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和它的使用者，在送葬之后分道扬镳

①

动画片《猫和老鼠》里，汤姆这辈子干过最稳定的一份工作，就是抓杰瑞。

哪怕它从来没抓到过，但人家旱涝保收，片子一集一集地出，每一集都是经典。

而经典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尽管动画形变夸张，但每个角色动作的力学原理、专业动作的细节拟态、角色情绪的内在逻辑…全部以现实为基准。

例如《猫的协奏曲》完全按照真实钢琴家演奏习惯，专门为4根手指的汤姆重新设计了指法体系，让画面按键和音乐音符完全一一对应。

换而言之，你坐在钢琴前模仿汤姆的手指动作，能弹出一模一样的李斯特钢琴曲！

但现在不一样了，AI模型允许你用提示词生成汤姆杰瑞，效果还不错，汤姆挥出去的每一锤子都能砸在空气里，戏剧性冲突还是有的。美中不足的是没那么精良，例如汤姆的指头一会儿是4个，一会儿是5个，在钢琴前瞎捣鼓，也不知道能弹出什么。

据说动画细节要弄得精良很难，但画得逼真却不是不行——只要你让监制人员的要求更加精细、工作人员的提示词更加精准，烧掉的token更加疯狂…内容还有巨大提升空间。

可无论如何，习惯了大干快上之后，已经没人去一帧一帧画原画，去考虑“先录音，后画画“的悠久传统。

吊诡的是，这一切在1940年代制作的动画片中早已揭示：

汤姆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因为 AI 失业的家伙。

②

关于AI 时代降临这件事，到今天已经没什么好争的了。用不用 AI，就跟二十年前争要不要上网、十年前争要不要开公众号一样，争出个最终结果就是证明你自己跟不上时代。

老道消息当年创作《写微信公众号的都是下九流》那会儿，我笑得前俯后仰。那时候还跟人掰扯公众号是不是昙花一现，现在人家连公众号都被封禁6年了，也不耽误他们玩私域过上小康生活。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就不是用不用，是怎么用，以及在使用中如何理解创作者的位置，如何把主体客体化。

这其中学问就大了。

有人说AI创作的内容容易胡乱联想，容易在细节上露马脚，产生幻觉，所以不行——我偏说这个结论或许存在正确的因素，但逻辑推断关系完全站不住脚。

例如中国的文字自古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级是士大夫托物言志进行的创作，有谁在乎这个“物“的形状吗？比如范仲淹从来没去过岳阳，偏偏能写《岳阳楼记》，岳阳楼长成什么样，根本就不影响文章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最高的位置。

相反，官办机构组织创作的宫廷画之类的，非常精细，画得非常好。例如《清明上河图》长5.29米，话了835个完整的人，是研究宋时东京的最宝贵资料，但是它的价值远低于文人画。

至于最下等的，是受到压制和遗忘的体制外的自我表达，它完全是野蛮生长，自有一套独立的体系，却因为会唤醒人们的自我意识，所以会被压制。

而人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会产生两种应激的反应行为：

首先是反抗，反抗无果后就是消费。

通常而言，前者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也是不被鼓励的，只有消费才是王道。所以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好的内容创作者，就一定要把你过剩的表达欲引向消费；如果你是一个合格的内容消费者，就一定要抛开事实不谈，笑得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僵尸——因为没有脑子，所以无所畏惧，而且容易快乐。

显然易见的，在这种环境下，不是人民群众需要AI，是他们需要一个嘴替式AI。

你和我扯什么“看见AI就反胃“，你扯啥呢？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算老几…

9月15日，浙江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小新说事》栏目报道，说的是一位母亲去世的史先生，让豆包挑了个下葬的黄道吉日，后来豆包反悔了，说定的日子不合适；果然出殡后，有位亲戚出车祸重伤了…于是史先生把豆包告了，连起诉状也是豆包写的。

一个人把自己亲人的身后事，连同控告 AI 的状纸，全权委托给了一个概率模型，而又说不出自己的诉求、条件、判定逻辑…你说这是信任，还是懒，还是别的什么？

这里面关键问题是AI生成内容的权属和责任。从法院到律所，都在忙着给 AI 划责任边界，因为总有人想把这边界划在别人身上，自己站在边界外面看戏。

一审过后，法院从四个维度论证了：生成式 AI 这玩意儿，不适用产品责任里的无过错责任。

其一，它缺乏具体、特定的用途，也没有合理可行的质检标准——你没法给“聊天“与”咨询“定个国标。 其二，它生成的信息内容本身通常不具备高度危险性，不像汽车刹车失灵会死人。 其三，服务提供者压根没法预见和控制它每次生成了什么。 其四，真要套无过错责任，等于把服务提供者的责任不当加重，反过来限制整个产业的发展。

法院还顺手点了一句：AI 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不能作出意思表示。意思是AI自己蹦出来的“赔偿承诺“，不能算服务提供者的意思。

这就好比《晋书》中对王衍的记载：

王衍，字夷甫，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号 “口中雌黄”。

所谓雌黄，就是三硫化二砷化合物，涂在墨字上能遮色，和现在小学生使用的涂改液一样。而且更重要的是，时人都知道王衍的杀手锏不在于特别善辩，在于他和小屁孩一样，翻脸就能改口，不承担任何逻辑与后果。

——法律认为豆包就像王衍，说了“我赔你“和没说一样。

这就导致一个棘手的问题：

既然 AI 能写稿能查资料能陪聊但不负责任，它到底能干什么？

史先生这案子刚好反过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人类有几个东西，AI 替代不了，至少在当前难以替代。

首先是担当，或者说责任。例如我们干会计的出幺蛾子，就得有坐牢的觉悟，你不能指望AI替你坐牢。

人可以没有主见，但不能没有担当。只要你用确定性的语气让第三方下决定性的建议，你的决策就该自己负责。史先生的问题不在于信了豆包，在于他把该自己扛的担子，连人带锅甩给了豆包。

其次是核心决策，或者叫拍板能力。核心决策从来是“大事赖独断不赖众谋“。AI 能给你一万个角度、一万个论据，但它给不了你「就这么做」的那个决断。决断是你下的，锅也是你的。例如要不要让汤姆的动作符合真实操作习惯，要不要考虑锯掉一根指头后推演出符合专业钢琴指法，增加的成本、延迟的效率该如何澳旅…这是需要人拍板的。

最后是验证能力，或者说是证伪的能力。AI本质是从大量数据里学规律，再生成“最可能的回答“，你最好给它安排逻辑结构和提示语，如果放飞自我，它就会按照词语拼写规律，找出最常出现的搭配词语，最后生成捉摸不定的东西。这时候就需要使用者去证实或证伪。

直白点，你随口问个黄道吉日，它能给你排八卦六爻、起卦算命，包装得有模有样，但跟抛硬币差不多。你拿它当文化体验行，拿它定投资、婚恋、医疗、法律，就可笑至极。

所以你看，AI 越能干，越显出那件它干不了的事才值钱：为结果负责的人。

AI工具给你的是“做判断时多方面的论据“，它做不了”决定的方向“，方向得你自己走。

例如汤姆挥出去的锤子，最后砸中是别人还是空气，要达成什么样的效果…都是汤姆背后的那个人决定。

③

豆包刚推收费计划那阵子，网上热闹了一阵，大家的吐槽很整齐：

唐包还收费？

唐，是现在年轻人骂人的黑话，是“唐氏综合征“的简称，这是一种先天性疾病，患者往往伴随智力发育迟缓的症状。

唐包还收费的潜台词是，本来就不行，现在还敢收钱？

如果从成本看，收费是必然的事。

当时豆包日均 Token消耗到了120万亿这个量级，摊下来每秒钟13亿往上。字节的利润同比掉了一大截，资本开支砸1500亿元，月活却还停在3亿多。烧钱烧成这样，不收费是搞不下去了。

张一鸣当年把"延迟满足"挂在嘴边，现在看起来，满足是延迟了，烧钱可是一点没延迟。

但背后的账得另算，因为用户的逻辑是，怕的不是花钱，是花钱买到的东西创造不出价值。

例如大量轻度用户，是把 AI 当搜索引擎在用，那它基本上就是个玩具。搜个资料、查个概念，百度、Google 一搜一大把，凭什么为搜索付费？搜索引擎干的活儿，你凭什么月付68？这种用法，其实是把AI当消费工具，也就是消遣，不具备真正的生产力价值。

真正有用的是AI agent，你抛一个问题过去，它真能给你出方案、出成果。agent 不是陪你聊天的，是替你把事儿办了的。你让它订机票，它把航班比完了价、选好了、还顺手把登机口记下来；你让它写周报，它把本周的会议记录、项目进展、风险点全都捞出来，生成一份能直接发出去的东西。这种用法，才有资格谈钱。

这中间的鸿沟，比美团从"给你餐馆列表"到"把饭送到你手上"那一步还要大。互联网公司争了二十年，争的其实是把信息给你，现在 AI 公司争的是替你把事办了。前者是黄页，后者是履约。黄页免费，履约收钱，天经地义。

拿我自己说吧。我是个写公众号的，不会为了搜个题材、查个资料，每个月给豆包开会员。

但有两件事，我愿意掏钱。

第一件，是公众号的自动回复。现在那个后台私信自带的自动回复，简直太唐了。读者私信提问，大概是“你那篇讲 XX 的文章在哪“、”这个观点你后来怎么看“、”能不能转载“…我一天收几十条私信，来来回回就问这几个话题，豆包回答的千奇百怪。

我写过500多篇文章，如果有个 AI agent 帮我接私信，读者问什么，它精准把相关的旧文章推给人家——这才是它该干的事，读者满意，我也省心。

第二件，是扩充写稿。我写了这么多年，文字是我的手艺，也是我的脸面，把脸面交给一个概率模型，我还不至于这么想不开——总体上我不需要AI替我生成口水文章。

但是我前两年写万字长文的时候（例如《》），光是朱从玖算命的陈年八卦就翻了一个上午，最后是在一个县级官网上找到相关描述（然后第二天原文就下架了）。

如果那时候有个AI agent，我出个题列细纲，让它去捞资料细节、组织初稿文字，接下来我再修改甚至重新组织，那篇文章也不至于让我写五天。

这条作业流水线绝对有意义。AI是我的资料员和打字机，但不是我的代笔。因为代笔是要负责任的，资料员不用。

马克思说，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这话放在写作这行也成立——工具在变，落笔的人没变。

所以你看，AI 这东西用好了是真的方便，但怎么用是分野。

回到前头的《猫和老鼠》，汤姆挥锤子的时候，至少它还知道自己要抓的是只老鼠；有些用AI的人——例如史先生——连要干什么、要告什么、为谁告…全交给了AI。

然后就激发了AI的豆包型人格，它紧着你愿意听的逻辑去写，出事后嬉皮笑脸道歉，不服你去告啊…全程一脸傲娇。其实它最擅长把你甩给它的锅，原封不动地递回你手里啊。

希望你们听听《小王子》里狐狸的劝诫：

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光，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人们忘了这个道理，但你不该忘记它。对你驯养过的东西，你永远负有责任，你必须对你的玫瑰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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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Sep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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