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带了凉意,穿过银行玻璃门的缝隙,吹得罗子君后脖颈发紧。她排在四号窗口前,手里攥着一张旧卡,卡面磨得发白,字迹都模糊了。
她退休第二天,老同事曹丽云叮嘱她去把这卡激活,说是社保要换新账户。罗子君拖到今天才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陈依诺”。
她接过卡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又起身坐下,把单据推过来时压低了声音:“阿姨,您这张卡……今早刚转进一笔钱。”
罗子君心里一紧:“多少?”
陈依诺拿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罗子君凑近一看,一个5后面跟着一大串零。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五百万。
单据附言栏还留着一行字:“给妈妈。平儿。对不起。”
罗子君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指尖一下攥紧了柜台的边沿。
她扭头望向玻璃门外,一个穿着旧灰夹克的男人正缩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那是她大哥,罗万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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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子君那年五十八岁,在小学教了三十年语文,上个月刚办完退休手续。
临走那天,她在办公室收拾东西,把保温杯、红笔、老花镜一样一样塞进布袋里。
桌上还剩一摞学生作文本,最上面那篇写到一半,字迹歪歪扭扭:“我妈说,做人要像一把伞,撑得开,收得回。”她看了好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搁回桌角,没带走。
回到家,她把这辈子的旧物件翻出来归拢,衣柜底层的铁盒里压着一张银行卡。
卡面旧得发黄,边角磨出毛边,翻过来,背面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罗子君。
这卡是十年前办的。
那时候平儿刚考上国外一所大学的研究生。
家里凑不出学费,罗万财说他有路子,换外汇能省手续费。
罗子君不懂这些,跟着大哥跑了一趟银行,填了几张单子。
后来钱不够,平儿差点去不成,罗万财拍着胸脯说帮忙周转,可一拖就是小半年。
等到罗子君再开口,罗万财只说了一句:“妹子,哥这阵子手头紧。”
那天平儿拿到护照,站在阳台上不声不响地哭了一场。
罗子君站在她身后,想说句宽慰的话,喉头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平儿出国后,她把这最后一次用过的卡放进铁盒里,像是把那几年的事一同锁了进去。
从那以后,母女俩再没有通过一通电话。
罗子君坐在床沿,捏着那张卡,指腹一遍一遍摩挲上面的字,半晌没动。
曹丽云在楼下喊她:“磨蹭什么呢,银行都开门了,你赶紧的!”
罗子君回过神,把卡装进包里,心口那团说不清的酸胀压了压,换鞋下了楼。
银行大厅人不算多。
她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看着头顶电子屏上的号码一个一个跳动。
那些红色数字跳得很慢,她盯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平儿走那天没让她送,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女儿拖着两个箱子钻进出租车,车屁股一冒烟就汇进车流里,连头都没回。
这一走,十年。
“08号,请到三号窗口。”
罗子君站起来。三号窗口里面坐的正是陈依诺。她接过卡,刷了一下,又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然后低下头敲键盘,敲了很久。
罗子君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攥着取号小票,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小声问了一句:“姑娘,这卡有问题吗?”
陈依诺没回答,又点了几下鼠标,把屏幕偏过来一些,随即又转回去。
她嘴唇抿了一下,抬头看了罗子君一眼,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阿姨,您这张卡,今早刚进了一笔钱。”
“多少?”
陈依诺没直接说数字,她打印了一张回单,转过屏幕,手指点着最下面那栏,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看这儿。”
罗子君探过身,视线落在那串数字上。5000000,她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心跳一下一下地擂在胸口上。她猛抬头:“这谁打过来的?”
陈依诺没有马上说话,她目光滑到附言栏,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念出来。
罗子君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给妈妈。平儿。对不起。”
罗子君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柜台才站稳。
平儿,平儿有多久没打电话回来了?
她想不起来年份,只记得最后一个春节,她拨过去的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这……这是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刚转进来的,资金来自境外。”陈依诺顿了顿,“阿姨,您认识这个汇款人吗?要是有什么问题……”
罗子君没接话,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给妈妈”三个字像刺一样扎进眼睛里,她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泪就掉下来。
陈依诺从窗口递了杯水出来:“阿姨,您先喝口水,坐一下。”
罗子君接了纸杯,半口下去,凉水淌过嗓子眼,她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她把回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陈依诺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风迎面扑来,她被吹得清醒了些,停下脚,又把回单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五百万元,那六个字,每一个都像烙铁一样烫眼睛。
她正想把单据收回去,余光瞥见马路对面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夹克,头发花白,缩着脖子低着头看手机。看两眼,又抬头往银行方向张望。
罗子君愣住了。那是她大哥罗万财。
她还没开口,罗万财已看见了她。
他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像是踏空了一级台阶,随即又挤出一个笑,站起身来迎了两步:“妹子?这么早来银行?”
罗子君把回单往后藏了藏:“来激活卡。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路过。”罗万财指了指马路对面的烟店,话音有点乱,“牌友今天没局,我没事干,出来转转。”
罗子君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飞快地锁了屏。她没戳破,只嗯了一声:“那你忙,我先回了。”
她转身要走,罗万财在背后叫住她:“哎,妹子。”
罗子君站定,侧过头。罗万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在措辞:“你那卡……激活了?”
“嗯。”
“卡里……没什么事吧?”罗万财说得轻描淡写,可他目光里的那点试探,逃不过罗子君的眼睛。
“能有啥事。”罗子君淡淡应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她迈开步子走了,走了大概二十来米才停下来。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侧过头,看见罗万财正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边走边举起手机放在耳边,步子快得像被人追。
罗子君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滚进深井里。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那个号码,拨出去,听筒里传来一个平淡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罗子君站在树下,阳光亮堂堂的,她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平儿,你到底在哪儿?
02
那天夜里,罗子君没睡着。
她把那张回单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
五百万元,那串零在她眼前来回晃,像一群蚂蚁爬过她的心口。
她忍不住想,平儿这些年在外头到底怎么样?
当初走的时候兜里就揣着几万块钱,她一边打工一边念书,日子过得肯定不轻松。
如今突然打这么一笔钱过来,要么是出息了,要么……出事了。
她不敢想第二种可能,却又偏偏绕不开那个念头。
她摸黑坐起来,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还是关机。
她坐在床沿发了半天呆,窗外风声呜咽,老旧的窗框被吹得咔咔响,像谁在深夜里压着嗓子咳嗽。
第二天一早,罗子君去找了曹丽云。
曹丽云跟她做了二十多年同事,家就住隔壁单元。
她煮了一碗热汤面端过来,罗子君接过来,拿筷子挑了两下,半天没送到嘴里。
曹丽云在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罗子君把回单拿出来放在桌上,曹丽云戴上老花镜一看,差点把面碗打翻:“五百……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平儿打来的。”
曹丽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平儿?那丫头回来了?”
“没回来,就是打了钱。”罗子君声音低下去,像砂纸磨过木头,“附言写着‘给妈妈’几个字,没头没尾的。”
曹丽云把回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下后才说:“那你打电话给她没有?”
“关机。”罗子君摇头,又补了一句,“打了十几个,全部关机。丽云,我心里总不踏实,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曹丽云想了想,问了句:“你那张卡,当时是谁陪着你一块儿去办的?”
罗子君愣了愣:“我哥。”
“办卡的时候他帮你填了什么单子没有?”
罗子君想了想,罗万财那时候说什么他知道门路,换外汇划算,办了一张可以接收境外汇款的卡。
她只管签字,单子上的具体内容她没细看。
好像还留了一个联系号码,她当时也没在意,亲哥总不会害她。
曹丽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低了些:“我说的你别不爱听,你哥这些年,你心里有数。他那个人,欠了一屁股烂账,连你平儿的学费他都敢拖。你那卡上要是真打了那么多钱,你最好去查查,看看这些年有没有别的进账。”
罗子君攥着筷子的手一紧。
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挑开了,她不忍心往那个方向想,可曹丽云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她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她放下碗筷:“我去趟银行。”
这一次,她径直去了三号窗口。
陈依诺刚办完一笔业务,抬头看见她又回来了,轻轻点了点头:“阿姨,您是来查流水的?”
“姑娘,我想麻烦你把我这张卡这些年的进出账都打出来。”罗子君顿了一下,“还有,这卡以前有没有挂失过?”
“我帮您查一下,稍等。”陈依诺接过去,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起身去后面的档案柜翻了一会儿,拿了一份复印件回来,递到窗口前:“阿姨,这张卡,六年前补办过一次。”
罗子君接过那页纸,补办原因写的是“磁卡损坏”。
申请人签名那里,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僵硬得像小孩子的描红。
她教了三十年书,太熟悉自己的笔迹了,她从来没签过这样的字。
“这字不是我签的。”
陈依诺又看了一眼复印件,神色也变了些。
她压低声音:“那这就奇怪了。我昨天发现,这张卡从十年以前就开始有人定期往里面存钱。有时候一百,有时候两百,后来变成几千几万地进,从没断过。挂失之后,钱又定期被转走,转出的时间都在到账后三两天以内。”
罗子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张一张翻着流水单。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印在纸上,在她眼前跳成一片。
她看到六年前的那一天,一笔折合四万多人民币的境外汇款进来,备注栏空白。
又过了几天,同样一笔金额转出,去向是一个账户,户主那栏印着一个名字,尾号号码她认得清清楚楚。
那是罗万财的生日。
罗子君的手开始发抖。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同样的事情隔几个月就发生一次。
五千、八千、三万、五万,每一笔进账后面都跟着一笔转出,方向都是同一个账户,罗万财。
她忽然记起来,当年在银行办卡的时候,罗万财说留他的电话方便接通知,她当时没有多想。
亲哥,她从小就信任的亲哥,到底在这张卡上动了多少手脚?
“阿姨,这张卡补办后的新卡我查到绑定了一个手机号……”陈依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罗子君抬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尾号是多少?”
陈依诺犹豫了一下:“138……这号码,您不认识?”
罗子君认得。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罗万财蹲在银行门口看手机的那个影子。
她攥着那叠流水单,指节泛白。
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大哥,小时候爹妈死得早,是她这个大哥背着她走街串巷讨饭吃,把她拉扯大的。
她信了他一辈子。
她睁开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麻烦你帮我打印一份完整的流水。我要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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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派出所离银行不远,罗子君走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民警叫号,手里攥着那叠流水单,纸张被汗湿得皱巴巴的。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她脑海里却反反复复浮现出那笔汇款进来的日期,六年前的那天,她在干什么?
六年前,平儿出国第四年。
罗万财打电话跟她说,平儿在国外挺好的,他帮忙找了同学关照。
她还记得那天自己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
原来平儿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往家里汇钱了,那些钱,一块钱都没有到过她手里。
“罗子君,是哪位?”
一个年轻警察从里间探出头来。罗子君站起来走过去,把流水单和那张回单一起递过去:“同志,我要报案。我卡上的钱,可能被人盗取了。”
民警姓沈,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浓眉大眼。
他坐下来,翻了翻流水,又看了看回单上那五百万元的记录,眉头拧起来,问了一些基本情况。
罗子君一五一十说了,说着说着,嗓音就有些沙哑。
“这张卡开户的时候,我哥在场。”她顿了一下,“当年留的是他的电话号码。”
沈民警点了一下头,又把补办挂失的复印件看了一遍:“这个签名,你能确定不是你签的?”
“我教了三十年书,这笔迹是不是我的,我看得出来。”
沈民警没再多说什么,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里,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罗子君站起来,走出派出所大门,外头的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她不想回家,一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马路边有一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掉。她坐在那里看着树叶飘落,心里却慢慢浮起另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以前,她跟罗万财放学回家。
罗万财十五岁那年,她十岁,爹妈走了,他在街口摆了个小人书摊,一分两分地攒钱给她买书包。
后来他学会了抽烟,把烟钱省下来,塞给她买烧饼吃。
那时候的罗万财,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背着她在雨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的大哥,会在她的卡上动了十年手脚。
下午三点多,沈民警打来电话:银行那边的监控调到了,让她过去辨认一下。
罗子君赶回派出所。
监控画面不算太清晰,像素发暗,雪花点很多。
画面里出现了一家支行的自动取款机,时间是六年前那个冬天。
一个女人穿着深色大衣,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取完钱,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出了画面。
“这个人你认识吗?”沈民警把画面定格。
罗子君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那女人虽然遮着半张脸,可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她认得,马爱萍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还有她转身时的那个习惯性动作,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是马爱萍做了几十年的小动作。
“……认识。”罗子君的声音干硬得像块石头,“她是我嫂子,马爱萍。”
沈民警把画面又放大了一些,又调出另外几段监控。
同样的帽子、同样的衣着,在好几次取款时间点都出现过。
有一段的摄像头拍得稍微清楚一点,那女人低头数钱的时候,半边侧脸露了出来。
罗子君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她坐在椅子上,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像被凿子一点一点凿开了。
她大哥罗万财,她嫂子马爱萍,他们背着她拿了平儿六年的钱。
那平儿呢?
平儿没有收到过妈妈的回应,那些信,平儿写一次他没收到,写十次也该发现了。
除非,平儿根本没有收到过她一封信。
罗子君抬起头,问沈民警:“同志,你们能不能查一查,这些年有没有从国外寄到我家那边的信?”
“可以,但需要一些手续。”沈民警看着她,“阿姨,你是怀疑……”
“我女儿写过信。”罗子君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很多,“我了解她。她不会只打钱不写信的。”
04
晚上七点多,罗子君去了罗万财家。
她站在防盗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猫眼里往外看。门迟迟没开。
“哥,开门。”罗子君站在门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我知道你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扭开一条缝。
罗万财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才慢慢把门拉开。
他穿着一件旧棉毛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妹子,这么晚了,你……”
“哥,我想问你一件事。”罗子君没进屋,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我那卡上,从六年前开始就有钱转进来。转走的钱,都进了你的账户。”
罗万财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妹子,你可别听别人瞎挑拨!”
“银行流水都打出来了,我自己看的。”罗子君从包里拿出那叠流水单,“每一笔,转到都是你名下那个账号,尾号跟你的生日一模一样。”
罗万财的嘴唇抖了抖,眼珠子转了好几下:“那不是……那不是你当年让我帮忙打理的吗?你说你那张卡上有点闲钱,让我帮你存着,怕你乱花……”
“我什么时候让你打理过?”罗子君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连那张卡都忘在家里了,十多年没有用过。”
罗万财像被卡住脖子一样,嘴唇张嘴吧合不拢。
他眼神闪躲,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那个……妹子,你看这样,哥一时糊涂……哥还你,哥想办法还你。”
“还我?”罗子君的心像被人揪住,“你拿了我闺女六年寄给我的钱,你怎么还?平儿一分一毛地攒下来,你在她的卡上转走的时候,你没有想过那钱是我闺女的心血?”
罗万财忽然抬起头:“那丫头给你寄过钱吗?她要是真想着你,怎么不打电话?”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罗子君心里最痛的地方。
平儿打了钱,从来没给她打电话,这件事她何尝没有怨过?
她忍着没作声,目光往屋里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副扑克牌,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就在她视线掠过那堆纸箱的时候,她看见纸箱底边压着一角黄褐色的东西,像是信封的边。
她心里跳了一下,一个压在喉咙里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哥,平儿这些年写过信没有?”
“没有!”罗万财回答得飞快,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那个白眼狼,走了十年一封信都没写过!”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瞟了一下那堆纸箱的方向。
罗子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纸箱底边卡着的那只信封上面,贴着一枚邮票。
邮票是外国的。
罗子君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一会儿那个信封,又看了罗万财一眼。
罗万财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退后一步,用身体挡在门口:“那个……妹子,你先回去,我回头再跟你说……”
罗子君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罗万财慌乱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再追问,只撂下一句话:“你自己想清楚。派出所已经在查了。”
罗万财僵在那里。
罗子君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脚步踩在陈旧的楼梯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比一声重。
她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已经知道了一个大概。
罗万财在撒谎。那些信,平儿写了很多年,一封都没到过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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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的下午,罗子君接到了沈民警的电话:“罗阿姨,我们申请了搜查令,要对罗万财家进行搜查。”
罗子君赶到时,警车已经停在单元楼下。
楼道里挤着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她低着头穿过人群,走到罗万财家门口。
门敞着,两个民警正在客厅里翻查。
罗万财站在阳台上,耷拉着脑袋,嘴上一圈胡茬,两个手铐戴在身后。
他看见罗子君,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马爱萍坐在沙发角落里抹眼泪,嘴里低声嘟囔着:“不关我的事……都是他,都是他……”
沈民警从里屋搬出一个纸箱来,在茶几上打开。
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有报纸,有旧衣服,有几本发票本,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摞信封,用橡皮筋捆成一扎。
橡皮筋已经发黏了,把最上面那个信封勒出一道浅痕。
罗子君看见那些信封的时候,腿就软了。她扶着沙发背,才没有蹲下去。
沈民警一封一封拆开,最上面那封的邮戳是三年前的。
抽出一张信纸,折了两折,带着一股潮气。
沈民警扫了两眼,把它递给了罗子君:“阿姨,你看看吧。”
罗子君接过那张纸,手一直抖。信纸上的字迹是平儿的,她认得出来。平儿小学时候写字就喜欢往外倾斜,到现在也没变。
“妈:
见字如面。
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前面寄了好几封,一直没有回音。
我有点害怕,是不是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在这边挺好的,工作稳定了,住处也换了新的。
去年体检一切正常,你别担心。
老板说我明年可能可以升职,到时候工资会涨不少。我想等攒够了钱,就回国看你。
妈,你是不是把联系电话换了?
还是搬走了?
我打到家里座机一直没有人接。
姑姑家那个号码也停机了。
我每天都在等你回信,又怕你真的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妈,我想你。我每年过年都梦见你。你一个人在家,吃得好不好?你关节疼的老毛病还犯不犯?
妈,平儿没有怪过你。那件事过去就过去了,钱没了就没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你永远是我妈。我只想……只想听你叫一声我的名字。”
信纸上的字迹在最后几行有些扭曲,像是水渍洇开的痕迹。
罗子君读到最后,人已经站不住了。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那张信纸贴在胸口。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喘不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砸在信纸上。
她这一哭,像是要把十年攒下来的眼泪一次流干。
沈民警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马爱萍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只剩下罗子君压抑的抽泣。
过了将近十分钟,罗子君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她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齐了?”
“还有几封。”沈民警把纸箱里剩下的信封都放在茶几上,一共七封。
罗子君数了一遍,七封隔着三年的时间。
她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又一转:“这箱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信?”
沈民警翻了翻,从箱底抽出两个信封来。
其中一个没有邮戳,信封上写着几个字:妈亲启。
字迹比前面那些工整许多,像是特意一笔一划写的,墨水的颜色还很新。
罗子君接过那只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邮戳。她颤抖着手撕开封口,抽出来的信纸比前几封厚一些,叠了三折。
“妈:这是一封我准备放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的信。我每天都在想,到底要不要发出去。”
罗子君读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攒了一笔钱,够你养老了。妈,等我打给你账号的时候,你能不能接我的电话?只要你说一声‘平儿,回来吧’,我就回国。”
信的最后写着:“妈,我不求别的,只想告诉你,你闺女没有忘记你。”
罗子君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她攥着信纸站在罗万财家的客厅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阳光透过沾了灰的窗玻璃照进来,落在信纸上,她看见信纸边缘有一块折痕,像被人捏在手里反复打开看了很多次。
原来平儿没有忘记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06
罗万财被民警带上警车走了。
马爱萍被叫去派出所做了笔录,坐在沙发上的人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罗子君坐在罗万财家的客厅里,一直到天黑才离开。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个国外号码,那串 44的开头她太熟悉了,那是平儿所在国家的区号。
电话只响了一声,响第二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颤,指头几乎找不到接听键。
但就在第三声响起的时候,她按下了接听键。
她把手机举到耳边,屏住呼吸,等着那头的声音。
沉默。
只有呼吸声,淡淡的,急促的,像在压抑着什么。罗子君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声音带着点哽咽:“喂,阿姨,请问是罗子君阿姨吗?我是……我是平儿的男朋友,我姓何,叫何俊杰。我……我现在就在咱们小区外面的路口,我能见您一面吗?”
罗子君愣住了:“你……你怎么找到的?”
“平儿让我来的。”何俊杰的声音发颤,“她说她寄了很多封信,一直没有回音。她怕……阿姨,她说她不敢打电话给你,她怕你听见她的声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好会难过。”
罗子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紧走几步,一路小跑到小区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很年轻,眼睛有点红,见了罗子君,先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我是何俊杰。平儿她……她快撑不住了。”
罗子君看着这个陌生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你……你先进来说。”
何俊杰跟着她进了小区,走得慢慢地。两个人在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坐下。路灯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夜风把落叶吹得沙沙响。
何俊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说的都是她不知道的事,平儿在国外这几年,第一年住在合租的地下室,窗户只有半截高,透不进光,冬天暖气片经常坏,她裹着被子写论文,手冻得通红。
第二年才开始好转,找了份兼职,在一家超市收银,每天站十个钟头,下班回来脚都是肿的。
“她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些。”何俊杰低下头,“她说,她不能让您知道她过得不好,怕您一个人在家里干着急。”
罗子君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咬着牙,没让泪淌下来,但鼻子酸得厉害。何俊杰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讲。
平儿硕士毕业后进了公司,从最底层的职员做起,加班是家常便饭。
她工作努力,一路升上去,后来攒了些钱,跟同事合开了一个小工作室。
五百万,是她这些年一分一毫存下来的全部积蓄。
“她写了最后一封信,请人带回国,寄出去之后就开始等您的电话。”何俊杰的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她坐在电话旁边,有时候手机响了都不敢接,怕是妈妈打过来的,又怕是别人打过来的。等了两个月,她跟我说:‘俊杰,我妈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罗子君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她眼角滑下来,她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何俊杰把手机的屏幕调亮,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平儿穿着一件灰色毛衣,瘦了很多,脸颊尖尖的,眼睛红肿着,像刚哭过。
罗子君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的那张脸,指腹摸到冰冷的玻璃面。
她多久没有见过女儿了?
十年了,上次见面,平儿还带着婴儿肥,现在瘦得叫人心疼。
“她想回来。”何俊杰放低了声音,“她一直想回来,可是……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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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子君红着眼睛问何俊杰:“她为什么不敢?”
何俊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自己手机里的一段视频打开了。
平儿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隔了很久才抬起头来,隔着屏幕喊了一声:“妈。”
罗子君的眼泪一下涌了回来。那一声“妈”,她十年没听到了,叫得她心尖都在颤。
视频里的平儿嗓子有点沙哑:“妈,你要是不想听我说话,你就不接电话。可是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当年那笔学费的事,我不该冲你发那么大的火。我知道你那个时候,也是被人骗了,你心里比我还难受。”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妈,我这些年……不是不打电话,是每次拿起手机,我都不敢按那个号码。我怕你问我,过得好不好,怕你问我,钱够不够花,怕你听到我的声音就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妈,你还在生气吗?”
罗子君握着手机,泪水爬满了整张脸,她却舍不得擦一下,怕少看一眼屏幕上的女儿。
视频里的平儿又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抬头:“我打那些钱,不是想跟你断关系。我就是想告诉你,妈,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你闺女长大了,能养你了。要是你不怪我……我下个月就买票回家。”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罗子君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才像从水里捞出水来一样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何俊杰:“她……她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国外。她状态不太好,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她不肯。”何俊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我上飞机之前,她一直嘱咐我,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罗子君接过来,那只信封轻飘飘的,像没装东西一样。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平儿站在一栋红砖楼前,穿着硕士服意气风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妈,等我回去。”
罗子君看着那行字,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终于忍住了涌上来的泪光。她把照片揣进怀里:“她手机呢?能接通吗?”
“能。但她可能……不敢接。”何俊杰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要不您拨一个过去试试?”
罗子君接过何俊杰的手机,输入平儿的号码。
号码拨出去的等待音像在她心上回响,每一声都拖得漫长,她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头沉默了一阵,才传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喂?”
罗子君握着手机,嘴唇张了张,那声“平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平儿,是妈。”
电话那头陷入了很长的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传来。罗子君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平儿,你听见了吗?”
过了好一阵,那头才终于有了声音:“妈……”
那一声像小孩子受了委屈之后的哭喊,又轻又软,却一下子把罗子君的心撞碎了。
她握着手机,那头的女儿也握着手机,隔着屏幕哭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罗子君终于说了一句话:“你回来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头哭得更凶了。几分钟后,罗子君听到平儿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08
第四天一早,罗万财取保候审的消息传了过来。
民警说,他主动交代了一部分经过,态度还算配合,先行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
罗子君听了,只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给家里的花浇水。
那盆蟹爪兰是她退休那天买的,养了三年,今年头一回打苞。她浇完水,把花盆端到窗台上,正转身收拾抹布,门铃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罗万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比前天更憔悴。
他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双颊凹陷,眼袋发青,像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
罗万财站在门口,看见她,脚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迈了一步:“妹子……”
罗子君没有让开,也没有叫他进去。
她站在门内,隔着门槛看着这个从小背着她长大的大哥,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哥,你有事吗?”
罗万财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挣扎。忽然,他腿一软,当着罗子君的面跪了下去。
“妹子……哥对不起你。”罗万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些年干了混账事……平儿的钱,是我一笔一笔转走的。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我……我没办法了。”
罗子君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罗万财。她没去扶他,也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罗万财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我在外头欠了高利贷,你嫂子她不知道……她只当我帮她收着,不知道我用那些钱还了赌债。这几年利滚利,把我逼得喘不过气来。我也是没办法……我知道我不该动平儿的钱,那是你闺女的血汗钱,可是我……”
他蹲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罗子君听了很久,没有坐下去,也没有出声打断,就站在门槛前面,听着他讲那些年怎么欠的债,怎么从卡上转走的钱,又怎么在平儿打来电话问的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情。
“平儿打过电话来?”罗子君的眉头动了动,声音却异常平静,“她打过电话,你怎么说的?”
罗万财低着头不敢看她:“我说,妈她……她说不想接你电话。她……她搬家了,换号了。我让她别再打了。”
罗子君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站在那里,屋里的光线透过纱门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说话:“哥,你走吧。钱的事,我会让警察处理。我没办法替平儿原谅你,这些年,你欠她的,你还不清。”
罗万财跪在地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撑着门框想站起来,又差点摔倒。
罗子君没有伸手去扶他,看着他扶着墙一步步走下楼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好久才消失。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晨光透过帘子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颤抖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通话记录,又看了一遍昨晚的通话时长,二十六分钟。
那二十六分钟里她们没有说太多话,很多时间都在哭,但是在电话的最后,平儿说了一句话:“妈,我下周就买机票。”
罗子君看着那行通话记录,在晨光里坐了很久,才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下的铁盒里翻出一块旧纸板。
那是十年前,平儿上大学时,她到车站接人用的牌子。
纸板的两面都发黄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她找了支记号笔,把纸板擦干净,一笔一划地写上三个字:“接平儿。”
那字写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写一封迟到了十年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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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的下午,罗子君的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那是何俊杰的号码。
“阿姨,平儿明天的飞机回国。”何俊杰的声音带着一点激动,“她是上午到,我发您航班号。”
罗子君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明天上午?几点?”
“十一点半落地。”
挂了电话,罗子君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阳台上的蟹爪兰开了三朵,红艳艳的。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平儿小时候也养过一盆这种花,她说花苞像小姑娘的嘴唇,红嘟嘟的。
那盆花养了三年都没开,最后被风刮下楼摔碎了。
平儿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片的时候,哭得像个泪人一样。
罗子君站在阳台上,伸手摸了摸蟹爪兰的花瓣,心里像被什么填得满满的。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
衣柜翻了一遍又一遍,挑了一件过年才穿的暗红色外套,又把头发仔细梳了一遍。
曹丽云打来电话问她要不要陪着去,罗子君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她抓起那块写好的纸板,出门打了个车,一路到机场。
航站楼里人很多,罗子君站在到达口外面的围栏边上,把那块纸板举在胸前。
飞机几点落地,她看了好多次手机,每一次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
广播里一遍一遍播报航班,她听不太清,只能攥紧纸板,不停地张望通道尽头。
人潮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有挽着手的情侣,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有推着行李的老人。
每个人从通道里走出来时,她都伸长了脖子去看一眼,看清不是平儿的脸,又失望地收回目光。
旁边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大姐,您接人呢?飞机得出来一阵了,人差不多走完了。”
罗子君没接话,她看了看通道,里面确实没有人再往外走了。她低下头,把纸板放下又举起来,指尖有些发麻。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穿着米色外套,拉着一个深色的行李箱。那身影不远不近地站着,像是跨出通道之前停住了脚步,过了两三秒,才又慢又缓地朝她走来。
罗子君定了定神,目光紧紧锁着那个人。
心跳得她头皮发紧,那身影走近了,瘦了,头发剪短了,五官却还是那个她从小看到大的轮廓。
平儿,是她。
她就在几米开外,站住了。
分开十年,罗子君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孩,所有攒了十年的话,像堵在胸口的口子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平儿也没有往前走。她站在离母亲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她,嘴唇轻轻抖了抖,像是想喊一声。
罗子君张了张嘴,等了很久,终于用她沙哑的声音叫出了那两个字:“平儿。”
平儿的眼眶红了。
她放下行李箱,快步走过来,在离罗子君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了一下,随即腿一弯,整个人跪在了母亲面前。
她弯腰把额头抵在罗子君的膝盖上,泣不成声。
罗子君站在那里,任由女儿的额头贴着她的膝盖,低下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平儿的头发。
她像小时候摸平儿的头那样,掌心从发顶慢慢滑到发梢,又从头再来一遍。
那块纸板歪倒在她脚边,“接平儿”三个字,面朝上,被行人踩了两脚,她没有去扶,也没有收手。
“妈……”平儿的声音从她膝盖间闷闷地透出来,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浮上来,“妈,对不起。”
罗子君弯下腰,把女儿的头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发着抖回了一句:“回来就好。妈在呢,回来了就不走了。”
10
那天下午,罗子君带着平儿回了家。
平儿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旧防盗门,门口还贴着褪了色的春联。
她没说话,喉头动了动,伸手在冰凉的铁门上摸了一下,才迈过门槛。
屋里的陈设十年没有变过。
客厅那张茶几还是以前那张,茶几上摆着一个透明糖果罐,里面装着平儿小时候最爱吃的陈皮梅,罐子擦得亮亮的,像是有人常年在擦。
平儿在沙发上坐下来,罗子君进厨房忙活了一阵,端出来一杯温水和一碗红糖荷包蛋。
她不知道平儿在外面爱吃什么,只记得她小时候生病就爱吃这个,甜甜的,吃完心里暖和。
平儿低头看着那碗荷包蛋,眼圈又红了。她夹起一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吸了吸鼻子:“还是那个味道。”
罗子君说:“甜不甜?”然后她把那沓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平儿放下筷子,看着罗子君从铁盒里取出一张存单,放在她面前。存单上写着平儿的名字,金额那栏,是五百万元。
“钱妈没动。”罗子君说,“连带那几年被转走的钱,派出所那边在追缴。追回来的,我也都会替你存着。”
平儿看着那张存单,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妈,这钱本来就是给你的,你留着花吧。我现在挣得动,不缺钱。”
“我缺的是你。”罗子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妈这个年纪,再好的日子也不如身边有人。钱不钱的,我不在乎,我只盼着你有空能回家吃顿饭,多跟我说说话。”
平儿怔怔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另一个荷包蛋夹开,蛋黄流出来。
她低声说:“妈,以后每个星期天我都回来陪你吃饭。行不行?”
罗子君鼻头一酸,赶紧点头:“行。”
屋里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张存单上面,把上面的字映得亮堂堂的。
平儿在国外十年,一个人扛了太多事,攒了五百万元打给母亲又始终不敢听听母亲的声音。
她总想着等日子过好了再回来,想着等工作再稳定一点、身体再好一点就回来,可等到钱都打回来了,她还是不敢按下那通电话。
她不知道母亲肯不肯接,不知道电话通了要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这十年生出的距离,要用多少句话才能填平。
直到她终于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平儿”,她才明白过来,这十年里,她怕的不是母亲怪她,怕的是母亲老了,把她忘了。
而罗子君等了十多年,等来了一笔钱;又等了十多年,才等回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这张旧茶几前面,吃完了她做的那碗荷包蛋。
罗万财因涉嫌信用卡诈骗被立案侦查,马爱萍归还了部分资金,配合调查。罗子君没有再去问后续的事,她把平儿带回来那晚,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响动。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看见平儿围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嘟地煮着什么,她搅了一下粥,回过头,笑了一下:“妈,粥马上好。洗漱完,来吃饭。”
罗子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米色外套被围裙绷出衣皱,看着女儿翻动锅里粥的侧脸。天光从油烟的窗子透进来,照得她那身米色外套发亮。
她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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