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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漕泾镇水库村,41条河道蜿蜒其间,70多座小岛星罗棋布,近四成土地被水体覆盖,整座村落枕水而存、依水而生。水库村古称“水窠里”,一个“窠”字,是窝,是巢,是水聚起来的地方。千百年来,先民择水而居,在河网间垒土成田,撑船往来,日子和水的流速一样悠缓。如今,水还是那片水,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这片古老的水乡有了全新的流动与声响。
清晨6点,当村落还浸在朦胧晨色里,新的一天已悄然开启。有人在岸边支起笔记本电脑,键盘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荡开,细碎、绵密,和蛙鸣混在一起;有人划船经过,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小声说着英语,船桨划破水面,惊起一行白鹭;有人一只手抱着电脑从村民的老房子里走出来,揉着眼睛,另一只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石板路上找一个信号最好的角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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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游民村
水是静的,人是动的;水是旧的,人是新的。这座历经数百年圩田垦拓的水上村落,第一次被键盘声叫醒是在2024年8月31日,上海首个数字游民国际村在这里开营。两年间,该村累计收到近2000份入驻申请,先后迎来450名数字游民,来自6个不同国家。他们像无数条溪流,从不同的来处出发,最后汇入这片叫“水窠里”的水面。他们奔赴乡村,无关度假休憩,不为躺平松弛,而是以全新方式扎根工作。没有固定的写字楼,没有刻板的上下班打卡,一台电脑、一方临水天地,便是他们的办公场所。
而这场发生在江南水乡的微小变革,其意义早已超越一座村落的更新。当AI让一个人也能成为一家公司,当一代年轻人开始重新定义“工作”和“办公室”,乡村,会不会成为新一轮数字创业的策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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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村里的数字游民可乘小船,在独特的“水上工位”办公。
汇入
影一坐在乡村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河,河对岸是树,再远一点,是看不出名堂的农田和天色。他在水库村住了1年多,但说起第一次踏进这个村子,语气里还有种“没想到”的余味。
1993年出生的影一,曾在互联网大厂做过AI方向经理,履历整齐得像一条直尺。2023年下半年,他从职场抽身,自驾远赴韩国,又辗转国内多家数字游民社区,却始终没有找到契合自己的落脚地。那些地方不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去年夏天,他和爱人从云南短暂来沪,原计划办完事就走,却在那个“间隙”里刷到了水库村。
“国内外有很多数字游民社区,但大多适配想放空喘息的人。”在影一眼里,水库村不太一样,这里的人生活状态很松弛,但聊的却是项目怎么落地、客户怎么对接、模型怎么调优。这种独特的做事氛围,有着轻盈的自由态,却无散漫的松弛感,与他正在做、想要做的刚好咬合。
落地创业的体验,更让他倍感暖心。去年8月8日,他在漕泾镇注册公司,全程有专属对接社群跟进,无需繁琐线下跑腿。更让他意外的是,工作人员开车10公里,专门给他把公章和注册文件送到社区图书馆。不仅如此,当地配套的还有1年免费代记账、免费财务托管等创业服务,省去了初创者的诸多成本与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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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by和团队带着“虾窝”参加小红书、创业磨坊与Open Build联合举办的路演大赛,一举拿下了“最具商业潜力奖”。
Ruby的故事不一样。
同样是90后的她,获得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商科硕士学位,深耕外企、大厂多年,专注于电商营销与新媒体领域,拥有扎实的行业实操经验。她与漕泾的相遇,始于小红书上一次不经意的翻页。“来之前本打算待1周。”她笑着说,“但这里很舒适,也交到了朋友,现在可能要待很久。”她确实留下了。从零开始,跟着村里做AI产品的伙伴学。不是报班式地学,是坐在旁边、看着对方干活、自己跟着上手的那种学。“社区学习浓度很高,过年都有人不回家。没有上下班概念,会自发工作到深夜。”2026年春节,村里留下的十几个人,一起做年夜饭,吃完有人回工位继续敲代码。她说这些时,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件很自然的事。
亮亮是去年5月来的,也已住了1年多。之前,他做过中医推拿工作,也当过影视动画策划,来村里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搞创作。阿蕾是几个人中来社区时间最短的一位,今年5月才到。作为前央企IT产品经理,她在别的数字游民社区也短暂待过,“那里氛围很好,但比较适合生活。”短暂探索完之后,她需要落地做事。“水库村在圈内口碑很特别,被称作‘班味儿最重、最卷的社区’。”
每个人来的路径不一样。有人为挣脱职场桎梏、寻求自主发展而来,有人被全新的生活工作模式吸引、奔赴一场突破,有人只想暂别喧嚣、沉淀自我、重新出发,但所有来到这里的年轻人,只要静坐水乡书桌前、融入社群氛围中,便会读懂这片土地的独特内核:他们从来不是为了度假躺平才来,而是为了挣脱束缚、扎根乡野,以全新姿态踏实干事、逐光生长。
深流
水库村的白天,总透着一种安静的假象。图书馆里有人静坐了一下午,湖面小船泊在原地。可凑近细看就会发现,所有人的专注可不在水乡风光里,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起伏的数据曲线,这座看似松弛的村落里隐藏着一股冲动,那是极速奔涌的创意与执行力。今年3月,Ruby和水库村的伙伴们就在这里催生了爆款产品“虾窝”。
彼时,AI智能体风口正盛。村里一位深耕AI领域的小伙伴,偶然刷到一则小众提问:能不能把大模型装进U盘?全网几乎所有回复都是“不可能”,但他并没有轻易放弃,而是从技术层面反复推演,认为问题具备解决可能。第一时间,他找到Ruby,两人在社区咖啡角碰了个头,Ruby眼睛一亮:“那就试试”。依托水库村DNC社群,他们快速拉起一支战队。
Ruby先是在小红书发了一篇探讨帖,分享“大模型装进U盘”的可行性思路,没料到,这篇小众技术帖迅速斩获超10万浏览量,评论区和私信瞬间被填满。不同于普通点赞围观,很多留言精准指向同一个需求——“想要购买这款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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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社区灯火通明。
此时的团队依旧一无所有,没有成型产品、没有供应链、没有测试方案,甚至从未规划过商业化路径。但扑面而来的真实需求,让他们摸索出一套极具互联网特色的“先市场、后产品”的反向创业模式。他们先用虚拟链接验证市场真实性,以用户付费意愿代替盲目预判。实打实的下单数据,让这个凭空诞生的创意站稳了脚跟,也让Ruby和伙伴们正式启动项目、落地产品研发与量产。团队平日同吃同住、比邻办公,早已积累下足够的默契与信任,无需繁琐对接,众人各司其职,补全售前客服、物料定制、渠道对接、技术测试各个岗位。
短短4天,一个源自网络评论区的突发灵感,完成了从构想、落地到交付的完整商业闭环。这个叫“虾窝”的产品,相比云端部署的隐私风险,更精准扎进市场空白,至今零退货退款。团队带着它参加小红书、创业磨坊与OpenBuild联合举办的路演大赛,一举拿下“最具商业投资大奖”。
3个月前,阿蕾带着一款笔记工具走进水库村时,没想过自己会在这里连拿两场黑客松比赛的第一。第一场,她做的是给普通人的产品,发到小红书上可能没多少人看,但社区比赛替她攒下第一批种子用户和真实反馈;第二场,她转身面对企业需求做定制化改造,又拿下第一,她用一个词形容这3个月的经历,那就是“上台”。在这里,她不再只是台下做产品的开发者,而是被推到台前。面对真实的企业、真实的痛点,当场把自己的方案做出来、讲出来、接受检验。社区把这些怀揣问题的企业和创业者拉到同一张桌前,替她筛掉那些“未必意识到自己需要”的伪需求,留下企业真实存在的痛点。她也给自己的新身份下过一个注脚:“FDE(前沿部署工程师)就是最先来搅局的人,去一个传统的、冗余的组织里,帮他们快速找到问题,还能给出一套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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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蕾
比赛结束,她拿到的不只是名次,还有合作机会。3个月,从一个作品到一套能卖的产品,从一个人摸索到一群真实客户。她说,这样的成长速度,在传统职场里很难遇到。
从外面看,水库村还是那个水库村,安静、不显眼。只有走进来的人才知道,水面之下,流速惊人。
滋养
水流过的地方,两岸开始长出新的东西。
数字游民和村庄的关系,在两年间慢慢变了。最初,村民看这群年轻人抱着电脑、戴着耳机,好奇里带点警惕。后来发现,他们不吵不闹,还会帮村里做事情。有人帮村民拍短视频、剪片子,有人教村民用豆包、用AI修复老照片,还有人在村里组织英语角……村民虽然看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但觉得“这些年轻人挺好相处的”。
2025年6月,全国首个数字游民党支部在水库村落地,村民也渐渐习惯村里多了一群白天敲键盘、傍晚在河边散步的年轻人,开始主动邀请他们参与端午包粽子、中秋做月饼,更深的变化则发生在产业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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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漕泾数字游民国际村坐落于枕水而存、依水而生的水库村,周边河网交织,具有江南水乡风貌。
漕泾数字游民国际村主理人李如燕来自社区运营方原乡映客,全权负责社区的日常运营、空间管理、社群搭建与市场资源对接,这也是链接青年科创人才与本地产业的核心枢纽。在她看来,金山本地制造业基底扎实、产业基础稳固,但目前也面临着AI科创人才匮乏的难题,本土传统企业的数字化升级,普遍存在缺技术、缺团队、缺落地方案等问题。而水库村数字游民社区的落地,恰好补齐了区域产业的这一短板,引入城市前沿的AI技术人才、轻量化科创团队,可以让这片乡村成为产业数字化转型的人才蓄水池与技术试验场。
这一供需匹配的生态,已落地真实成果。在镇商会组织的一次企业交流会上,影一依托社区平台资源,成功对接本地半导体企业的数字化需求。针对企业多部门技术资料分散、归档混乱、资料检索低效的痛点,他为其搭建专属智能知识库系统,实现零散资料统一归档、AI智能检索、高效调取管理,整套方案顺利落地,切实解决了企业的痛点。
亮亮是几人里履历最跳脱的一位,做过动画策划,也做过中医推拿。来到水库村之后,他重新捡起AIGC,“从前在动画公司接触过,但那时候AI能力还很初级。”亮亮告诉记者,一年多过去,模型迭代了好几轮,他想再试一次。社区帮他降低起步成本,免费的共享办公空间、经济实惠的食宿、注册公司的全程协助。他在这里获得的第一单商业项目,是一个品牌的AI视频制作需求,从来没接过商业项目的他接了,一周交付,客户满意,追加了报酬。这个项目之后,他确认了一件事,“AI视频这件事自己能做”。社区也为他提供了不少机会,金山OPC大会需要暖场宣传片,社区找到他。两分半钟的AIGC宣传片播放那天,现场反馈很好,后来该片还在多个场合使用。一次在张江的科创会场里,有人专门在群里询问:“这片子做得太好了,请问是谁做的?”
回头看在村里的这一年多时间,他说:“这里是我的事业起点。”不是因为他在这里赚到了多少钱,而是完成了从“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到“确定自己能做这件事”的转变。
数字游民为村庄带来技术、创意与产业的新芽,村庄则回赠机遇与方向。亮亮的事业起点、村民学会的AI能力,都是水流过处开出的花。所谓滋养,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彼此成全,都长成了更好的自己。
流向
水不会停在一条河里。有人来,就有人走。
45岁的爱哈,是匆匆来过又悄然离去的一位。他身兼企业技术VP,同时也自主研发AI Agent软件,今年4月入驻水库村,短暂停留4个月后准备离开。行走此间,他始终以理性的视角审视着乡村的独特价值。在他看来,多数落脚于此的数字游民,都不再满足于松散自由的旅居状态,漕泾水库村最大的魅力,便是吸引了一批想从零散数字游民转型为OPC的人。驻村期间,他借着村里的分享交流活动结识伙伴,依托交流与产品试用,收获第一批真实客户,经由伙伴的口碑推荐,让自己的AI软件慢慢打开本地市场,也为这段短暂的驻村时光留下切实的事业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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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村里的数字游民图书馆24小时开放,为数字游民提供舒适的办公空间。
相较于个体随性的来去,李如燕对人口与人才的流动有着更长远、更体系化的思考。她认为,适度的人才流动是乡村产业永葆活力的关键,水库村的发展从不依赖人员固守,而是依托可复用的服务案例、标准化的培训机制、闭环的产业生态三大核心资产,突破人员流动局限、夯实发展根基。社区将到访过的数字游民纳入人才储备库,即便有人离开,也能在有对应项目需求时随时联动、按需调用。
这种“人走心不走”的模式,恰恰回应了一个更深层的疑问,数字游民平均停留时间短,对乡村和城市还有长期价值吗?上海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研究员吕鹏给出的回答是,长期价值不一定来自个体的永久停留,更可能来自一个能不断吸引、筛选并沉淀人才的创新生态系统的构建。在他看来,人才来往所形塑的创新社群、文化氛围与项目筛选机制,其价值超越任何个体的走或留。换句话说,水库村真正要沉淀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套让“流动的人”留下“不流动的价值”的系统能力。
立足这一可持续的乡村创新生态,回望全球产业发展的脉络,如今享誉全球的旧金山湾区核心地硅谷,百年前不过是一片遍布果树的普通果园,那里的科技传奇,正是从乡土田园间慢慢生长出来的。早年那里拥有充裕的土地,汇聚大批青年人才,加之包容试错的氛围,为各类创意提供了思想碰撞与项目落地的沃土。
上海漕泾水库村的“水窠里”不一定会成为如今的硅谷,但它与早年的硅谷果园相比,一样有着高度契合的创新内核。这里安静、低成本、少浮躁,让创业者能够全身心投入创意研发与产品打磨,让独居创作的数字创业者走向社群协作,让零散的创意想法落地为成熟产品。
今年4月26日,“智汇水窠·创享未来”OPC友好城市建设暨漕泾数字游民OPC国际社区启动,漕泾镇不仅推出专项10条扶持政策,还设立500万元镇级产业投资基金。在金山区的规划中,水库村已从简单的生活栖息地,升级为全新的创业生产场。这份探索的雄心,不在于复刻一个硅谷,而在于开创一种全新的可能。在AI抹平创造力地域壁垒、一人即可成一家公司的新时代,数字创业的策源地,不再局限于城市CBD与产业园写字楼。水乡圩田、乡土村落,也能汇聚人才、孕育创新、孵化产业,成为数字时代全新的创业热土。
原标题:《水乡被键盘声唤醒,数字游民有了新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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