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江苏企业退休职工李师傅,41年工龄,每月养老金3080元。他同年入职、后来调到事业单位的老同学,每月到手7100多元。两个人年轻时在同一个车间干过同样的活,只因为中间一纸调令,退休后每个月的收入差了一倍多。
这不是个例。2026年全国企业退休人员月人均基本养老金约3640元,但中位数只有3050元。超过一半的企退人员每月到手不到3050元,将近45%的人连3000元都摸不到。改制下岗、小微企业退休群体普遍集中在2200到2900元区间。而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算上职业年金,月均待遇在5870元到8136元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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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同缴费:一段“没交钱却算交了钱”的工龄,决定了起跑线
差距的根子,藏在一段“没交钱却算交了钱”的工龄上。
视同缴费年限,指的是养老保险个人缴费制度实施之前,国家承认的连续工龄,退休时算作已经交过费。但企业和机关事业单位的截止线完全不同。
企业职工大多截止到1992年到1996年,各地建账时间不一。机关事业单位统一截止到2014年9月30日。同样1980年参加工作,企业职工当地1995年建账,能认定的视同工龄约15年;机关事业单位人员2014年之前的34年工龄全部计入。同样上班,起跑线就差出近二十年。
更隐蔽的差距在视同缴费指数上。企业职工多数省份统一按1.0核定,不看职务、不看职称、不看贡献,一个在车间干了三十年的高级技工和一个普通工人,在视同工龄的核算上拿到的是同一个系数。机关事业单位则与职务职级挂钩,普通科员在1.0到1.2之间,科级1.3到1.5,处级可达1.6到1.9。
用一组具体数字来看。计发基数8000元,过渡系数1.3%,同样20年视同工龄,企业按1.0算,过渡性养老金每月2080元;机关按1.6算,每月3328元。仅这一项,每月差出1248元,一年差近1.5万元。而且这笔差距是终身的,每年调整还会在此基础上继续放大。
还有一个更少被提及的细节:军龄。同样服役5年,转业进企业的老兵,军龄视同缴费指数按企业标准1.0核算,后期如果长期按最低档缴费,还会被进一步拉低。而转业进机关的,军龄的视同缴费指数结合退休时的职级确定,科级普遍在1.3到1.5之间。安徽省人社厅在答复一位企业退休军转干部的咨询时坦承,其视同缴费指数为1,而公务员、公检法等行政事业单位的过渡性养老金计算指数明显更高。同样几年军旅生涯,因为退伍后进了不同的单位,军龄的“含金量”被打了折扣。
四层叠加,差距被系统性放大
如果只有视同缴费指数这一层差距,每月差出一千多块。但实际差距远不止于此。
第二层是“第二份养老金”的有无。2014年并轨时,国家同步为机关事业单位强制建立了职业年金,单位缴8%、个人缴4%,编制内一个不落。而企业年金一直是自愿建立,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覆盖率仅7%左右。超过九成的企业退休人员,退休后只有一份基本养老金。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的职业年金月均领取约786元,这笔钱企退人员绝大多数没有。
第三层是缴费基数的“足额”与“打折”。机关事业单位由财政保障按实际工资足额核定缴费,申报合规率逼近100%。大量企业长期按当地社平工资60%的下限申报。同样月薪8000元,三十年下来个人账户积累能差出十几万。
第四层是“账外收入”。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除了基本养老金和职业年金,还有生活补贴、物业补贴、物价补贴等,这些钱不走养老保险基金,走的是地方一般公共财政。公式统一了,但综合到手收入的结构完全不一样。
四层叠下来,同样30年工龄,企退拿3200元,事退拿6500元,月差3300元,一年差近4万,二十年就是近80万。
调整机制本身,就是差距的放大器
现行养老金年度调整采用“定额+挂钩+倾斜”三部分结构。定额部分对所有人都一样,挂钩部分则与本人养老金水平和缴费年限绑定。
问题出在挂钩上。月领8000元的人按比例涨3%得240元,月领2000元的人涨3%只得60元。涨了几年,差距越拉越大。从涨幅比例看,低基数群体的比例确实更高——2026年一位月养老金2600元、工龄28年的企退职工,调整后每月增加102.4元,涨幅约3.9%;而一位月养老金8500元、工龄35年的事退人员,每月增加183元,涨幅约2.2%。但绝对增资额还是差了80块。对于月收入2600元的老人,102.4元能多买几斤肉;对于月收入8500元的老人,183元几乎感觉不到。
各省已经在压低基数挂钩比例。2025年全国基数挂钩比例无一地区达到1%,多数地区降至0.5%左右。但基数级差过大时,即使挂钩比例降到很低,绝对差额的缩小仍然有限。调整一次,差距拉大一次。这是机制性的,不是偶然的。
专家说的话,比数据更扎心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在全国养老金发展论坛上说了句分量很重的话:“基本养老保险制度,不是为高收入者锦上添花,而应是为低收入者雪中送炭。”他指出,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中个人缴费约占四分之一,机关事业单位人员主要依靠国家财政供款,所谓“多缴多得”的逻辑并不成立,这种政策取向的结果必然是“强者通吃”,违背了制度公平的原则。
郑功成更进一步指出:当下,养老金优厚的人群有购买个人养老金的能力但缺乏需要,而养老金单薄的人群有需要却无能力,相关政策的实质效果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也给出了一个更扎心的数据:覆盖5.5亿人的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中,95%以上为农村居民,1.8亿领取者月均养老金仅249元。
“提低控高”动的是增量,存量清算才是真正的难题
2026年,人社部“十五五”规划第一次把“提低控高”写进国家级文件,明确向低收入的退休群体倾斜,控制高养老金群体的涨幅。落地效果已经显现。河北一位养老金2200元的企退职工,一个月能涨170.5元,涨幅7.75%;北京一位养老金8000元的,只涨85元,涨幅1.06%。
方向是对的。但“提低控高”调节的是每年调整的增量,不是存量的清算。一个企退职工每月多涨一百多块,一年也就多拿一两千。而他和事退人员之间因视同缴费指数、职业年金、缴费基数造成的存量差距,每月三千多块,一年近四万,不会因为涨幅比例高一个百分点而缩小。
更关键的是,不少企退人员对这个方向并不完全买账。他们的诉求更直接:与其在每年调待时做倾斜照顾,不如从根源上把视同缴费指数的算法统一了。这个诉求在逻辑上成立,但面临三重现实障碍:基金支出的长期增量压力、存量重算的操作复杂度、以及与“多缴多得”激励逻辑的冲突。
制度统一了,但历史积累的差距靠一套公式根本拉不平。四层鸿沟——视同缴费指数、职业年金、缴费基数、账外收入——没有一样是“公式统一”能自动消解的。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每年多涨几十块”,而是当年在制度转轨中被算了便宜的那一段工龄,能不能被重新算过。全国企业退休人员超过1.5亿,这个群体的耐心,正在被一年又一年的“微调”消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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