的门,压根就不是来当儿子的。
他是来收账的。
这笔账,得从十五年前,那年讲起。
十五年前,浙江金华府义乌县,有个士兵,姓吴,名胜,表字千里,这名字起得敞亮,人也敞亮,年方二十岁,一身的力气。
赶上杨应龙造反,各路发兵征剿,吴胜别了爹娘,随主帅出征去了,战役是大人物的,战场是小人物的,古来征战几人回,很多人埋骨他乡,吴胜很幸运,从尸山血海中突围成功,得胜还家。
命硬,从死人堆里活着回来了,还赢了。
各路人马班师,一个个欢天喜地,真是个"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那阵子,当兵的身上谁没几十两银子?行粮坐粮,犒赏衣甲,说白了,就是粮饷、补贴、外加赏钱,七七八八,吴胜也攒下了数十两。
小伙子心里盘算得美,拿着这些银子回义乌,完婚,爹娘在堂,媳妇没过门,一应使费,够了,二十岁的人,奔着媳妇回家的路,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
坏,就坏在多想了一步。
他躺在客店里想,战场上阵亡的伙伴那么多,那些人身边的金银,还都带着,死人用不着了,钱可还在。
要不,去捡?
吴胜当时的心思缀了一句,叫"见物不取,失之千里"。
得,他回沙场上了,尽力搜了一遍,千余两。
这儿我得插句话,有朋友可能张口就骂,捡阵亡弟兄身上的钱,这人也太不是东西了,你先别急,把自个儿搁那个位置上想想,二十岁,家里穷,前脚还在拿命换钱,后脚满地是钱,没主,没人看管,也没人认领,按当时的道理,这算不得大罪,可按哪家的道理,这钱都不干净。
它是从死人身上摸下来的。
这故事后头所有的账,都从这儿,先记了一笔,你先记着。
且说吴胜置办了一副扁担,把金银满装,独自挑着,晓行夜住,一路上免不了盘诘,好在他有征士的腰牌,照验谁敢留难,一路太平。
这天到了江西新城县地面,天色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吴胜心里发毛,一担银子,寡不敌众,路上真撞见强人怎么办?
他心生一计,把担子拖进深草丛里藏了,插个草标做记号,空身往前,寻觅投宿。
走了半里,见着一点灯火,一户人家。
叩门,里头拿灯火问:"是谁叩门?"
开门出来,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家。
吴胜行礼:"长者见礼了。"
你听听这做派,一介武夫,礼数周全,说话客气,看见没有,这是个体面人,他信的也是体面,太平的世道,官家的腰牌,自家的力气,他信这三样保他一路平安。
谁承想,要他命的,不在路上,就在他信得过的人家里。
主人姓陈,名栋,本地人氏,听说客人黑天半夜没处投宿,陈栋一点没含糊:"此地宿店尽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寻?
不嫌草榻,权宿一宵。"
回身就吩咐家里,快备现成的酒饭。
吴胜一看这老人家实在,索性交了底:“我有担物件藏在草里,恐路有小人,不如挑到府上来,免得一宵记念。”
陈栋道:"何不早说!"
连叫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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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家里的仆人,应声来了,点着火把,跟吴胜去把担子挑回来。
那担子沉呐,一路歇了又歇,小二心里犯嘀咕,搭话:"是何宝物,如此沉重?莫非是金银么?"
吴胜还挺得意:"也有些儿在内。待挑至府上,自然谢你。"
小二心里咯噔一下:“这TMD大概是个强盗吧,不然,哪来这么重的金银?
回来的路上,他又套话:"客官,你作何生意,趁这许多财物?"
"我身充行伍,积攒下的。"
"家有何亲戚?"
"父母在堂,妻小未婚。"
各位,你品品这几句问答,平平常常,唠家常一样,可小二心里那杆秤,已经称起来了,一个当兵的,一担子金银,来路说不清;爹娘在千里之外,媳妇还没娶,这个人要是没了,没人寻。
当天夜里,小二把主人扯到外边,撂了几句要命的话。
"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个强盗,方才一担都是金银,挑得我两肩肿痛,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来,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结果了他,取了他许多财宝,倒是干净。"
陈栋吓了一跳:"人来投主,怎么起得此心!"
注意,这会儿,他还是那个好人。
小二接着劝:"不可没了主意,后来懊悔迟了,况且他是杀人放火来的,我们处置他,不过是替天行道,有何罪过?"
替天行道。
各位,这四个字你耳熟不?古往今来,多少恶事,都是披着这四个字下的手,恶意这东西,最怕没名分,只要给它寻个体面的马甲,什么手都下得去。
陈栋呢?"初时一个好人,被小二说了一番,也没主意"。
他问了句:"据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
就这一句,要命。
你听清楚了,他没说"不可",他说的是"怎么害"。
一个人,从"不能害人"走到"怎么害人",中间就隔这么一句话,这道门槛,矮得吓人。
小二道:"他目今现有一把利刀,只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断送,不要你老人家费心便了。"
陈栋回了一句什么,你知道吗?
"阿弥陀佛,随你罢。"
四个字。
我琢磨着,陈栋这会儿,心里未必真想着杀人,他想的多半是,这人来路不明,一身金银,万一真是强盗,放走了是后患;报官吧,人宿在我家,银子还藏过草丛,说得清吗?他一辈子忠厚,一辈子怕麻烦,就软了这么一次。
他没想"我要害命",他想的是"别惹祸"。
可老天爷那边的账房先生不这么记,账房先生只记一笔,某年某月某夜,陈栋,点头了。
好人作恶,不用拿刀,一句"随你罢",够了。
后头的事,让人脊梁沟发凉。
小二烫了热酒,只顾劝饮,一碗未了,又上一碗,吴胜是赶了多日路的人,乏透了,哪撑得住,大醉,靠在桌上,鼻息如雷。
小二把他抱到床上,推了几推。
不动。
小二自己筛酒,流水价吃,吃壮了胆,去担中取出那把尖刀,搁在灯后,又吃。酒也醉了,胆也大了,过去把吴胜一推。
还是不动。
这才解开他的衣裳,拿绳捆定,陈栋,躲进屏风后头,小二持刀在手,照着心窝,着实一刺。
吴胜在床上一蹦,滚下床来乱跌,小二尽力按着,看看气绝,手足冰冷。
一个从死人堆里活着回来的兵,死在了一张酒后的床上。
陈栋在屏风后头念了句佛:"便饶也罢。"
小二笑了:"分上讲迟了。"
夜半,一老一小,一个提灯,一个驮尸,走到对面盘山脚下,掘个土坑,一条草席裹了,填平了土,回屋取出担子,俱是布袱的银子,约莫二千余两。
陈家,一夜富贵,这真是"我本无心求富贵,那知富贵逼人来"。
各位,记住,还有一句,叫"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你以为忠厚的就忠厚?你以为当面客气的就安全?吴胜信了,所以他死了。
陈栋夫妻俩年过半百,没儿没女,这泼天的富贵是小二张罗来的,索性认小二做了亲儿,又与他娶了房美貌媳妇,收租,囤米,放债,买田,不须三个年头,家私积到半万,半万,就是五千两,寻常庄稼人,几辈子也攒不来,乡里尊称员外、安人,牛马成群,僮仆作队,一门大小,好不快活。
好日子过了三年,怪事上门了。
这天员外乘马往东庄取债,恰逢农忙,收了租户十两租息,吃了午饭,骑马而回,路过一条溪,那马见了溪水,站住双蹄,吃溪水不走了,员外把马拴在近水柳树上,任它喝,自己信步走到前头一户人家门口,门口有条板凳,他拿扇子扇了扇浮土,坐下歇脚。
门里出来个小娃子,三岁上下,见了他,笑嘻嘻走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仰着脸叫:
"爹呀,爹呀。"
一个劲儿地叫。
员外乐坏了,袖子里摸出几枚枣,给他,娃子接了便吃,再不肯走开,员外摸着他的头:"乖儿,大来是有福的。"
这娃子的爹叫何立,乡间磨豆腐卖的,正从溪里淘豆子回来,一见员外坐在自家门口,赶紧招呼:"员外何事?贵人踏贱地,难得,难得。"
两人闲话,员外问,娃子几岁?出过痘没有?
何立说,三岁了,去年冬底出过花儿了,他娘半月前刚生了个小儿子,还睡在床里,没人管他,自个玩呢。
员外起身要走,那娃子一把扯住,放声大哭,死活不撒手,陈栋把他抱起来,娃子搂住员外的脖子,立马不哭了。
陈栋心里一动:"何兄,你看娃子这般苦楚,我若去后,倘他又哭,我心不忍,你肯过继与我为子么?"
何立欢喜道:"只是没福受员外家当,我怎生不肯!"
员外说,你虽然肯了,恐他母娘难舍。
何立说,他一身尚未知吉凶,得员外收留,万分之喜,哪有不肯之理!
何立进屋,跟媳妇说去了,那媳妇起初,是真舍不得,后头听得丈夫讲,员外万金家事,并无亲生儿女,日后,都是我们的。
方才允诺。
各位,我头一回讲到这儿,愣了半天神,这个当娘的,从"舍不得"到"答应了",中间隔的不是感情,是一笔账。
我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磨豆腐的人家,起早贪黑,把儿子送进员外家,在当时叫攀高枝,是孩子天大的造化,爹娘打这点小算盘,是穷人的生存智慧,谈不上恶。
可你把这事儿,跟十五年前那二千两搁一块儿看,后背就凉了,这家人的富贵,起于一桩命案;这孩子投进来,人人说缘分。
员外袖中取出个纸包,正是东庄取的十两银子,送与何家娘子"买果子吃",又抱娃子进门,到家,他媳妇惊问,哪里来这个清秀娃子?员外从头说了一回,一家儿都说:
"大分前生有缘法,故此一见,便难舍了。"
前生有缘法。
这五个字,全家当吉利话说,只有你我,听故事的,知道这话字字是真。
娃子到了陈家,再也不哭,只在地下嘻笑。
各位,你掰指头算算,吴胜是三年前没的;这娃子,三岁上下,前脚入土,后脚落地,这日子,对得也太齐了。
过了一个月,何家娘子身体好了,两口子带着小儿子上门,员外请了亲朋好友,东舍西邻,备了酒席,把儿子抱出堂前,求年长亲友取个学名,一位长者说:"有这般一个儿子,难道中不得个状元!就取名陈三元罢。"
三元,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老辈人给娃子压的名,是盼他读书高中,光宗耀祖。
你说这名字取的,这孩子后来确实跟"三"字有缘,不过不是功名,是别的,咱们往后看。
不觉又是一年多,三伏天,酷热,员外早早洗了澡,吃了些凉酒,向南窗卧榻上睡午觉,独自一个,大酣。
就是开头咱们看的那个场面。
这一回,我把你不知道的那一面,也给你看了。
三元在地下耍子,一步步走到床前,听酣声,嘻嘻地笑,手里那把小小裁纸利刀,见员外肚皮歇歇地动,小手在上边蒲蒲摸摸,拿刀在上边搠了又搠,员外睡梦中觉得肚上痒,只当是蚊虫之类来咬,把手在肚皮上重重一打。
刀,进肚腹了。
"阿哟,不好了!"
员外滚下床来,三元吓哭了,一家人一齐跑来,只见员外跌在地上,气已将绝,肚脐中流出血来,一把刀柄还在肚上,速速取出,肠子已断了。
全家放声大哭:"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拿着他死也不饶他!"
都在喊"何人下此毒手",要拿凶手。
只有一个人不喊,员外的妻子,哭着说了句话:"不可猜疑,我昨夜梦见那年吴胜长官,拿一把小刀,望员外肚上一刺,把我惊将醒来,恰是一梦。"
十五年前,那个借宿一夜、暴死在这一家的吴胜,进了员外夫人的梦里。
还有一个人,心里门儿清,一声不吭,小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冤冤相报,不必哭了。"
各位,你替小二想想,这几年,他觉是怎么睡的?尸首验不得,官府来不得,这事儿只能烂在肚子里,可它偏偏不烂,才四年多,长成个四岁多的娃子,拿着把裁纸的小刀,又找上门来了。
当年的刀,是他拿的,如今这一刀,轮着他眼睁睁看着。
一应丧仪,俱照乡绅家行事,小二、三元,做了孝子,七七诵经,出殡埋葬。
陈家的第一代主人,就这么没了。
三年服满,三元七岁,上学堂攻书,几年之间,四书五经读完了,到十五岁,诸子百家,《通鉴》性理,烂熟如流,文章下笔生花,把新生的兄弟,就是何家那个小儿子,也教训得文理大通,闲空时,还在空地上抡枪舞棒,与人较力。
你看这孩子的配置,文也来得,武也来得。
这来历,就有讲究了,他前世是行伍出身,一身力气;转世这一遭,偏偏把书也读透了。
家里另一位,小二,就一天比一天不顺眼了,小二说话,出口便俗;三元人前,常自笑他,小二怀恨在心,吃了酒醉,就在房里把三元骂了。
这天,又吃醉了,在房里骂:
"小畜生!不记得爹娘磨水的时节,穷得一贫如洗?如今把你一家受用,你道这家私是哪里来的?亏了我当初谋得这两千银子,挣起的家私!你若再无礼,我把你小畜生,照当时十五年前断送了吴胜的手段,照心一刀,把你埋于盘山脚下,凑作一对!看你这家私,分得我的么!"
他媳妇听得慌了,劝道:"什么说话!小叔是个好人,你为何事吃醉了,便把他来醒酒!岂不闻,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丈夫。"
各位,酒这个东西,是照妖镜。
小二憋了十五年,他在自己心里,是这家的开国功臣,没有我当年那一刀,哪来的员外?哪来的半万家私?结果呢,一个买来的儿子,骑到他头上,人前笑他粗俗,他要的不是保密,他要的是尊重,他要人知道,这富贵,是他的功劳。
于是他把杀人的手段,当成功劳簿,炫耀出来了,还嫌不够响,又拿当年那一刀,去比划现在的孩子。
你看这性格,十五年,一步没挪窝,当年,他说杀人叫"替天行道";如今,他说杀人叫"亏了我当初",同一个人,同一种自我说服,那一刀,他从来没觉得错,只觉得亏。
坏人不觉得自己坏,这是最要命的。
可他不知道,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谁?何立家的次子,三元的亲弟弟,就住在左近,在房外听了个一字不落,速忙说与爹娘,何立夫妻听他骂得古怪,细细记得,一字不忘。
第二天,到学堂,把三元叫到无人密地,一五一十,全学了。
三元沉吟许久,说了一句:"此话只做不知,我自有道理。"
十五岁。
搁一般人,要么当场炸了,要么连夜跑了,他沉吟许久,只说了八个字。
这八个字里,一笔十五年的老账,全对上了,这家的富贵,起于命案;小二,是拿刀的;安人梦里的吴胜,确有其人,至于他自己是谁,盘山脚下埋的又是谁,他这会儿,未必想得那么远,可你我,心里已经有点数了。
他做了两件事,两件事,件件见功夫。
第一件,套口供。
他径至安人房中问安,悄悄儿地说:"孩儿夜来得一梦,甚是古怪。梦见一人,口称吴胜,说十五年前,被小二对心一刀,将尸首埋于盘山脚下,未曾托生,要孩儿与他诵经超度,若不依我,祸及全家,此事不知有无,何不为儿细说。"
你品品这话的构造,他不说"我听见小二骂了",他说"我做了个梦"。
他拿他娘当年那个真梦,给他自个儿编了个梦,梦里的细节,桩桩对得上,对心一刀,盘山脚下,十五年。
安人一听,眼泪下来了:"儿,句句真的。"
便从根至尾,说了一遍,末了还特意补一句:"原不是员外主意,都是小二行的事,员外死的这一夜,我也梦见冤魂,刺了一下死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鬼是有的,孩儿不可不信。"
口供,拿到了,谁拿的刀,谁点的头,连老爷子那份责任几何,全钉死了。
第二件事,才是这一篇里,我认为最漂亮的一手。
三元回到书房,闷闷昏昏,沉吟不语,他想,原来小二是凶人,我若不早防,后遭毒手,悔时迟矣,我就与吴胜报这桩大仇,也是一桩快事,除是经官,方可除此凶恶。
可是,问题来了。
你琢磨琢磨这个难题,想告官,没有原告,吴胜是外乡人,死无对证;尸首埋哪儿,只有小二知道,他不招,神仙也没辙,陈家人去告自家的仆人,家丑,还没证据。
一般人到这儿,就卡死了。
三元沉吟一会,笑将起来:"且打个没头官司,惊他一惊,也可出气。"
没头官司,各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案子,没有原告,或者原告不敢露面,照常理,这种状子,官府可以不接。
三元提起笔,写了一张状子,这张状子,我得念几句给你听,因为写得太齐整了:
"告状冤魂吴胜,系浙江义乌县人……路经本县盘山对门陈小二家投歇。窥金二千余两,顿起凶心,将酒灌醉,夜深持刀杀死。尸埋盘山脚下一十五年,枯骨难归故土……恳乞天台,严差拘恶,陈小二跟同邻里人等,亲提一鞠。探尸有无,人人堪证。"
落款,原告,谁?
冤魂吴胜。
他让死人,自己当了原告。
写完,看了又看,道:"必然要准,倘掘出尸首,做定大罪了。"
状子怎么递,是个学问,递状子的人,自己就得暴露,三元有招,他悄的走到县前,见景生情,恰好撞见一个常到陈家催钱粮的差人,此人也姓陈,一个字不识。
不识字,好,识了字,反而不敢递。
三元叫住他:"陈牌,有一纸催粮呈子,劳你一递,容谢。"
差人道:"小相公,谢到不必,若准了,就与在下效劳便是。"
这差人到死都不知道,他手里那张"催粮呈子",是个死人写的。
次日,知县升堂,把呈子展开来一看。
各位,接下来,是全篇头一个神仙手笔,知县看了这么一张状子,原告是个死人,他没笑,没扔,也没喝斥妖言惑众,提笔就批:
"此状鬼使神差,该县火速行牌。去拘凶身小二,同邻验取尸骸。限定午时听音,差人不许延捱。若是徇情卖放,办了棺木进来。"
末了这句狠,办了棺木进来,是说给差人听的:这案子你敢徇私,你自家备棺材。
我琢磨着,这位知县,未必真信鬼,可他一定看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写状子的人,把十五年前的事,时间、地点、人物、银子数目,门儿清;
第二,状子敢点名挖盘山脚下,那就是笃定土底下埋得有东西,写信的是人是鬼,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案子,值得办。
刑房即研香墨,忙展拘牌,八句一字不更,当堂签了,交付差人。
两公差飞也似跑到陈家门首,见一个人立在门外,问:"请问一声,贵村有个姓陈的么?"
小二道:"我这里哪个还敢姓陈,只有我家了,有何话说?"
差人道:"有些钱粮要他完一完,特来寻他。"
小二道:"这般小事,何用大惊小怪。该多少?"
差人接着套:"钱粮不多,比较得紧,他府上有个小二官,悉知细底。"
"我便是陈二爹了。"
一把扭住。一个取出麻绳,夹脖子一套,锁了。
小二还在骂:"可恶得紧,这钱粮我手上不知完过了多少,并不见这般利害差人!"
那公人不答他,登时叫起地方:"陈小二杀人!今奉本县太爷钧牌,着地方里甲,同至盘山脚下,验取尸首有无,要同去回话!"
排邻地方一听,炸了:"有这般奇事?"
小二呢?
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各位注意一个细节,这时候,三元在房中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何立一把扯定:"你不可出去。"
三元道:"他自作自受,与我何干,况家无二犯,不必多心。"
径出门前。
这话,滴水不漏,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心里翻江倒海的人,面上才能这么平。
一伙人涌到盘山脚下,埋哪儿,小二死活不说,众人乱骂:"你到杀人,俺们在此陪工夫,还不快说!他若不说,待我去夹他的孤拐,自然说了!"
小二见瞒不住,梗着脖子,来了一句:"不干我事,都是我老官在日做的事,不过在这一搭儿地上。"
到这步了,还在往外推,推给一个死人,死人不会上夹棍,死人不会画招,他打的算盘,到死,都是这一副。
锄头铁锹,一齐动手,掘了不到二尺,土泥里见了草屑,再去一层土,一卷草席。
一个胆大的后生,把草席打开。
草席里,一个僵尸死人,众人把他翻转过来,面色朝天,神色不动半毫,只少一口气儿。
面貌,竟像三元一般无二。
满山坡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把话说出口,埋了十五年的人,脸不变色,眉眼像谁?像如今陈家那个十五岁的少爷。
这话没人敢往下说,众人只道:"既有尸首,且不可动。依先掩在土中,禀过太爷怎生发放。"
留几个人看守,差人带了小二、地方,径到县中。
早堂未散,一齐跪下禀明。
县官道:"好奇异,果是冤魂告状!"
叫小二:"你谋财害命,理当枭斩。"
小二还在赖:"青天老爹,与小人一些也没干涉,俱是老父在日做了事情。"
县官一句话,把这案子,连同十五年前那一夜,一并钉死了:
"鬼魂独告你,并无你父亲名字,还要抵赖,取夹棍与我夹起来!"
鬼魂独告你,并无你父亲名字。
为什么?因为动手的是你,灌酒的是你,拿刀的是你,老爷子那晚躲在屏风后头,一句"随你罢",那是他的罪,他另外算,这一刀的罪,从头到尾,只落在一个名字头上。
你看这案子分得多细,死人的状子,只告拿刀的手。
小二是个极蛮、不怕死的赖皮,可夹棍一拢,杀猪一般叫将起来,哭着喊:"老爷不须夹了,待小人替父亲认了个罪名罢。"
画招。
判下来,陈家出烧埋银十两八钱,跟同地方买棺木,小二重责三十板,上了枷,押入牢中。
谁人不说:"好个太爷,真是个转世包龙图,断出这一桩没头的事来!"
三元同众回家,取了十两八钱银子,共同买了棺木,多余的银子,又做了几件衣被鞋袜,央了几个不怕死的蛮人,把吴胜重新抬出,穿上新衣,放入棺内,还埋在原处,三元整了三牲、酒肴、果品,拜献了吴胜,回到家中,又请着地方原差、一众邻舍,谢了酒,散去。
你看他这一套,官府判的烧埋银,他出;死人,他重新装殓;坟,他祭;帮忙的人,他谢。
小二媳妇哭哭啼啼,说无人送饭,三元道:"二嫂,你不须啼哭,二哥成了狱,有官饭吃,我方才拿了三两银子,托了差人寄去与他使用,不必记念,此是冤魂不散,特来讨命,故有此事,或者后来问得明白,出了罪名,亦未可知,你且宽心。"
又去安慰陈老安人:"事皆前定,不必愁烦,我自常寄银子与他使用。"
各位,你品品这个分寸。
这是个收账的人,可他收完账,把每一家的后事,都料理得妥妥帖帖,仇,报了;人,还敬着;体面,全留着。
到这儿,这就是个精彩的公案故事,搁在哪一部公案书里都站得住,可这故事后头,还有一层,把前面所有的事,整个翻了个面。
盘山村有一户人家,儿子患了邪症,医不能效,像着了鬼,在家中跳来跳去,爹娘把他锁在冷房,求神卜问,全无分晓,后来请了一位术士,能召神仙,演起法来,请得吕祖降坛,写出病根,随写仙方,几品药饵吃下,当时痊可。
三元闻知,与家中说了:"一齐斋沐了,明日接了术士回家,请仙卜问全门祸福。"
次日,后园静室,点起香烛,术士一同拜祷,烧了几道符,须臾,盘中仙乩乱动,一家跪在地下,求大仙书名。
那乩上笔走龙蛇,写了一大篇,末尾落款:蓬莱散吏李太白书。
李太白下坛。
你问我信不信扶乩?我这么跟你说,我拿它当故事看,古人也未必全信,可古人信一件事,这世上,有些账,人算不清,总得有个地方算,扶乩,就是他们给"算不清的账"开的窗口。
这一晚,李太白把陈家这本十五年的账,当众公布了,判词很长,我给你拣要紧的说。
"陈三元听判:汝前世,乃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名唤吴胜。身充行伍,随征杨应龙。只合取了本等之银,归家完婚,孝敬父母,方是。一时间起了念头,往阵亡诸士身边搜取银两。起了贪心,阴魂暗怒,所以投到此间,借陈二之凶,消众魂之恨。"
各位,停一停,就这几句,把咱们前头讲的故事,整个翻过来了。
咱们听了半天,一直把吴胜当苦主,到这儿,账房先生把他自己的账,也摊开了:
那一担银子,是从阵亡弟兄身上搜来的,弟兄们的魂,怒了。
所以他被杀这一场,在冥冥的账本上,记的是,借小二的刀,还众魂的恨。
被害的人,自己也在还账。
接着往下:
"陈栋不合从谋,已遭腹伤而死。"
没动刀的那位,默许的那位,享了十几年富贵的那个,睡梦里挨了一刀,他的账,叫本利。
"陈二见财起意,将来报应分明。"
动了刀的,夹棍,三十板,大牢候着,他的账,叫命。
你把这三种人的下场,摆在一块儿看:
吴胜,战场的账,死在太平的路上。
陈栋,一句话的账,死在睡梦里,凶器是四岁娃娃的一把裁纸小刀。
小二,一刀的账,大牢里染了牢瘟,病死在里头。
三种罪,三种还法,一两不差。
这个故事的报应,不是雷劈,不是天道煽情,是账房先生拨算盘,谁该还多少,什么成色,什么利率,算得清清楚楚,陈栋没动刀,只说了四个字,所以他睡梦里走,走得最轻;小二动了刀,酒后还拿它当功劳簿,自己把案子漏了。
再往下,还有一句,我头一回读到的时候,愣了半天:
"陈栋因此致富,将你借何立妻腹,转世承召陈门,还你本利。"
还你本利。
各位,你把这句话掰开了看。
吴胜那二千两,本来是他的,陈家拿它发的家,可这笔钱,冥冥中记着主,怎么还?让你吴胜的魂,借何立老婆的肚子,投胎,再过继进陈家,当陈家的儿子。
这家私,一半是你的本,一半是你的利,你回来,名正言顺地,收回去。
连钱带命,连本带利。
我讲到这儿,你回头再想那场过继,娃子一见员外,叫"爹呀,爹呀",搂着脖子不撒手,何家娘子舍不得,陈家人说"前生有缘法"。
哪里是缘分,那是债主上门。
连账都算到这个份儿上,你贪的那笔,不干净的,先还,借小二的刀,消众魂的恨;你该得的那笔,干净的,后收,转世投胎,还你本利。
这笔账算完,还剩人心。
"吴胜生身父母,亡过多年。尔未婚妻张氏,为公姑身故,过门殡葬。知尔阵亡,守制在家,不肯他适。夫妻缘分,非比其他。五百年前蓝田种玉,夙缘未了,世世牵连。速取完姻,后有好处。"
张氏。
这一路人物,我留了一个,到这儿才讲。张氏。
吴胜当年从军之前,家里给他定了亲,义乌县,桥西,曲水湾头,柳阴底下,小小门儿,就是张家,没过门。
后来讹传吴胜阵亡,这位没过门的张家小姐,做了什么?公婆,就是吴胜的爹娘,身故,她以未婚妻的身份,过门,殡葬,守制,从此守着,不肯再嫁,乡里都称她节女。
各位,咱们把话说明白,她跟吴胜,连门都没过,她守的,不是这个人,是个名分。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守一个死人的名分,一守十五年,今天的人会说她傻,不值,可在当时,那是她的"义":许了人家,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人,她押上的,是她自己的一辈子。
判词说她"为公姑身故,过门殡葬",公婆死了,一个没过门的儿媳妇,跑过来当孝子,办丧事,这在当时,叫节,叫义,是顶了天的品行。
再说何立这边,他奉命去义乌打探,一打听,人俱晓得,吴胜阵亡,其妻不嫁,真个是节女,寻到门首,叩门,开门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女子。
三十余岁。
各位,二十来岁,守到三十好几,十五年,把一个姑娘,等成了半老的妇人。
里头出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儿,是张老官,她的爹,何立把李太白仙乩之事,一一细说了。
张老官听完,说了几句,让我心里一颤:
"是了。,半月之前,小婿托梦,其中事故,一些不差,小女也得一梦,与兄之言相合,数皆前定,不可相强。"
她也做梦了。
她守了十五年的那个人,半个月前,进了她的梦,梦里什么样,书上没写,我也不猜,我只知道,一个守了十五年的人,梦里忽然又见着那个人,醒来,天还黑着,那是什么滋味。
何立取出礼银百两,奉请令爱到江西完姻,恳老丈送去,张老收了银子,与女儿一说,即忙办酒,接了同胞兄弟,把小小家庭托付了,带着儿子女儿,下船,投江西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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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几日,到了本县,恰好次日黄道吉辰,治筵,请亲房邻友,迎亲鼓乐喧天,进接新人,礼行合卺,几日酒筵方散。
你品品这个场面的底子。
洞房里,一边,是转世回来的吴胜,年轻了十五岁,换了眉眼,换了皮囊,连名带姓都换了,如今叫陈三元,一边,是为吴胜守了十五年的张氏。
她嫁的,还是原来那个人。
可她不知道,她只当是仙判说的"夙缘",是命定的好归宿,花烛底下,她要开始认一个十五岁的新郎官,而这个新郎官心里那本账,我琢磨着,一个字,也没法跟她说。
你怎么开口?"娘子,我前世,就是你守的那个死人。"
说不出口的,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跟小二那桩事一样,成了另一个人的另一本账。
神仙判词里说,"五百年前蓝田种玉,夙缘未了,世世牵连"。
你信,它就是这故事里最圆满的团圆;你不信,细琢磨,它冷得很,为了让这本账收支两平,连两个活人的姻缘,都得拿来平账。
她押的是义,命运连本带利还她;她等的这个人,原样还她,只是换了一副皮囊。
我每回讲到这儿,都得停一停,这个故事的秩序,太齐整了。齐整得,不像人间。
后头的事,快讲了。
小二在监,闻知三元做亲,自身受苦,心下气苦,染了牢瘟,一命亡了。狱卒到家来说,他媳妇哭个不住。三元闻知,随即唤了妻弟张二舅,同到县中,买棺木,托人好好送出监门,抬至坟上安葬。小二妻子亦到坟上哭送。其间多亏张二舅竭力相帮,三元心下自不过意,又买冥礼,家中看经祭奠,戴孝安灵,悉如孝子一般。
拿刀的,账清了,人也下葬了,这一家的恩怨,到这儿,全平了。
再往后,两桩顺水推舟的好事。
新娘子张氏跟丈夫说:"今二舅尚未配婚,我看二嫂寡居,青年貌美,必然要嫁。不若将他二人为了夫妇,有何不可?"
三元一想:"果然极妙。"
与安人说知,连声呼好,取通书选日,择了二月二十日戌时合卺。
你看这安排,被害人的未婚妻,嫁给了转世的被害人;行凶者的寡妻,嫁给了被害人的妻弟,两桩婚事,像一副对子,把这个故事里散落的人心,两两收拢,各归各位。
还剩最后一件事。
学道发牌,考试生童,三元兄弟二人,往县中纳卷,县考,取了,府考,取了,宗师考了,取他复试,文字做完,亲自纳卷,恳求面试。
提学看罢两卷,说:"我有两卷可为案首,不分高下。今二卷各有所长,竟不能定夺。也罢,庭前有乌绒花一树,我出一对,对得好的居案首。"
故事,到这儿,断了。
我手里这个本子,下文没有了,那副对子出的是什么,谁对上了,案首最后姓陈还是姓何,书上没写。
按说,讲故事讲到这儿断了,是个遗憾,可我合上书,想了想,觉得断得好。
你想啊,考不考得上案首,是活人的前程,这个故事里的人,账,都清了:陈栋还了本利,睡梦里走的;小二抵了性命,大牢里咽的气;吴胜收回了他的银子、他的公道、他的姻缘;张氏守到了她的那个人;连冤死的,都得了新棺、新衣、香火、祭礼。盘山脚下的草席,换成了正经的坟。
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考去,咱们看故事的,散了吧。
只是我有时候,还惦记那间小房。
五十多岁的老人家,黄昏里点着灯,把一个外乡的兵,让进堂屋,备酒,备饭,客客气气,分宾主坐定,半夜里,仆人提着刀过来问话,他躲进屏风后头,念了句佛,说了四个字。
他但凡把那句"随你罢",换成"不可",就没有后头这十五年了,没有暴富,没有过继,没有四岁那一刀,没有夹棍,没有牢瘟,也没有这满纸的账。
一个好人,一辈子,只要硬那么一次,就够了。
偏偏,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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