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忧”道“优”

周银芳

双休日的午后，文谦又来到老领导郑直家。

郑直的家不大，客厅靠窗摆着一张老藤椅，旁边的小木桌上，紫砂壶正冒着袅袅热气。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用茶夹轻轻拨弄着壶里的茶叶。

“郑老，尝尝这野山茶。”文谦从包里拿出一盒散装茶叶，“从老家山上采的，我爹说这茶树长在石缝里，味儿正。”

郑直接过茶叶，指尖捻了捻，笑了：“坐吧，今天又想聊啥？”

文谦在藤椅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最近老琢磨一件事。上大学那会儿，电视上天天播国优、部优、省优的广告，只是国人自己在评自己的产品好，不少国家特别是西方列强根本看不起我们国家。可现在不同了，国外媒体都在说我国的产品好、国家强。短短几十年，怎么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郑直没立刻答，往紫砂壶里添了点热水。茶叶在滚烫的水里舒展，像一个个沉睡的小人儿醒过来。“大的道理，文件里都有。我就说一点，是因为国人骨子里有股忧患劲。”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看国歌，‘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唱了几十年还在唱。为啥？因为忧患这东西早就融入国人的血液里了。”

文谦往前倾了倾身子：“可忧患跟强大有啥直接关系？”

郑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的树皮。“关系大着呢。”他放下茶杯，目光飘向窗外，“我年轻时在厂里当技术员，那时候车间里挂的标语是‘落后就要挨打’。为啥要搞技术革新？为啥要没日没夜地干？就是因为怕被人家卡脖子，怕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这种怕，不是胆小，是清醒。”

他指了指桌上的野山茶：“你看这茶，长在石缝里，没肥没水，为啥还能活下来，而且味儿正？因为它怕自己活不成，就拼命扎根吸取地里的水分。我们国家近代那会儿，山河破碎，多少人抱着‘救亡图存’的念头往前冲；新中国成立后一穷二白，老一辈人忧国家弱、忧百姓穷，硬是咬着牙建起了工厂、修通了铁路；改革开放后，看见差距，知道‘不发展就会被甩下’，所以才敢闯敢试；现在搞科技创新，为啥这么拼？因为知道核心技术买不来，怕被人‘断供’。忧患不是让人躺平，是让人醒了，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文谦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对个人呢？忧患意识有啥用？”

“问到点子上了。”郑直往文谦杯里添了点茶，“我觉得有三点。”

“哪三点？”

“第一，忧患让人想得远。”郑直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老故事，“我当厂长那会儿，有个技术员工作很顺手，便产生自满情绪，淡薄了忧患意识，干啥都说‘差不多就行’。后来厂里引进新设备他学不会，被淘汰了。另一个技术员，天天钻研技术，下班了还泡在车间里。为啥？他怕自己工作搞不好，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后来他成了总工。人要是总觉得自己‘够好了’，就容易停在原地。如能常忧患自己的差距，想想‘我还能为百姓多做点啥’，眼界就宽了，格局就大了。”

文谦点点头，感到郑老似乎是在说自己，有一段时间，自己总觉得文字功底强，机关工作得心应手，也就不像刚进机关那样求上进了。后来跟着郑直下基层，看见老百姓为了一亩地的收成发愁，为了一条路不通而叹气，才明白“工作”两个字有多重。

“那第二呢？”

“第二，忧患让人练真本事。”郑直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见过有位干部，不好好工作，整天混日子，后来看到别人都进步了，自己还在原地踏步，加上家人经常数落自己不求上进，一事无成。压力之下他的忧患意识被逼出来了，便主动学习、努力工作，慢慢地跟上了别人前进的步伐，赢得了亲朋好友和同事的尊敬。你看这茶，得经沸水烫才能压出味儿，人也是一样，有压力才有忧患、才有动力。所谓的本事，都是在一次次‘怕做不好’的焦虑里练出来的。”

“第三呢？”文谦追问。

郑直笑了，指了指窗外的老槐树：“第三，忧患让人懂得敬畏。你看那树，敬畏风雨，为保护自己不被狂风暴雨刮倒，不仅根越扎越深，而且让枝叶长成伞型，而不像有的树枝叶招展。人也是，常怀忧患，就会懂得敬畏规则，敬畏他人，敬畏自己肩上的责任。我当厂长时，有个车间主任，缺乏敬畏之心，做任何事都天不怕地不怕，总爱拍胸脯说‘没问题’，结果有一次违规出了安全事故，差点毁了整个厂。后来他调去后勤部门工作后，做事知敬畏，小心谨慎，慢慢地又赢得大家的认可。忧患意识对于境界高的人来说是忧国忧民，对于有上进心的人来说，至少是不甘落后，怕自己的工作没做好。”

“郑老，我懂了。”文谦放下茶杯，目光亮了许多，“忧患不是让人愁眉苦脸，是让人清醒；不是让人怕事，是让人把事做好。就像这野山茶，苦过才香。”

郑直笑着点了点头，往他杯里又添了点茶：“还是回到你开始的问话，要变优先要忧，忧是因，优是果，做任何事，应把忧永远放在第一位，国家如此，个人亦是。”

文谦道谢后起身告辞，郑直把那盒野山茶收起：“向你爹问好，这茶我收了，下次来咱再泡。”

在返回途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里文谦的脚步格外轻快。他感到心情十分舒畅，心想，今天的聊天受益匪浅，人们老生常谈的忧患意识却被郑老讲出了新意。要优先忧这句话，道出了国家与个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真谛。