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济的农场主，开始学拼多多了

在木薯粉和海藻肥料里，看见全球农业创新的温差。

文｜陈梅希

编｜园长

2005年，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前往瓦努阿图的拉迦岛，探访途中的见闻和感想，被记录在第二年出版的《看不见的大陆》中。

在书里，这位后来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写道：“看不见，因为第一次到这里探险的旅行家们没有发现它，因为直至今天，它仍然不为外界所知，它只是途经之地，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不在场的。”

不在场是一种处境，缠绕在这些岛屿的历史与文化进程中；而被看见是一种渴望，推着岛屿上的人自我表达。

21年后的初秋，来自瓦努阿图的创业团队，站在了第六届全球农创客大赛的决赛舞台。他们从全球49个国家的191份参赛申请中脱颖而出，飞过上万公里抵达中国杭州，成为参与决赛路演的13支队伍之一。

2026全球农创客大赛收到191份参赛申请，最终13个项目入围决赛。摄影：傅俊豪

被看见的小岛农业

木薯是瓦努阿图最主要的主食作物，对很多当地居民来说，农业就是把木薯和芋头种下，商业就是把木薯和芋头挖出来，再背到市场上去卖。

但常温保存的环境下，高淀粉、高水分的鲜木薯几天就会腐烂，这在瓦努阿图造成了粮食浪费问题。已经挖出来的木薯，没卖掉又吃不完怎么办？入围第六届全球农创客大赛决赛的DaBeJa，想解决的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非常小的问题。

木薯，图源unsplash

DaBeJa在瓦努阿图收购农民们没卖出去的木薯，把木薯加工成木薯粉，再将包装好的木薯粉推向市场零售。这家立足本土的木薯粉加工企业，首要目的是减少木薯原料的浪费，而DaBeJa更长期的目标，是在瓦努阿图制造更多深加工产品，用本土制造的商品替代进口商品。

来自毛里求斯的Compost'Île项目，同样聚焦在一个非常小的问题上：厨余垃圾怎么变成可供农民使用的肥料？

毛里求斯是一个国土面积只有2040平方千米的岛国，整个国家还没有杭州市临安区面积大，土地和其他农业资源极为有限。但毛里求斯拥有200多公里的海岸线，海洋资源丰富，Compost'Île项目组于是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把岛上产生的有机废弃物收集起来，和海藻、海草等本地沿海容易获取的生物一起堆肥。

毛里求斯，图源unsplash；摄影：Xavier Coiffic

团队里的四位毛里求斯年轻人，都在本地大学学习和农业无关的专业，一开始也不清楚堆肥的操作要义。经过在本地社区的不断测试，他们最终发现，三分之一的绿色材料和三分之二的棕色材料，可以组成最平衡的堆肥环境。他们用有机垃圾生产出来的肥料，目前已经在毛里求斯投入使用，用来种植木瓜、椰子，以及各类蔬菜。

Compost'Île项目组在决赛路演的PPT里写：“创新不是堆肥技术本身。”在随后的答辩中，团队进一步解释道：“我们用垃圾来进行生产，将废弃物变废为宝，用沿海地区易得的海洋生物制造农民所需要的堆肥。在这个过程中，没有额外支出，也没有对环境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得到答案后，联合国粮农组织创新办公室主任、大赛评委Vincent Martin赞叹：“我想鼓励他们，这个方案很不错，是一种因地制宜的本地化低成本创新。”

当来自小岛的农创客走上决赛舞台，他们所讲述的创新，未必来自农业技术发展前沿，但一定根植于本土的农业问题。在农业技术发达的国家，例如在中国，我们已经很难认为木薯粉加工、有机垃圾堆肥、初级农产品生产是创新议题，但在瓦努阿图、毛里求斯这样的岛屿，任何一项有助于本地农民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应用，都算得上天大的创新。

这是第六届全球农创客大赛设立“小岛屿发展中国家（SIDS）赛道”的初衷，创新并不应该只服务于主流市场，也需要服务于未被看见的地方。这些小岛屿发展中国家面积小、耕地少，同时面临着更大的气候和粮食挑战，却因为市场规模小而往往难以获得投资者和大型企业的目光。

鼓励本土农业创新，认可真正有落地价值的技术应用，是让这些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农业被看见的第一步。

本次大赛，来自斐济、瓦努阿图、毛里求斯和格林纳达的5个项目，通过SIDS赛道走到了决赛现场，和Global赛道的其余8个项目同场竞技。最终，来自格林纳达的“加勒比气候智慧小农激励”项目摘得铜奖，该项目计划覆盖加勒比地区4国3000户小农，待模式成熟后，还将覆盖至周边更多岛屿国家。

格林纳达“加勒比气候智慧小农激励”项目斩获铜奖。摄影：傅俊豪

根据联合国定义，当前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的总人口约6500万，不足世界人口的1%。在第六届全球农创客大赛上，他们成为了被看见的主角。

农业创新，是有温差的

全球农创客大赛走到第六届，一个观点逐渐走到台前，那就是农业创新是有温差的。

当中国的农产品加工厂已经下沉到农村时，瓦努阿图的青年人们还在尝试建立本土木薯粉加工厂。当垂直农业、设施农业技术在中国和北美加速迭代时，87%的巴基斯坦小农户还会因为缺少即时准确的气象信息而蒙受损失——务农一辈子的父辈们说，季风雨会在7月的第二个星期来，可是气候变化下，雨季提前了，洪水会在很短时间内到来，来不及收割的农作物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农业创新的温差也展现在商业端。当中国用户已经能通过电商渠道，买到国内任何地区的应季蔬果时，斐济首都苏瓦的用户甚至还没有和卡达武岛的农户建立起商业信任关系。

在颁奖仪式上，作为大赛主办方之一的拼多多说：“通过生产者与消费者的直连，规模化聚合需求，我们为小农户开辟了进入更大市场的新途径，我们从中认识到农业创新并非总是始于最尖端的创新，创新有时候属于换一个角度理解问题，一旦换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你或许就能找到更加简化，更加实用，也更有力量的解决方案。”

在农业创新的温差下，拼多多“换一个角度”的经验既是过去几年中国农业电商发展的总结，也适用于全球更广泛的农业市场。

而看见的意义，并不是单方向的帮扶和教学。全球农业发展的温差，不仅是发展阶段的差距，也受地理位置、土地、气候、人口、文化、市场规模等差异的影响，把大国经验直接照搬到小岛屿发展中国家，需要高昂的落地成本。但这些最了解本国情况的本土农创客，可以从全球经验中获得启发，再找到最适合本国农业发展的方案。

斐济盛产姜、肉桂等香料，但因为供应链环节的缺失，斐济农民无法生产自己的产品，也没有商品出口渠道。

肉桂，图源unsplash；摄影：Hanna Balan

在决赛路演舞台上，斐济ZONAH UNITED企业创始人骄傲地说：“我是斐济农业领域的第一位女性创业者。我们在斐济推出了一个高端有机品牌，是斐济第一个自主研发的健康补充剂，预计到年底销售额将增长到50万。在中国有很多技术确实比斐济领先太多了，让我感到非常惊讶。不过，我相信我们也能做到这一点，只要花时间，下苦功。”

同样来自斐济的农业可信数字身份平台项目，则带着一堆问题来到中国，又带着很多答案离开。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料想过，一个来自斐济卡达武岛的青年农民Uraia，会对一家中国电商公司有那么深度的思考，这种来自外部的观察，甚至某种程度上比拼多多的自我表达更为精准。

谈及拼多多在农产品电商的B端建设，他说最关键的是“如何支持一个集种植者、包装工、运输工、销售员于一身的新农人，并推动新农人从自给自足走向商业化经营”。

讨论拼多多的发展历程，他最好奇的是当农业还不是热门领域时，拼多多为什么会选择踏出第一步。“生鲜会腐烂，农户分散在各地，农产品品质参差不齐，物流条件艰苦。大多数平台要么避开它，要么只把它当作一个次要品类。而拼多多直接迎了上去，在小农户的几分田地和普通消费者之间，铺出了一条路，规模之大，改变了人们对‘什么是可能的’的认知。我尊重的不是拼多多的市场规模，而是那个迈出第一步的选择。”

但团队更清楚，拼多多在农业领域成功的商业实践，无法离开中国的市场规模、基础建设、信息化发展和全民教育。因此，当他们离开时，带走的是答案里与斐济兼容的部分。

拼多多在过去几年依托“千亿扶持”计划把送货进村服务推进到了中国不少偏远乡村，在斐济，岛与岛之间仍需要靠船舶通行，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相似的运输基建。Uraia想学习的是小规模农产品乡村物流的经验，即便做不到快递村村通，也可以“把分散的小生产者聚合起来，让市场能够真正向他们采购”。

另一个经验是如何根据市场需求调节农业生产。

在斐济，大多数农户今年种什么都取决于去年种了什么，年复一年种植相同的作物，再期盼着今年市场需要这些品类。团队在中国看到，市场需求的信号是可以提前传送到生产端的，在种植季开始前告知农户市场需求，可以改善小规模农户种植的不确定性。团队已经拥有农户侧的数据，接下来，他们将尝试收集需求端的信息。

而除开这些具象的经验，Uraia还想将一个更简单的东西带回太平洋上的岛屿。“亲眼见证这一切确凿可行——小农户真正对接大市场，可以被当作真正的生意来经营，而且能够实现规模化。这样，当我站在一个斐济农户面前时，我可以告诉他：我亲眼见过，它行得通，而且在这里同样能行。”

看见是尊重的前提，世界看见了小岛屿发展中国家的农业发展困境，而这些国家的农创客们，也看到了成熟市场的经验，和通向未来的可行路径。

这样的场景，勒·克莱齐奥在《看不见的大陆》里早有预言。

“有一天，在浩瀚的大洋上，如果自由能够重新建立，也就是说终止了太久的商业、文化和政治交流能够重建，也许这块古老的陆地可以重新开始，如果说它是看不见的大陆，只因为我们看不见。”

参考资料：

1.United Nations, About Small Island Developing States

2. [ 法 ] 勒·克莱齐奥 . 看不见的大陆 . 袁筱一译 .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9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