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这次的谍战剧《交锋》

我前两天一口气把《交锋》刷到快二十集。虽然结局尚不明朗，但仍觉得好看，可以说是近些年来谍战剧里的一部佳作，有不少看点，在不剧透的前提下先简单聊一下。

首先一点是什么呢？过去面世的同类题材，时间背景几乎都还在民国时期，主线不是抗日，便是勇斗国民党反动派，搞得我们观众对军统中统比圆通中通还熟悉。但《交锋》不一样，一下把时间线拉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剧情围绕当时的台海局势展开。军统变身「军情局」，间谍潜伏在台商之中，表面是客，实则是敌。

这一点让人惊喜。至少在我一个85后而言，对1996年台海危机这样历史事件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新闻联播》邢质斌老师以雷霆之音怒斥李登辉的播报里，总觉得它是新闻，距离影视化还有好长的距离。不过掐指一算，三十年都过去了。

时间是最好的脱敏剂。

很多追剧的观众拿《交锋》跟《潜伏》在对照，虽然前者明显有不少「致敬」后者之处，但两者并不好直接类比。《潜伏》更像一个切片，以天津站为中心，大多数剧情都展现在室内；而《交锋》像一组更广泛的群像，不光是间谍，还描绘了作为情报活动土壤的社会生态。

当时的社会生态是什么呢？地处台海前沿的「闽中」这样一个城市，它在九十年代是充满机会，又充满诱惑；既欣欣向荣，又乱象丛生；白天是尘土飞扬的工地，晚上是灯红酒绿的夜总会。

我记得当年社会上对某些基层干部有个顺口溜，叫「白天跟着轮子转，晚上围着杯子转」。剧中有个管招商的局长，这两句顺口溜简直是对他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在「梦回九十年代」这点上，《交锋》做得相当还原。当然服化道再精细些就更好了。

要描写好群像，自然需要有不同的视角，围绕台海情报角力的敌我双方是重点。考虑到《潜伏》珠玉在前，大家懂得了塑造好反面人物，对一部谍战剧是极其重要的。

当然，对敌方的刻画难免要脸谱化，但选择怎样的脸谱，也是很有考究的。是把他们塑造成一群四处碰壁的笨贼，还是活不过三秒的蠢货，还是别的什么？

这次《交锋》对敌方的描写找到一个很好的角度，就是三个字：官僚化。

曾在《潜伏》中饰演李涯的祖峰老师，「转世」归来仍然显得满腔赤诚，但无能为力。是的，满腔赤诚但无能为力，这不是一个所有想干事的人，却沦落在一个草台班子的真实写照吗？

这一瞬间你仿佛看到一位故人。

在剧中，祖峰饰演台「军情局」一个中层干部朱应甲，他演出了一个中层干部的实惨。

对上，要面对领导的压力，要完成情报kpi，要提着脑袋交出业绩，要给局长搓背、捧臭脚，动辄还要被骂「他妈的」；对下，要保障线人的安全，安抚他们的情绪，要面对他们的诉求，要给他们加工资争表彰，却人微言轻，两头受气。

一个体系官僚化的重要标志，就是权责割裂，掌握权力的人不干事，不掌握权力的人却要负责任，两者的关系完全异化为挥鞭子和牛马的关系。牛马如果不能持续输出成果，要么鞭子抽得更狠，要么随时有被抛弃的可能性。

无论当年的「天津站」，还是现在的「军情局」，无论他是李涯还是朱应甲，他能力超群，但始终牛马。事实上，能力越超群的人，也越容易成为牛马。

而视角切换到我们这一边，画风就舒服多了。董勇老师饰演的一位国安局长，有很好的涵养和作风，几乎具备了一个完美领导应有的品质。

他重视结果，但同样紧盯过程；他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担心和意图，不让下属玩猜猜猜；他能适度给予压力，也能充分提供支援；他温和具有人情味，但也严守原则。他不是那种遇到问题了，你给我拿8个解决方案来的人，而是凭自己的经验和站位，参与到解决方案的制定中。他是一个愿意培养人的领导。

我这里就想起粟裕将军说过一句话，对待自己的同志，舌头比拳头要灵。这个意思就是，打压式的管理要不得，引导和沟通才管用。

一个团队的风气，跟这个团队的一把手有绝对的关系。

从局长这个角色起，剧中的闽中国安局整个团队都有一种给人机会、让人成长的氛围。由此，就衍生出整部剧一对核心的师徒关系，即王凯饰演的师傅和彭昱畅饰演的国安局新人。

老人带新人，高手带菜鸟，在同类谍战题材中是一个非常经典的设定，譬如余则成带翠萍一样。

这种设定有一个重要好处，就是在一个「刀尖上行走」的任务里，主角小团队如果表现得战无不胜、全知全能，显然会弱化它的惊险刺激感。而戏剧是需要冲突的，高级的任务和低级的漏洞，这本身就是一种冲突。

具体到《交锋》这部剧里，新人的设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帮助观众更好了解国安干警这个职业。

包括我在内，相信很多观众一谈起间谍、情报，都会将其神奇化和传奇化。但既然是一种职业，神奇和传奇，就不可能是它的主要特征。也不是谁一上来，天生就是一个成熟的国安干警。

因此《交锋》另一个很有趣的看点，就是看彭昱畅饰演的何春晓，这样一个菜鸟是如何成长起来的。他一开始有多菜呢？剧中有个片段，师傅让他给一个单位打电话，探探虚实，他接通电话，开头就是一句，你好，我是国安局的。就有这么菜。

人是从错误中掌握技能的，也是在错误中摸索出规律。在任何职业中的成长，恐怕都遵循这一条。只不过，在国安这个职业里，一个错误的代价可能是致命的。

为了避免错误，在他们的职业训练中，核心的一条是训练对人性的理解，在这个基础上，有时需要顺人性，有时又需要逆人性。这个太难了。

剧情不多谈，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如果再讲一点观看心得的话，恐怕还有一句，大概是我曾经在某个小说里看到过一句话，叫「间谍不是英雄，他是在无人喝彩之处，独自承担风险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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