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EC观察：科技正重新定义残疾人的“工作能力”

图为刘路路演示用眼控仪控制电脑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陶炜 南京报道

9月16日，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残疾人就业国际研讨会在南京召开。这场以“协同助就业，科技促消费：释放残疾人双重经济潜力”为主题的国际会议，吸引了来自加拿大、中国、韩国、马来西亚、秘鲁、美国等‌14个经济体的200余名代表‌参会。

会场内，各经济体代表围绕科技赋能残疾人就业展开深度研讨；会场边，一场生动的“科技助残实景课”正在同步上演——从会场外的主题展览到下午的机构参访，记者一路走过，真切感受到科技正在系统性重塑残疾人的工作能力边界。

会场外：眼控仪撑起一家工厂

研讨会会场外的主题展览上，一位半躺在定制轮椅上的年轻人成为全场焦点。他叫‌刘路路‌，来自徐州沛县，是江苏第一位凭借眼控仪创业的高位截瘫患者。此刻，他正盯着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光标随着目光的移动精准跳转——打开网店后台、查看订单、联系生产、安排发货，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19岁那年的一场车祸，让刘路路颈部以下高位截瘫。从那以后，“用嘴工作”成了他的日常——咬着绑了两根筷子的触控笔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嘴唇磨满水泡、满嘴创口流血，一排门牙也因此损坏。“那几年就是打打零工补贴家用，”刘路路回忆道，“但咬着笔能做的事实在有限。”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江苏省残联根据“辅具科技改变生活”项目，为刘路路配备了一整套‌眼控仪和全自动轮椅‌——座椅、靠背、坐垫、底盘全部按照他的身体情况量身定制。在这之后，他可以用眼睛控制电脑，从早7点到晚6点，刘路路都能半躺在全自动轮椅上工作，“普通轮椅坐一两个小时就撑不住，这个能坐10个小时”。他甚至能“驾驶”轮椅在车间里穿梭，转弯、掉头、穿过狭窄门框，灵活自如。

如今，刘路路创办的徐州沃尔兴广告有限公司，工厂面积约900平方米，业务覆盖广告牌、窗帘喷绘、文化墙、灯箱、写真等。2024年开业当年营业额就达‌200万元‌，2026年预计突破‌400万元‌。更重要的是，他还带着全国各地数十位残疾人伙伴一起创业开网店。“有些合伙人每个月能挣3000元，钱虽然不多，但他们的精神‘站起来了’。”刘路路说。

让残疾人能力蝶变的不只是眼控仪。主题展览上，由江苏省残疾人辅助器具服务中心展出的一揽子科技助残辅具令人惊叹。植入式脑机接口视觉重建系统，通过全植入视觉修复系统，集成千通道柔性电极与自适应算法，绕过患者的视觉通路，直接刺激视觉皮层，为全盲患者重建基础视觉感知。具有多模态感知的灵巧型肌电控制假肢，融合灵巧仿生机构、肌电意图解码与力触觉、温度觉、接近觉等多模态感知反馈技术，实现精准、灵巧、自然的假肢控制。四足仿生导盲机器狗，搭载多模导航系统，能精准识别物体、文字、盲道和电梯楼层，语音指令执行准确率超90%。还有同声传译字幕AR眼镜、外骨骼机器人、无创体检机器人……每一件展品都在诠释同一个逻辑：‌科技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让残疾人的身体能力被重新定义‌。

高校里：AI让残障创作者从“参与者”变“生产者”

下午的参访行程中，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的“AI赋能残健共融”科创实践，让代表们看到了科技赋能残疾人就业的另一种可能——‌不是用技术替代残疾人，而是用AI放大他们的创造力‌。

其中，‌“益桔”桔灯创意公益设计项目‌格外引人关注。这个由南京特师师生团队打造的AIGC文创系统，核心思路是将残障创作者的原话表达与特殊儿童的艺术作品，通过AI技术进行艺术创意转化，衍生出系列文创产品，从而搭建起一个AI数字就业平台。

“益桔”项目的前身是“桔灯创益”设计服务中心，由学校人工智能学院教师樊琬发起创立。创立之初，团队走访南京多家残疾服务机构，发现残疾人的手工艺品往往存在设计理念落后、包装粗糙、附加值低等问题。于是他们通过专业设计介入，对残障群体的产品进行二次包装设计，提高附加值。这个最早的公益创业项目曾获2020年全国“挑战杯”创业大赛铜奖、江苏省金奖。

随着AI技术的快速发展，项目升级为“益桔”AIGC文创模式。系统的工作链条十分清晰：残障创作者或特殊儿童提供原始创意——可能是一段口述的故事、一幅色彩斑斓的涂鸦、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AIGC文创系统将这些原始表达进行识别、转化和再设计，生成具有市场潜力的文创产品方案；最终通过平台对接市场渠道，实现变现。

这种模式的意义在于，它让许多原本因为身体障碍无法掌握专业设计软件的残障创作者，得以将自己的艺术天赋和独特视角转化为经济价值。AI扮演的不是“取代者”的角色，而是“翻译者”和“放大器”——把残障群体的创意语言，翻译成市场能够读懂、消费者愿意买单的产品语言。

在南京特师，这样的科创实践并非孤例。学校成立了脑机科技研究院，发布了基于脑机接口技术的“桥语”神经干预产品、“BuddyRobot智助”智能辅助机器人系统等科研成果；“擦星者”实践团队运用AI图像生成技术打造个性化绘本，服务超五百名特殊儿童；各学院还在探索AI辅助教学工具、云端手工艺课堂等多种“AI+特教+就业”的融合路径。这些高校里的创新种子，正在不断落地为残疾人就业的新赛道。

就业中心：六大业务单元织就数字就业网络

离开南京特师，与会者来到了‌南京市残疾人数字化就业创业中心‌。

南京市残疾人数字化就业创业中心构建了‌六大业务单元‌的完整矩阵：‌采集类‌——承接人工智能数据集建设项目，为AI企业提供高质量的语音、图像等数据采集服务；‌标注类‌——数据标注是AI训练的基础环节，也是目前吸纳残疾人就业最多的数字岗位之一；‌视频类‌——包括视频拆分、剪辑、字幕制作等；‌客服类‌——居家线上客服岗位，适合肢体不便但语言能力完好的残疾人；‌电商自媒体类‌——涵盖直播带货、新媒体运营、有声主播等；‌测试体验类‌——发挥残疾人作为“极端用户”的独特视角，为企业产品做无障碍测试和用户体验反馈。

这六大类20余种数字岗位，形成了“定岗培训—云端就业—全程服务”的闭环模式。基地自2022年运营以来，已累计帮助‌500余名残疾人‌实现稳定线上就业，其中重度残疾人占比超40%，并与全国‌21个省市‌建立远程就业协作网络。视障青年叶泓霆和他的大象通途公益服务中心，就是这条生态链上的重要一环。

叶泓霆4岁时被确诊视网膜色素变性，视力逐渐退化直至失明。但他没有被黑暗困住——学朗诵、做有声主播、创办公益团队，如今已是南京市栖霞区残联兼职副理事长、大象通途公益服务中心理事长。他创办的“彩虹之光”团队，从有声书主播培训起步，逐步扩展为覆盖多领域的残疾人数字就业平台。“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声音可以抵达。”这是叶泓霆常说的一句话。而现在，他想表达的是：‌数字技术能抵达的地方，残疾人的就业边界就能延伸到哪里‌。大象通途，正通过互联网技术系统性地赋能残疾人就业能力。截至目前，团队累计服务残障群体超‌2万人次‌，助力‌2400余名‌残疾人实现就业增收。团队打造的江苏省残疾人有声主播线上培训课程被中国残联职业培训平台采纳，上线以来已有超万人学习。

从刘路路靠眼控仪撑起一家工厂，到校园里AI让残障创作者的创意走出“深闺”，再到数字化就业中心六大业务单元织就的云端就业网络——APEC这场研讨会的展与会、看与谈之间，一条清晰的脉络浮出水面：‌科技正在从“辅助工具”进化为“能力放大器”，让残疾人的工作能力不再被身体条件所定义‌。

正如中国残联副理事长常征在研讨会开幕式上所说，科技赋能是重塑残疾人就业发展格局、释放双重经济潜力的重要动力。当眼动可以操作电脑、声音可以创造价值、创意可以通过AI落地产品，残疾人就业的明天，远比想象的更广阔。

责任编辑：徐芸茜 主编：公培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