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寒：集邮者与播种人，只愿秀木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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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器官，仅是目前已知的疾病就打两千余种，形态万千，奥秘无穷。对许多初窥门径的医生而言，记住这些繁杂的病名已是令人头疼的苦差，但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马寒教授看来，这恰是这片天地的魅力所在。每遇一个疑难病例，每发现一种疾病的特殊表现，在给患者带来治疗获益的同时，都又像是在自己的知识图册里，又收集到了一枚心念已久的邮票。

这份从学生时代便萌生的好奇与兴趣，不仅塑造了马寒的临床风格，更指引着他不断踏入一个又一个亟待开拓的领域。从常见顽疾到疑难杂症，从甲病管理到特应性皮炎的全方位诊疗，他对于未知领域的探索与热情就像是在集结一张张邮票，每一张“邮票”背后写下的答案，又化作了一场惠及万千患者的播种之旅。

作 者|人 物 君

翻开“邮册”

马寒与医学结缘，并非始于某种宏大的志愿。母亲是医生，从小到大身边人总念叨他天生就是学医的料，标签贴久了，似乎也成了一种心理暗示。高考那年，他第一志愿报了中山医科大学（现中山大学中山医学院），第二志愿却笔锋一转，填了上海水产大学。他笑着解释：“我当时想着，不能只给自己留一条路。”那时的他对医学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被周围的声音推着，不自觉地便走上了这条路。

▲中山大学附属第五医院皮肤科主任 马寒

本科毕业后，马寒进入广州一家二甲医院，成了一名内科医生。本以为日子将在这样的波澜不惊中过下去，直至2003年非典席卷而来，彻底改变了他之后的人生。那时候奋战在一线的他，在连续接诊了多位发热病人后，自己也开始发烧，吃了四环素，仍是高烧不退，于是被送到广州市第八人民医院隔离了整整两周。那段时间，疲惫与茫然交织，却倒也让他有难得的时间去深入思考下，自己今后的人生路是继续在这样的按部就班中度过，还是去尝试更多的可能。

于是，隔离结束后，马寒做出了他人生中那次至关重要的决定，辞去工作，专心考研。如果说最初走上医学之路，是因为别人觉得他就应该是做这个，这一次则是他冷静思考后的慎重决定，最终他选择了皮肤科作为自己未来的专研方向，并如愿被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皮肤科录取。可真正踏进这片天地后，他才发现，这个看似“轻松”的专业背后，隐藏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医学世界。“皮肤科光是病名就有两千多种，而且还在不断发现新的。”比起内科一个系统深耕到底，皮肤科的广袤让初入门者几乎无从下手。他花了很多时间看图谱、读杂志、追病例，这才一点一点把繁杂的病名和临床表现装进脑子里。

慢慢地，他却在这种繁复中找到了一种别样的乐趣。“就像集邮一样，每发现一个特殊的病例类型，总想把它收集下来。这种感觉很有意思。”皮肤科包罗万象，既能动手做手术，又能沉下心思考用药，还有病理、激光、美容等方向可以探索。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可以不断切换角色，永远有新的东西在前面等着。

在这本不断增厚的“集邮册”里，有一个病例被他反复提起。那是一位从东莞来的年轻女性，一侧眼睑严重水肿得像灯笼一般，另一侧却都正常。这罕见的临床表现立刻勾起了马寒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他仔细排查、研读文献，最终确诊她患有皮肤型皮肌炎。明确了病因，仅需采取并不复杂的治疗，效果却是出奇的好。此后，他对这位患者保持了长达十年的随访，恢复得近乎完美，再无复发。2019年，他将这个病例完整整理出来，投给了国际顶级期刊《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罕见的皮肌炎表现形式、长达十年的追踪和令人惊喜的治疗效果最终打动了审稿人，文章被顺利接收。

他在自己的“集邮册”里有粘上了一枚沉甸甸的“邮票”，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真正为病人多想一步，探寻精准病因，给予正确的治疗，才是我们追求一个好的临床结局的前提。

多点开花

不断探寻未知的热情，让马寒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那些临床关注度相对不足的病种和患者群体，同样吸引着他的注意。

嵌甲就是其中一类，这类疾病虽然看似平淡无奇，对患者的影响却很大，日常行动、运动都受到限制，生活和工作备受困扰。但这类患者的求医问诊经历往往非常曲折，患者常常不知道该看哪个专科。马寒见过在外科连续拔了四次趾甲仍未治愈的患者，反复发作，苦不堪言。问题出在哪里？趾甲和毛发一样，属于皮肤附属器，理应是皮肤科的诊疗范畴。但此前皮肤科医生对此关注不多，许多医院也没有专门的手足外科，导致这一部分群体长期缺乏顺畅的就医渠道。看准了这个缺口，马寒创立了“嵌甲六步手术法”，将手术流程标准化，并在省内外四十多家三甲医院做了现场演示，让技术真正下沉到基层。婴幼儿血管瘤、腋臭等疾病的硬化剂注射治疗，也以类似的方式在各地推开。他用“多点开花”来形容这种局面。而比起个人完成了多少工作，他更看重的是同行们能在各地把技术用起来，患者不必再辗转奔波。

在特应性皮炎领域，这份关切有了更深的延伸。相比于平时我们更多关注于儿童和青少年特应性皮炎患者，老年群体却因为沉默、不善表达，而常常被忽视。但马寒看到了另一面：老年特应性皮炎患者瘙痒剧烈、夜不能寐，却因为年纪大、基础病多，治疗手段受限，症状控制远比年轻人困难。作为广东省老年保健协会皮肤专科分会主任委员，他牵头撰写了国内较早聚焦老年特应性皮炎的专家共识，系统性地梳理了这一群体的诊疗策略。2025年，国内在老年特应性皮炎诊疗方面总共发表了三篇相关论文，其中一篇就出自他的团队。这份关注，放在进入老龄化社会的中国来看，意义不言自明。

马寒：技术进步和科普深入让治疗依从性骤升

播种共识

在推动老年特应性皮炎诊疗规范化的同时，马寒也清楚地看到，特应性皮炎面临的更大挑战，在于整个医生群体对它的认知。

“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特应性皮炎的概念非常模糊。老师讲得最多的就是湿疹。”他回忆道，当时临床上大量特应性皮炎患者被笼统地归为湿疹，真正诊断特应性皮炎的寥寥无几。而如今，情况已截然不同，特应性皮炎的诊断率大幅上升，湿疹反而少了。这种此消彼长，折射出整个学科对疾病认识的深化。

但认知的提升并不均衡，马寒对此感触很深。尤其在一些地方基层医院，有些在大医院已经用了五六年的创新药，他们那甚至从未系统进解过，更遑论科学使用了。“这些知识还是零，怎么去推动同质化？”

在他看来，要弥合这道鸿沟，单靠零星的学术讲座远远不够，必须有体系化的推动。其中，特应性皮炎达标门诊的建设便是重要的一环。马寒指出，达标门诊绝非简单挂牌，而是一整套理念和策略的系统复制。它要求基层医生与上级医院联动，重新学习疾病的核心诊疗要点、匹配的治疗手段和治疗策略，把日常诊疗行为真正标准化地落地。通过这种由点到面的普及，诊断认知的差距、治疗手段的差距、科普宣传的差距，都在一点一点缩小。

改变认知只是第一步，真正让新的诊疗理念扎根基层，必须提供可推广、可复制的具体方法。在特应性皮炎的治疗中，他和团队围绕高选择性JAK1抑制剂提出了“2+2”治疗策略——外用治疗联合口服药物，在两周内快速解决患者的瘙痒核心诉求。很多老年特应性皮炎患者就诊时首要目标就是止痒，至于皮肤是否干裂、掉皮，并非他们的核心关切。这套策略紧抓核心矛盾，简单明确，在临床上的反馈非常不错，也被写入了他们牵头制定的老年特应性皮炎专家共识。在此基础上，他们又进一步探索“2+2+2”策略，尝试用双倍剂量起始治疗，在不增加安全风险的前提下实现更快速的起效。从“2+2”到“2+2+2”，并非治疗方案的简单叠加，而是临床思维的持续优化。

特应性皮炎领域新药迭出，更新换代很快，从泛JAK抑制剂到高选择性JAK1抑制剂，未来还会有更多靶点的药物上市。马寒很清楚，如果头部医院的探索不能及时传递出去，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他乐于充当这个传递者，把最新的认知和方法变成一套可操作的经验，让基层医生敢用、会用、用得好。在他看来，这才是“播种”的真正意义——不只是种自己的一棵树，还要让种子落在足够多的土壤里，长成一片森林。

让他欣慰的是，变化正在发生。以前很多医生习惯写“湿疹”，现在越来越多地改成了“特应性皮炎”，漏诊、误诊的情况越来越少。从自己的科室到整个行业，他看到了同质化诊疗在稳步推进。

普及认知

医生群体的认知提升，最终要落到患者身上。让患者真正理解特应性皮炎，要走的路，有时比预想中更长。

马寒至今记得，几年前一位母亲抱着患特应性皮炎的孩子走进诊室，他花了十几分钟耐心解释润肤保湿的重要性，告诉她这是基础治疗，很多时候不需要用药就能控制症状。那位母亲却越听越生气，质问他：“我大老远坐一个多小时车过来，你就给我讲这个？”于是摔门而出，事后还给了差评。如今再跟患者讲润肤保湿，情形已然完全不同。相当一部分患者有了基础的护理意识，即使不太了解，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强烈抵触。从十几分钟的反复解释到五分钟的有效沟通，门诊的变化是认知普及的缩影。

这种进步的背后，是科普工作的长期积累。马寒积极参与医学科普书籍的编写，也通过各种渠道持续做患者教育。早些年，一个新来的患者常常要从头讲注意事项、护理方法、治疗逻辑，而现在很多人就诊前已经有了基础认知，沟通不再需要从零开始。加上医生自媒体、医学网站以及AI技术等，患者获取相对正确的医学知识比以前便捷得多。

但在马寒看来，医患沟通发生的质变，根本上来源于诊疗手段本身的进步。过去面对特应性皮炎患者，医生手里可用的武器有限，治疗效果常常不理想，道理讲得再多，患者看不到改善，信任便无从建立。如今生物制剂、小分子靶向药等新药不断涌现，患者能在较短时间内感受到实实在在的疗效，自然更愿意倾听医生的建议。事实上，诊疗手段的发展和患者认知的提升形成了一对互相咬合的齿轮。新药带来更好的疗效，患者更愿意信任医生、了解疾病；配合度提高，治疗效果进一步改善，医生也就更有动力传递新的认知。这个良性循环一旦形成，科普便不再是一项单向的苦差，而成了水到渠成的日常。

如今回顾自己当年走上皮肤科之路，马寒一直觉得这个选择没有错。因为这个学科有足够多的病种、足够的空间与容量，让你去尝试突破与改变。哪怕每次只是解决一个小问题，也是为这个学科的进步做了一点东西，给患者带来了一点获益，让你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充实感，也是支撑着自己不断向前的动力。在皮肤科这片广袤的世界里，他一直在收集，也一直在播撒，只为秀木成林。

责编 | 马 晓

校对 | 刘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